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賀風向
“要怪,也是怪你沒救出康兒,怎麼當時火海里那麼多人,就你活著出來了?”尉遲敬下意識甩鍋。
周圍人竊竊私語,這番話連他們都聽不下去了,大家都一家人,他們那點事情誰不知道個一二三。
再者,以前他們大筆的借錢取錢,都是要經過尉遲雲娜同意的,尉遲敬卻一點能力權力都無,全靠女兒接濟,不好好珍惜就算了,偏生還倒打一耙。
即使尉遲雲娜未來嫁出去了,不說她會是隴西董氏的未來主母,就看尉遲氏的管家權,也決計落不到他這種人手上,傻子都知道向著哪邊。
“你可別忘了,當時起火,你嚇得癱軟在地,是本來在外面的雲娜衝進去救康兒的。”
“怪不得宗主不將你視為繼承人呢,聽說雲娜外出赴韋家宴會的那天,他偷了好大一筆錢,縱情聲色,結果輸了個精光。”
“雲娜眉上那道疤痕多顯眼啊,我記得就是在火場中,被著火的房梁砸了一下。”
人群將事件中心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
趁著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爭吵中時,崔令容順手拿了個侍女用的食盒,把桌子上的飯菜端進去,分類放好。
整理好的食盒重量不輕,她雙手提著,和小虎一起離開了庭院。
只是走了幾步,那種如春夏般和煦的氣溫就回歸了正常冬日。
越走越冷,光線也暗淡下來,只能勉強看清道路,她凍的嘴唇打顫,縮了縮腦袋加快腳步。
來時有派來的侍女帶路,回去時卻全靠自己,崔令容不知道她越走越偏,小虎用爪子按她時,還覺得它是又在撒嬌了。
直到迎面走來了個男人。
男人步履匆忙,揹著一把熟悉的刀,儼然是厲五厲曲長。
他急匆匆的趕路前往庭院,就是怕錯過崔令容還在庭院內的時刻,沒想到出發不久,在住處附近遇見了崔令容。
厲五神色詫異,連忙低頭在懷中翻找起來:“女郎,崔府送了信來,臣正想借著元旦可以到前院的這個機會前去找您。”
兩封信從衣襟中掏出,由於運輸不當,留了幾條摺痕。
正好此地偏僻,光線不足,送兩封信比人多的地方更隱蔽。
崔令容當場拆開檢視起信件。
第一封信是她血緣上的父親寫的,要她打探清楚,尉遲氏內部是如何惹惱皇帝的,是否有甚麼可利用的矛盾。
看來尉遲氏的情況的確不妙。看著信紙上的文字,她形容冷漠。
這是單純把她當做棄子的表現,尉遲氏對博陵崔氏來說已經沒了利用價值,指望不是尉遲氏做事,她這個作為聯結工具嫁進來的人,自然也沒用了。
她接著雪光隨意看完,就把這信件塞回給了厲曲長,開啟了第二封。
這封竟然是張疏桐寄來的。
上面寫著她與獨孤氏的三子定了親,不日就要像她一樣來到長安。
獨孤氏女眷眾多,與長安宗族乃至漢人士族都沾親帶故的,地位特殊。而這獨孤氏三子並非主母親生,而是被抱養來的,張疏桐認為這個身份雖然尷尬,但約束較小,對她來說是最好的。
崔令容將信紙重新摺疊,套上信封,塞進了袖子裡。
“你手上那份,儘快燒了吧。”
也不知道崔望之覺得她有多蠢,分明知道了她的糟糕處境,甚至病得快死了,卻不與尉遲氏溝通詢問,讓她過得好些,這回倒是理所當然的想用她了。
兒時她便理解了何為無所依靠,當然也不會覺得崔氏可能成為她的依靠。
所以無論他們想要甚麼,意圖灌輸甚麼,她一句話也不會聽,不去做,崔氏的事情與她毫無關係。
此時,她不知外界崔氏有何的舉動,更不知道代價又要她來付。
*
噗嗤!
逃竄的狍子應聲倒下。
一擊即中,尉遲驍放下手中沉重的弓箭,對訓練多年的箭法頗為滿意。
“好!不愧是我親封的車騎大將軍,年輕有為!”皇帝大笑。
尉遲驍將弓箭交給一旁的宦官,站在臺下,對皇帝拱手:“臣受不得誇讚,尚且年輕,遠遠不及陛下。”
眼尾餘光可見到,被圍起的圍欄裡,左側邊遠遠躺著一隻鹿,右前肢和胸口各插著一支箭,鮮血染紅了石地板。
那是皇帝射的。
無論元旦還是秋季圍獵,開場由皇帝親手射下一頭鹿,都是寓意良好的傳統。但如今在位的這個皇帝,與尋常帝王不同,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不過,朕聽說了一些不好的東西。”
尉遲驍抬起了頭,直視皇帝金龍袍的領口,周邊群臣與各種縣主郡主,都靜靜等待皇帝開口。
皇帝笑道:“愛卿去年娶了博陵崔氏的獨女為妻,你覺得那崔氏女如何?”
“……臣以為,她柔順恭敬,學識淵博不愧是博陵崔氏的女兒。”他不動聲色,胡編亂造一通。
“放肆!”
