殺心漸起
尉遲驍回到公廨,換下官服,直奔崔令容的寢院。
這是崔令容進入長安兩個多月接近三個月以來,他第三次踏入院門。
彼時,崔令容已經將飯盒與信件藏好,坐在炭盆旁邊,拿著糕點逗小虎玩。
今夜異常寒冷,加上又是一年一次的節日,寒酥覺得還是點了炭火比較好,雖然她覺得沒有必要,但寒酥卻說節日是例外,強硬決定至少讓她的床榻前暖起來。
手中糕點入口即化,她嘗過,並不怎麼甜,便拿來在小虎眼前晃悠。
它看起來對甚麼食物都不感興趣,這讓崔令容很好奇,想要研究它究竟對哪種食物有反應。
小虎晃動腦袋,可面前白皙手指裡捏著的糕點總是如影隨形,幾次都差點碰到鼻尖。
聞著清新香甜,可惜它不吃素。
崔令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捉弄它,它跑到榻下躲著,也跟了過來,親親密密地喊道:“小虎?怎麼,現在嫌棄我了?”
“也就你能陪我玩了,一個人待著挺無聊的,你當真不想出來?”
小虎擺了擺尾巴,正想到她身邊還有寒酥,就立即回憶起了過去在山上孤獨的日子。
寒酥雖然也是人類,但與崔令容似乎並不交心,也不會陪她聊天陪她玩,如同那些人類,並不會試圖瞭解它一樣。
它先只露出個腦袋,見崔令容笑了,這才爬出來。
她不打算強塞,不喜歡以後換別的,正要收回手,卻感覺指尖溼漉漉的,一閃而過。
小虎繞開糕點,舔了她的手指。
隨即指腹傳來刺癢,舌上倒刺時不時掃過,口腔溼熱,用尖牙輕輕碾磨她的手指。
它早就想這麼做了。
曾經以為眼前人這是它的獵物,用貓形試探,如今想留在她身邊,還得繼續裝作蠢貓的模樣。即使崔令容沒有錯,它也著實有點不甘,想著多啃幾口出出氣。
但它也沒捨得用力。
崔令容愣神,意識到發生了甚麼時連忙將手抽出,纖細的手指磨得有些發紅,上面沾滿了亮晶晶的涎液,糕點邊緣的顏色變得更深。
她掏出手帕把糕點包上,又拿布巾擦乾淨了手指,看向一臉無辜,眼睛睜得大而圓的小虎。
唇瓣輕啟,還沒來得及說甚麼,門口傳來了響動,她扭頭去看,不知道是誰來到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尉遲驍這回懂得敲門了。
開門的還是寒酥,她只開了一條小縫,門外人標誌性的琥珀色的眼睛被屋內的燈光照亮,瞬間想把門合上,但想到這人的身份,還是開啟了大門。
“出去,隨便找個屋子待著,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寒酥下意識聽從命令,站到了門外,然後沒動了。
“郎君,我們女郎身體……”
“今晚是洞房之夜。”尉遲驍一字一頓道,看著她凝固的表情,啪地把門一關。
寒酥看著門板合上,糾結地在門口徘徊,踱步幾個來回後,還是離開了寢院。
崔令容把小虎往旁邊一推,整理好衣襟,站了起來。
她聽到聲音了。
“你這裡可真冷。”
尉遲驍撩開掛毯,走進內寢,似笑非笑地看向榻前孤零零的炭盆。
她抿唇,並不說話,眼睛緊盯著他,身體警惕得緊繃,做出防禦姿勢。
“不過我不介意你這兒環境不好,畢竟榻上還是能躺兩個人的。”尉遲驍向前逼近一步。
崔令容不自覺後退幾步,寬袖帶倒了桌案上的燭臺和掛起來的毛筆,噼裡啪啦地翻在地上。
“喵嗷——”
“你父兄都把尉遲氏苛待你的一事,告到陛下那兒去了,我怎麼沒發現,在這裡出入檢查的如此嚴格的情況下,你還在安插了探子。”
他突然大步上前,對著她的肩膀一推,崔令容只覺得巨力傳來,肩膀一歪朝後跌去,摔在了床榻上。
袖子掛在雕花鏤空的花瓣尖端上,劃出一道破口。
“刺啦!”
