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臺黯火
光照尚可的白日,崔令容內寢床帳的錦緞部分束齊,只有半透明紗羅完全放下,繞是如此,床榻四角被圍起,暖氣不容易散出,多少起到了保溫作用。
榻上正墊著多層厚褥,層層疊疊。底層氈毯隔潮,其上鋪設三層,與人肌膚接觸的外層用昂貴的貂褥。
炭火寶貴已不夠用了,病好後寒酥就撤去炭盆,入夜熱水灌了湯婆子塞在腳邊,能暖大半天。
崔令容清楚對物資匱乏的他們來說,停用炭火是更合適的選擇,再過一週才是最冷的時候。
如今還能扛幾日,能不浪費便不浪費了。
小虎依在崔令容的臂彎裡,為她擋去不少寒意,但也只有手臂還是溫熱的,指尖冰冷,透出不健康的紫。
腳邊衾被遮蓋的湯婆子,早已不再散發熱氣。
她臉色蒼白無血色,病怏怏縮著腿,半躺在被窩裡,不敢舒展四肢,只怕碰到哪兒更冷的地方。
即使榻上並無溫度差異。
衾被本該是暖和的,奈何她身上半點溫度都無,自然沒暖可保。
書卷紙張的摩擦聲偶爾響起。
小虎基本看不懂文字,昏昏欲睡地陪著,只知道她閱讀速度飛快。偶爾驚醒,便抬頭看一會兒崔令容。
明明冷得發抖,她還是分別兩指捏著書卷,執拗的一字一句去看。
崔令容看書不是為了增長知識,而是試圖消磨焦慮,有事可做。看得有些頭疼時,便放下書,不自覺望向以往有炭火燃燒的地面。
空氣中的寒意更甚,若是庫裡還有炭,必然叫她無需畏手畏腳。
她做的無用功,似乎也沒能安慰到自己。
“喵。”
小虎肉墊輕踩小臂,湊近了提醒,溼潤的小鼻子靠近崔令容的鼻尖,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也變得溼漉漉,涼意一閃而過。
崔令容低頭,俯視角度的近距離,能看清它眼瞳中泛金的虹膜。
手腕轉動,她反手就著姿勢摸了摸眼前毛絨絨的腦袋,冰得它一激靈,甩了甩頭。
她無奈勾起嘴角。
小虎被寒酥找回來之後,不知為何開始與她寸步不離,還不樂意她走到看不見的地方,否則抗議大叫。
它也不出去覓食,寒酥準備的口糧還被嫌棄,勉強吃上幾口便蹭過來,格外黏人。
她想小虎還年幼,雖然胖了點大了些,但至多也才半歲,之前差點被一劍送走性命,估計嚇壞了。她又有過保護他的舉動,所以小虎最近才愛黏著她,好獲得安全感。
殊不知答案正確,過程錯誤。
崔令容鬆開手,手心紋路清晰,書卷平放鋪在胸口,朝著合攏的雙手呵了口氣。
白霧消融在空中,手心短暫暖了片刻,便抽去了多餘熱溫。
她出神,忽然想起甚麼,坐直身體,衾被滑落腰間,拍了拍小虎的屁股:“起來,我要下去,很快就回來。”
小虎沒動,反而往後一坐,壓住了她的手。
長尾移到書卷便邊,尾端一卷纏繞上軸杆,書卷被提了起來,上面的公整字跡隨著它的動作晃動。
崔令容明白它的意思,可小貓最多也就承擔得起這卷書的重量。
“太重的東西你拿不起來,還是我自己去吧,搬個東西而已,我怕冷,所以一定很快回來。”她哄道。
陪小孩玩的語氣,讓小虎心裡越發不悅,它能做的很多,不喜歡被當做一個無能還需要保護的物件。
只是它不敢暴露,不敢做出不像一隻貓的行為。
這讓它堅定了心中的念頭,它一定要變成人,能合理出現在長安的人,並打算接下來仔細觀察公廨內所有男性,選一個合適的人,頂替其身份。
崔令容見它執拗,抽了抽手。
結果沒能將手抽出,她不禁懷疑自己的身體是否當真差成了這樣,那想做的事情還能成嗎?難道要叫人來幫忙?
想到開口求助,她就有種說不上來的不適。
猶疑的這一會兒,暴露在外的上身一直受著寒,感受著那細密絨毛的手感,她嘆氣,重新躺了回去。
“好了,我知道了,叫寒酥來如何?”
寒酥就坐在門邊不遠,聽見自己的名字,掀開掛在門口擋風的毯子,露出頭來:“女郎有何事吩咐?”