皇帝忽然變臉,扯下嘴角,一臉怒氣升騰的模樣:“既然你是這麼想的,可朕怎麼聽說,你與那崔氏女分房而睡,至今仍未有肌膚之親。”
“甚至放任下人剋扣用度,險些凍死了她?”
尉遲驍噗通跪下。
“絕無此事,還請陛下明察!”
該死,皇帝在尉遲公廨裡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線,這也知道。
他滑跪得如此迅速,只是為了表明態度,畢竟皇帝從未明察過。
“這是博陵崔氏,崔公託門生給朕遞的奏摺,還能有假不成?莫非,愛卿懷疑朕身邊的人,欺騙了朕?”
尉遲驍握緊了拳頭,指尖用力,幾乎刺破掌心。
原來背後是崔氏在搞鬼,算準皇帝對打壓他尉遲氏有興趣,遞給了皇帝一個小小的把柄。
此事可大可小,偏偏被皇帝當場說出,即使是與尉遲氏同樣擁護皇帝的宗族,也會樂意看到他們吃虧,畢竟只有他們下去了,自己才會上去。
政敵更不必多說。
果然,周圍大臣齊齊出列,落井下石。
“陛下,老臣認為將軍年輕,連家宅都管理不好,又如此苛待崔氏,何以報效國家?老臣只擔心,尉遲將軍做不了這行臺尚書令。”
“臣附議,對婦孺如此行徑,又怎能相信他為人臣子的忠心?”
“正是如此,臣也認為……”
一番上奏,眾人的說得口乾舌燥,酣暢淋漓地把尉遲氏噴了一通,年長的還有意無意對映尉遲嶂。
站在前方的尉遲嶂臉色越發難看,皇帝覺得有趣,終於叫停。
“眾愛卿的意圖朕已知曉,只不過尉遲卿究竟戰功赫赫,不如放過他,朕將遞奏摺的宦官懲戒一二,以示警告如何。”
他露出笑眼,拔出身邊侍衛的劍,看了看周邊的兩列宦官,直接洞穿了一位小太監的胸口。
然後隨意抽出劍,哐當丟到地上。
小太監喉嚨裡發出嗬嗬聲,血液咕嘟咕嘟冒出,轟然倒地,指甲不甘的摳在地上,很快沒了氣息。周邊的其他宦官目不斜視,鮮血染紅了旁邊宦官的鞋,在寒冷的天氣下逐漸凍得梆硬。
眾臣都低著頭,年紀輕些的捂住了口鼻,防止反胃嘔吐,落得個御前不敬的罪名。
只是殺了個宦官,沒拿大臣和宗親開刀,看來今日運氣尚可。
見臺下人們都默不作聲,皇帝也達到了他的目的。
“即日起,朕就不再是皇帝,而是太上皇,太子擇日登基。”他一出口,訊息在群臣中誕生了爆炸般的效果。
然而有著血緣關係的宗室,他都隨便砍殺,這關頭即便再無法接受,行事再過荒謬,也沒人敢出頭捱上一劍。
“今日是閤家團聚的日子,朝賀結束也不多留諸位,都散了吧。”說罷皇帝甩袖退場。
“陛下!”有臣子高喊出聲,就被拉回,對著他搖了搖頭。
人群漸漸散去。
除去住在宮裡的各自回殿外,特意進宮的人們,通通順著宮道往外走。走著走著,有人拍了拍尉遲嶂的肩,便嘆氣離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出了宮,黑夜籠罩的宮門口排著數倆馬車。
祖孫兩人上了馬車,在車軲轆轉動行駛的震動中,陷入沉默。
“陛下究竟是甚麼意思,崔氏有意見,何必這樣下我們面子……不過是又覺得我們功高蓋主罷了,可此事若是傳出去,相州那邊怕是民心有變。”尉遲驍眉頭緊皺。
“正因我們尉遲氏能夠壓下叛亂,陛下才叫你代管相州,若是不信任我們,早就擼了官位一刀瞭解你我。”尉遲嶂畢竟為官多年,武力不比孫子,文才不比兒子,眼光卻很精準。
“倒是你,讓你管家,你就是這麼管的,白白叫那麼多同僚看笑話。”
尉遲驍左耳進右耳出。
他從小就是未來郎主,見識過父親的能力,上過戰場,所以知道祖父與高祖父的柱國之位,來得多有水分。
所以心裡其實是有些看不起尉遲嶂的,認為等自己上位,必然能成為尉遲氏歷代以來最好的宗主。
“孫兒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士族女子心高氣傲,磋磨一頓自無不可,可你不能落人口實,她們要炭,就給最次的,比甚麼都不給把人凍死強。”
“如今說的這些均已發生,過去無法追回,你該好好想想,如何讓陛下滿意了。”
尉遲驍不以為然,想讓陛下覺得尉遲氏對他唯命是從很簡單,尤其在物件是區區一個女人的時候:“孫兒回去就與崔氏女圓房,給陛下一個交代。”
“再傳出新婚當日與後來不圓房,只因她身子差,又心疼她年幼願意等待的傳言,民眾們聽了,風向會再次變化,說到底都是些愚民,容易操控。”
尉遲嶂見他頗有章程,總算滿意了些,只是依舊對他的態度頗有微詞,尉遲琰為人謙遜,若是他來辦事一定不會出現同樣的問題。
“無論如何,陛下退位對我們有利,也許我們可以加快進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