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之夜
長安城的夜,在這天沒能真正降臨。
夜幕落下之際,家家戶戶點起了燈,整個長安城連成一片,燈火通明。
尉遲公廨的庭院裡火光漫天,天空灼燒成了明亮的紫色。
廊下列著幾排連枝燈,伸出的枝條頂端,紅燭燃燒,如同一顆顆發光的樹。耳邊是眾人喜氣洋洋的恭賀聲,中央舞動的篝火邊圍繞著許多人,不止部曲與僕役們,尉遲氏非宗主一脈的旁系也帶著孩子齊聚此地。
核心人物的位置都空著,只有尉遲雲娜早早坐在遠處,獨自喝著杯中酒。
崔令容也是才知道尉遲雲娜被禁足,到了元旦當日,才被放出來。
但她的心神不在此處。
那天宇文姝給她的東西,是一把小巧的鑰匙,與尋常的鎖大小都不匹配,這事她沒告訴任何人。
但她至今都想不明白那是把能夠開啟甚麼的鑰匙。
宇文姝的態度更令她困惑不解,全程無溝通,卻給了她一種,此人也許能夠幫助她的錯覺。
她搖了搖頭。
絕不能有依靠他人的想法,正因失望得夠多了,所以才不能犯同樣的錯,必須時刻謹記,在世上她唯一能夠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鑰匙被當成燙手山芋,與羊脂玉佩拴在一起,貼著手腕。
她抬手轉了轉酒杯,怕身體不適應,並不打算去喝。
元旦這天夜裡,是她最近感到最溫暖的一天,到處都燃燒著火焰,雪塊全都被鏟了出去,地面乾乾淨淨。冷風中的室外集會,溫度倒像是日子接近了夏日一般。
元旦這天,要是能不結束該多好,她的寢院裡太冷了。
“阿嫂!”
尉遲詔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好久不見,我坐你對面在往前過的第二個位哦?”
崔令容眼神聚焦,這才看到女孩的笑臉,還是那副開朗的模樣,彷彿對她的遭遇一星半點也不知情。
她在心裡笑了笑,對她點頭。
得到回應,尉遲詔高興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剛坐下,又有人走近庭院,院子裡的孩童笑鬧都停頓了一瞬,便重新恢復熱鬧。
尉遲敬拉著一張臉,在彆著頭的尉遲雲娜旁邊坐下,自顧自地吃著桌上的食物,餐具敲得梆梆響,期間兩人並未對視過一眼,父女間縈繞著陌生人間才有的氛圍。
這種尷尬的氣氛維持了一陣子,被突然響起的歡呼打破。
尉遲嶂遠遠走來,一路被簇擁著,還摸了摸一個嘴裡喊著爺爺的男孩腦袋,笑呵呵的,一副慈愛模樣。身後跟著尉遲驍,周邊人也郎主郎主的叫著,希望討個好彩頭。
兩個男人都穿著官服,盛裝打扮,是為了夜間宮宴做的準備,朝賀馬虎不得。
正主來了,人們紛紛入座,沒座的人便一篝火為中心,自發圍成一個圈,或站或蹲,壓低寒暄閒聊的聲音。
尉遲嶂坐在主位,左下方是尉遲驍的座位。
尉遲嶂作為宗主,對著下方所有人舉起手中酒杯,酒液顫動,所有人驟然收聲。
他的聲音洪亮:“元正肇啟,永珍維新,願皇周天命永固,陛下萬歲康寧。吾輩臣子,仰仗天恩,不敢不竭誠報國,盡職盡忠,為陛下奉獻一生。”
經典恭維皇帝的開場白結束,他接著道:
“然而,我尉遲氏有這麼一天,也有著在座諸位與祖上的功勞。值此新歲,希望族中子弟,學文者勤修經典,學武者恪守軍紀精煉弓馬,上下一心……”
“一致對外!”
接著他又說了一些未來展望,在一片熱烈的附和中,講話結束了。
尉遲氏的人們都放開來了喝,大口吃肉,也紛紛離開座位,到處敬酒互相祝福,濃郁的酒水味從庭院中飄蕩出去。
崔令容坐久了口渴,發現有些小孩不能喝酒,大人就在廚房裡拎出茶壺,倒完隨手便放在了旁邊的桌案上。
她默默挪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回到座位喝著熱茶,暖了五臟六腑,就發現腳邊毛絨絨的,悄摸掀開裙襬一看,是小虎。
它拿尾巴纏繞著崔令容的腳踝,不知何時偷跑來的。
崔令容晃了晃小腿,它圈得更緊了,擔心被發現端倪,她連忙放下裙襬,遮蓋了貓的軀體,餘光關注著周邊。
沒人看見剛才那一幕,她才安心的繼續喝茶。
崔令容的位置靠後,距離首座有一段距離,正因如此,她的視野反而更廣闊,能看到尉遲嶂與尉遲驍互相談論著甚麼,也能看到下方其他人的一舉一動。
正要挪開目光,她卻看到尉遲嶂轉過頭,喜氣洋洋地坐正。
“在這裡,老夫還有一喜事宣佈。”
喝酒的,往嘴裡塞飯的,閒聊的,交手的人們紛紛抬頭。
“那就是我的孫女雲娜,已經與隴西董氏談好了婚事,與董氏商議之後,決定在今年年底出嫁!”