“幫我把案几搬來,靠著榻邊放可以嗎?我想有個地方放東西,每回都下去取太麻煩了。”
“是。”寒酥瞄了眼床帳後,女郎身邊那模糊一團。
“小虎又不願意放女郎走了?要婢說,這撿來的貓比女郎更懂得照顧自己身子,倒不如向小虎學學。”
崔令容被說得一愣。
她最是惜命,何曾不懂如何照顧自己了。
寒酥隨口一句後,將案几擺放到了榻邊,貼著榻沿,床榻比案面略微高些,然後就回到堂屋。
她坐了沒多久,大門突然巨響。
尉遲驍再一次不請自來。
他今日休沐,又想到不得不做的事,便無所顧忌地踢開了門,對上寒酥詫異的目光。
她反應極快,立即站起俯低身子,行了個禮:“郎君。”
“可要去尋女郎?婢進去通傳。”
尉遲驍抱著雙臂,斜靠在門框上,揚了揚下巴:“叫她打扮好立刻出來,隨我去見母親。”
寒酥遲疑,她低眉順眼,嘴裡說著質疑的話:“女郎身子不好,病才好,這要是出去又惹了病……”
“與我無關。”尉遲驍嗤笑,“我只等一刻鐘,超過時間就當你們拒絕了。”
“現在死和以後再病死,你們選一個。”
*
宇文姝,北周齊王的女兒,也是尉遲驍和尉遲詔的生母。
據說與她一樣,都是先天有虧身體弱,常年臥病在床。嫁人後還得了心病,尤其在丈夫尉遲琰死後,精神更加不穩定,無力管理偌大的公廨,所以才由尉遲雲娜掌管中饋。
崔令容收了傘,抖落積雪,把傘靠柱子放著,提起裙襬,追上前方大步走著的尉遲驍,綿軟身體移動得很是吃力。
拾階而上,好不容易追上了他,站在尉遲驍身邊,看他舉起敲門的手,停頓了一下,放下了手。
他轉過頭,垂眼看她。
“你來。”
崔令容低著頭不敢反對,敲個門而已,便上前一步,伸手敲了敲門。
“叩叩。”
兩聲輕響,門內沒有任何反應。
“你直接進去吧。”尉遲驍後退一步:“進去後甚麼都別說別做,安靜點,別刺激我母親,待夠一個時辰就可以出來了。”
崔令容這回真實感到了疑惑,終於抬起頭,向他臉上看去了今天的第一眼。
眼裡明明白白寫著對他不進去的困惑。
她大概猜到今日為何要與婆婆見面,無非就是履行孝道,新婦進門卻與主母一面未見,怎麼也說不過去。順便還能做個戲給齊王,或者說是北周皇室看。
既然是新人與長輩的第一次見面,他也該一起進去。
“嘖。”
尉遲驍煩躁地抬手,薅了把頭髮,不知想了甚麼,還是推開了門,率先走進去。
屋內乾淨整潔,可見的所有擺設和傢俱都是深色,物件都沒幾件,空蕩蕩的,簡潔得不像是主母的房間。
她多看了幾眼牆邊,那裡明明靠牆放著滿滿一排書架,裡面卻沒有放上一本書。
前方高大的背影徑直往深處走。
崔令容連忙綴在他身後,跟著越走越深入,光線逐漸暗淡,然後拐了個彎,來到一個狹窄的地方。
他對面的牆上,是一扇質樸的小木門。
尉遲驍站在原地,找到門口,彎腰敲了敲門:“母親。”
低沉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開。
門內似乎有甚麼被打翻了,啪的一聲,隨後的是慌亂收拾的動靜。
“兒子帶新婦看您來了。”
這句話後,門內重歸安靜。
尉遲驍又回頭看了眼崔令容。
崔令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門前,對著木門喊出了那個稱呼:“……母親。”
半晌,門被拉開了。
站在門口的女子瞧著有了些年紀,看起來依舊漂亮,眉眼流露英氣,但英氣下是掩蓋不住的虛弱和疲憊,眼中空洞無物。
女子與崔令容高度相當,眼神恰巧地一碰,她先別開了眼,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屋內,在中央的蒲團上跪下,仰頭看著佛像,面無表情。
崔令容踏入了門檻,這是一個小佛堂,充斥著濃郁的香火氣息。
巨大的金佛像被供奉在最前方,長案上放著已乾癟的水果和琉璃燭臺,火燭跳躍,照亮佛像慈悲的面容,襯得室內金燦燦的。周邊錯落陪著幾座略小的佛像,樣貌各有不同。
室內沒有其他蒲團,地面空空如也,顯然並沒有招待過主人外的其他人,擺明了不歡迎的態度。
崔令容遠遠走了長路而來,累得不行,既然尉遲驍說甚麼都別做,過了門她就往側後一靠,牆面卸去了大部分力。
宇文姝依舊望著佛像。
她偏頭看向門口,尉遲驍還站在那兒,兩人都沒注意到她的動作。
抬腿,尉遲驍跨過門,踏上了佛堂的地板。
“啪!”
一個燭臺裹挾著風聲,擦過崔令容右側,砸在尉遲驍腳邊,四分五裂地炸開,碎片飛濺,劃傷了他的手臂。
頂著地面的燭芯火光熄滅,冒出一縷青煙。
“母親千萬別動氣,氣壞了身子就不好了。”他收回了那一步,退出佛堂範圍。
宇文姝不知何時坐在了蒲團上,轉過了身。
她一句話也沒說,毫無感情地盯著尉遲驍,彷彿瞧著一個物件,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袖口火燒痕跡顯眼。
他笑了笑。
“母親,那也不是我的錯啊。”
宇文姝的袖口動了動,眼看又要去拿燭臺,他便道:“我只是來看一眼,現在就走。”
他沒理會門內的崔令容,關上了門,腳步聲逐漸遠離了佛堂。
室內只剩下了她們兩人。
身邊驟然沒了聲音,崔令容還有些不習慣,又琢磨不明白這位婆婆的情況,便謹慎的一言不發。
看著蠟燭蠟液一滴一滴,順著燭身滑下,冷凝堆積成不規則的蠟塊。
不知過了多久,蠟燭肉眼可見地融化了一小節,她實在站不住了,乾脆一屁股坐下,抱著膝蓋靜靜等待。
等著等著,甚至有些困了。
燭火忽明忽暗,她腦袋一點一點的,要不是記著所謂的一個時辰,差點就要睡過去。
直到眼前一道黑影停下。
宇文姝站在她面前,崔令容連忙扶牆站起來,袖子底下的雙手緊張得絞在一起。
面前的女子握住了她的雙手,緩緩拉起,在她手心放了個冰涼的東西,幫她合攏了手。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她掩飾不住詫異的表情。
宇文姝看著崔令容,還是那副沒有任何表情和情感的模樣,凝視她時,眼睛一眨不眨,活像一尊人偶。
“走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