胸口一涼,外衣被他雙手直接撕破,露出裡面的幾層衣服。
寢院裡低溫,所以即便在內寢她也穿得厚實,冬衣層層疊加,解開衣服也要不少時間,給了崔令容喘息的餘地。
沒看到想見到的畫面,尉遲驍的眼睛一下就爬上了紅血絲,動作越發粗暴。
他跪在崔令容上方,將她的腿禁錮在他的雙膝之間,背對他的昏暗燭光,讓他投在崔令容身上的影子漲大,如同將要將她拆之入腹。
她被上面沉重的身體壓得動彈不得,稍微用一點力就被壓下,活動範圍侷限得很小,根本難以蓄力,做不出甚麼有力的反抗,只有兩側的手還能活動,在柔軟的衾被上摸索。
聽著他逐漸靠近的呼吸和軀體熱溫,崔令容心裡一陣噁心,反胃想吐。
尉遲驍察覺到她微弱的反抗,並不放在心上,強硬的扯起她的右手,提起她的上半身,撥除了半臂後,接著去撕扯裡面的衣服。
“我勸你好好配合,少吃點苦。”
崔令容拼命掙扎,用腳踹膝蓋頂他,手卻偷偷摸到榻邊,前不久搬來的案几,正好靠著床沿。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竭力前探,揮動幾下,指尖在案面上碰到了冰涼的硬物。
不知何處吹來了寒風,手下物體摸起來似乎比往日使用時還寒涼。
還不夠遠,她摸到一處凸起,指尖使勁伸長了些,死死按在凸起的紋路之後,藉此用力往回扒拉著硯臺,摳向自己的方向。
崔令容猛然收手,把硯臺穩穩抓在手中,對著他的頭砸了下去。
“砰!”
尉遲驍飛快鬆開抓著她的手,捂住頭部,鮮血順著指縫流下,在衾被與地板上落下點點紅梅。
見他身體歪向一邊,崔令容連忙一腳狠狠踹在他下面,驚魂未定地看著他半邊身體掉下榻。
他流出的鮮血也是紅色的,與山莊裡被打死的僕役,與下山當天虎屍流出的血,好像也沒甚麼不同。
她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點傷只能讓他愣一下,卻做不到讓她成功逃離困境,而且這裡是尉遲公廨,是他的大本營——只有他死了,她的危機才算暫時解除。
目光飛快搜尋,他夜裡去宮中朝賀穿的官服,便沒帶武器,回公廨後換了衣服,當然也沒特意帶上他的那把劍,沒法拿來用。
靠窗的地方有燈架!
夜裡發生詭異的事件的那天,她抓過的青銅燈架夠重夠硬,一定可以!
她看向窗邊,窗板不知為何突然開啟了,寒風便是從中吹入,燈架靜靜屹立在不遠處,等待著她。
沒有浪費時間多想,她馬上抓著那方硯臺爬起來,衣裳凌亂地繞開尉遲驍踩上案几,跳下案几,往窗邊奔去。
沒跑幾步,腳踝突然被滾燙的大手抓住,正往前衝的身體一下被拉倒,她一下失重,撲在地毯上。
硯臺也脫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你還真敢跑啊,平時不是很乖嗎?”尉遲驍看著手中流淌的鮮紅,壓抑著怒火嘲諷道。
崔令容看著滾落在前方的硯臺愣了一瞬,然後翻過身去踹他,腿卻被拽著:“滾開!去死!只會欺軟怕硬的垃圾!”
被皇帝罵了就來找她出氣,不是欺軟怕硬是甚麼?