尉遲雲娜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雪白,放在桌上的雙手發抖。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不是他們自己嫁人,但好處是他們得的,便認為這婚事確實是件好事,她找了個好人家。
“是那個隴西董氏嗎?我聽說他們特別驍勇善戰。”
“尉遲雲娜嫁到隴西也挺好的,畢竟離她母親也近,可以多多照應,不至於感到孤獨。”
“雲娜侄女啊,到了那邊,記得多照顧照顧過去的族人。”
無數打著為了她為了宗族好的話語飄來,一句一句砸在她身上,刺耳非常。
在此之前,尉遲雲娜並未聽到絲毫風聲,如今沒有提前告知,就當著眾人的面宣佈,以後除非隴西董氏出事,她還怎麼好反悔?
她拍案而起,胸口劇烈起伏:“到底是誰同意……”
話未說完,旁邊的尉遲敬突然舉著酒起立,大聲說著感恩的話,完全蓋過了尉遲雲娜的嗓音:“多謝父親為雲娜尋了怎麼個好親事,兒子也不必再愁她未來如何嫁人了。”
他仰頭,將酒液一飲而盡。
大掌搭上尉遲雲娜的肩膀,用力把她按回了椅子上,胡凳發出與地面摩擦的刺耳聲音。
“這是你祖父的決定。”他咬牙切齒,小聲道。
二人落座,氣氛比先前更加緊張。
尉遲嶂與尉遲驍多呆了會兒,眼見快到點了,侍從們前來,附耳表示馬車已經準備好,他們便告知大家要去覲見陛下了,就此離開。
尉遲詔待不住,她也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於是在祖父與兄長前往皇宮後,偷偷溜走了。
沒了尉遲詔在旁邊,尉遲雲娜忍了又忍,越想越氣,終於忍無可忍,和尉遲敬吵起了架。
“你憑甚麼代替我應下這門親事?”
向來乖巧的女兒,最近總是頂撞他,尉遲敬只覺得是她長大心也野了:“這就是你與父親說話的態度?我是你父親,宗主是你的祖父,尉遲驍又是未來郎主,不應下能行嗎!”
尉遲雲娜冷笑:“你說得好聽,還不是覺得我在長安,你沒法隨意取錢花,我走後,你能把整個尉遲氏敗光吧。”
她父親的德行,全公廨,她最清楚了。
賭博鬥毆去娼樓,樣樣精通,給他夠花十年的錢,只要出了尉遲公廨的大門,後腳就全部打水漂,間隔不到一炷香。
“要是康兒還在,我根本用不著在這裡聽你說話,說不定未來郎主根本不是尉遲驍那個兔崽子,而是我的兒子。到時候尉遲氏還不是我說了算!”
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讓他極度心虛,又迫切需要一個發洩口,下意識給自己找藉口,放下狠話後,猛然舉起了手。
“如果你不是我唯一的女兒,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那你打死我吧,現在就打,看看到時候你要怎麼向隴西董氏交代,祖父肯定會對您更失望了吧。”
尉遲雲娜上前一步,冷冷看著他,眼神徹骨冰寒,最後一絲溫情消散,留下的只有極致的怨恨與不甘。
“來,我的臉在這邊。”她把臉側過去,調整了一個方便掌摑的角度。
尉遲敬向來衝動易怒,但如果面對自己付不起的代價,就會神奇的恢復理智。
他放下了手,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憋得臉紅脖子粗。
“康兒康兒,這麼多年,關心你身體的人是我,為這個家做出貢獻的人是我,可你永遠看不到我。”
在逐漸變得寂靜的環境中,她無視了四周投來的各種探究目光,語氣變得平靜。
“我七八歲就跟著嬤嬤,學習如何操持尉遲公廨,至今也有十年了,你做了甚麼貢獻?”
“而且你也不愛尉遲康,少裝慈愛了,你只是覺得兄長的性格比尉遲驍更像叔叔,你無法成為下一任宗主,所以就覺得兄長可以。”
尉遲雲娜眼中盡是瞭然:“而且你有甚麼資格提尉遲康,難道忘記他的死還有你一份了?”
“哼。”尉遲敬一甩手,把手背了起來,陰沉著臉:“和我有甚麼關係,還不是宇文姝那女人的錯,我難道還會害自己的孩兒和兄長不成?”
崔令容聽到這裡,才意識到原來尉遲琰與尉遲康死於同一場火海中,這倒是她原先不知道的。
不如還是早些退場吧,她總覺得這些東西不是她能聽的。
但比起寢院更舒適的溫度拖住了她,手腳愣是沒動一下,沒等她行動起來,那邊的爭論繼續了下去。
“少拉扯伯母了,你是怕尉遲氏死得不夠快?只有北周在一天,宇文氏就是皇室伯母就是宇文氏的公主,隔牆有耳,你想死別拉著我。”
尉遲敬被說中了恐懼的點,他愛錢愛權,萬一這番話傳出去出了事,他可就甚麼都沒有了,如何享受不勞而獲的人生。
但他不可能承認是自己做錯了,當然都是別人的錯。
他當不上郎主,是尉遲琰的錯,是尉遲嶂沒有眼光看低了他。尉遲康早夭,是宇文姝和尉遲雲娜的錯。
他是個懷才不遇的人,尉遲敬這麼堅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