“我欺軟怕硬?”尉遲驍笑了,嘴角咧開,眼神可怖,不僅眼白,琥珀眼瞳中也侵入了密密麻麻的紅線。
手上微微用力,崔令容的脊背就擦著地毯與地板滑動了幾尺,整片背部火辣辣的,驚叫音效卡在喉嚨裡,身體瞬間回到了他的掌控中。
“看來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響動。
“叩叩。”
來得太突然,尉遲驍動作頓了頓。
“郎主,軍中有急報,相州來人正等著郎主。”
話語清晰落入兩人耳中。
他鬆了手中的力道,看了崔令容一眼。
崔令容趁機一腳蹬開他的手,連滾帶爬得滾牆角,收攏按好散落的衣襟,抱著燈架不撒手,心臟怦怦跳,彷彿得了心疾,下一秒心臟就要撕裂胸口跳出來。
“郎主。”
門外的男人再次提醒,聲音沉穩,細聽卻聽不出任何語調起伏。
尉遲驍沒發現不對勁,自從陪伴他長大的侍從去世後,他就啟用了新侍從,認為侍從能做好該做之事不耽誤即可,並沒有特別關注,連侍從的聲音都不大熟悉。
摸了摸後腦勺,血的流速已經減緩,他看了崔令容一眼:“……這次就放過你,但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我們畢竟是合乎法理的夫妻。”
這種事,現在不做,以後也是要做的。
“用硯臺砸我的賬,回來再算。”
尉遲驍的身影消失,崔令容才放開懷裡的燈架,拍拍裙子站起來,走到床榻前。
看著那些分佈在榻床榻附近還未乾涸的血液,微弱的血腥氣擴散,她神志恍惚。
除了有些面對危險時本能的腿軟,她驚訝於自己心裡,竟然沒有產生任何害怕的情緒。
反而鬆了口氣。
崔令容慢慢蹲下,顫抖著手摸了摸臨近的血滴,在深色地板上一點點塗開,與棕色木地板融為一體。
這些血已經冷了。
原來尉遲驍也會流血,流得多了,也會死。
而她掙扎艱難,可反抗成功和殺死這個車騎大將軍的可能,卻不是完全沒有。
她站起來,用吃奶的力氣掀開染了髒血的上層衾被,氣喘吁吁地丟在地上,然後把衣裙一層層脫下,只留下裡衣鑽進被窩裡,閉上了眼。
這才對。
既然想傷害她,付出一點代價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即使這個代價很小。
尉遲驍拉開門,侍從正站在門口中央,低著頭,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廊下的雪高度蓋過了他的腳背。
“走吧,帶路。”
侍從沉默地領著他走,他想著明日如何在崔令容身上做文章,如何算賬,具體散播些甚麼言論。
而領路的侍從,心裡想著的則是怎麼殺了他,只要尉遲驍不再存在,崔令容當然會再次快樂起來。
可當它篤定了讓他去死的想法後,另一個細微的聲音冒了上來。
既然都要死了,不如讓他的身份為自己所用,畢竟,此人的身份可是阿令的丈夫啊。
道路越走越曲折,寬度也逐漸收窄,光線也越來越暗了。
尉遲驍已經走了很久。
這不是前往前院的路。
他探究的目光投向身前的侍從,從後方看著他的臉部露出一點的輪廓,停下腳步。
靴子陷在雪中,他踢開凝結的雪塊,沉聲道:“你說的人在哪兒等我?”
“……”
“不回答?”尉遲驍身經百戰,武力超群,遇事兒仗著能力強悍,從未有過退縮的想法。
這次也是。
他抓住侍從的肩膀,單手把他轉過來,侍從的頭依舊低低的。
“抬頭。”
命令發出去後,侍從充耳未聞,就在尉遲驍即將徹底失去耐心前,他緩緩抬起了頭。
男人的五官在他的視線中一點一點變得清晰,他瞬間想起,在稻草堆發現只剩頭顱與脖頸的上個侍從的場面。
“你不是……”
剩下的字詞再也沒有機會講出,尉遲驍的眼前驟然一黑,沒有任何抵抗能力的,意識就此消失在世上。
良久,地面上的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和一套躺在雪地的衣物。
擁有琥珀色雙瞳的人類,僵硬彎腰,穿上了靴子,慢慢套上了所有衣物。
這樣,他就能成為崔令容的家人了吧?
他們都不會再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