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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跳加速

2026-05-26 作者:雪鍾

心跳加速

屋外頭一靜,崔令容就脫了力,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被褥散落,半邊散開鋪在地面,斜斜蓋在她單薄顫抖的脊背上。

她不敢發出聲音,一動不動地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必須確認那東西真的離開才行。

寒氣浸染膝蓋,她一概不管,許久才眨一次眼,生怕挪移一點注意力,便錯過些許端倪。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不知何時,身後的炭盆已不再冒出紅光,炭火熄滅了。

窗外依舊只傳來風的尖嘯,與雪花擊打窗戶之聲。

看來是真走了。

崔令容緩過勁兒來,一手軟綿綿地去扯被角,拉上被褥覆蓋住雙肩,保留最後一絲溫度,另一隻手撐著地板,借力起身。

凍麻木的膝蓋不聽使喚,離地幾寸後,攀著青銅燈架往上爬,終於站了起來,頭險些撞到頂端突出的燈託。

她緩慢偏頭躲過,將視線移向窗,神色複雜。

如同能透過窗板瞧見外界情況一般。

攏了攏衾被,她牢牢護好身體,拖著腿向前走一小步,手穿過被子交疊的間隙往前伸去,就要碰到窗框。

窗框上了漆,光滑且冰冷徹骨,指尖碰了一下,手指便下意識蜷縮,手臂猶豫著停滯在空中。

崔令容閉上眼,再睜開時,手立即向前推開了窗板,雪花自下方開口旋轉著衝入內寢,風刀割得臉生疼。

她飛快掃了幾眼。

外面那純白的世界,沒有任何事物曾經存在的過痕跡,乾淨,整潔,各處渾然一體,沒有絲毫突兀。

後退一步鬆開手,窗板落下,頂部轉軸叫了一聲,隔絕了冰天雪地的景象。

崔令容低頭看著地板上半融不融的雪花,幾近透明的邊緣帶著水光,一股後怕驟然湧了上來。

她拖著被子,磕絆地撲向床榻,將被褥往上一扯,半邊蓋過頭,半邊被緊緊團起來抱住,就這般縮在了床榻中間。

被厚實的衾被包裹,懷中部分也很柔軟,籠罩著她的狹小黑暗給了人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小虎究竟甚麼時候回來?

她突然很想與溫暖的活物擁抱,只有這樣,才能驅散心中的寒意。

*

寒酥賴床了。

她起來時已經是以往崔令容用過朝食的時刻,摸了摸後脖頸,只覺得莫名疼痛,便起來緊鑼密鼓地做準備工作。

昨夜崔令容縮在床榻上,起先還很害怕,後來睏意卷襲了全身,墜入睡眠,還做足了三個時辰的噩夢。

幸好寒酥處理食材的聲音吵醒了她。

由於外界太冷,炭盆又只有她榻前的點著,寒酥便進了室內處理,響動比隔著門大。

崔令容喘著氣,猛然坐起,眼睛睜大,下意識摸了摸床邊,空蕩蕩的,才喊道:“……寒酥。”

寒酥洗乾淨手進來,摸摸她的額頭,溫度不燙了,甚至有些冰涼,緊繃的臉才柔和了點。

“女郎已然是退燒了。”

崔令容低頭看著放在衾被上的雙手,使勁抓皺了被子,終於有了醒過來的實感。

“你有見到小虎嗎?”

寒酥搖頭,意思是沒有:“婢去處理食材了,女郎餓了吧。”

她想起來前幾日的飯菜,雖然意識模糊,但味道做不了假。

侍女做的飯很難吃。

崔令容在山莊時,沒少見僕役們蒸煮炒菜,還和李伯寅一起親手烤過他獵的野兔。

論經驗,比這位貼身侍女強多了。

為緩解心驚肉跳之感,她下了床,主動提出從旁協助,寒酥拗不過她,又見她已經退燒,多動動也好,最終還是同意了。

何種食材搭配起來味道尚可,如何判斷火候,做多久能吃,崔令容懂得也不多,但足夠用。

很快,一餐比前幾日味道更好,更能入口的朝食便完成了。

但直到用完餐,小虎都不見蹤影。

小虎夜間出去,通常在白天就會回來,崔令容本以為今日只是回來得晚些。

可她臥床休息,看了很久的書,寒酥也在面前來來回回地忙了好幾次,炭盆都翻得熱氣不足,等到日頭西落時,小虎仍然沒有回來。

崔令容看著外面的天色,因雪大而灰濛濛的天,沒有任何光線可言,呈現出的色調沉鬱。

不會出事了吧?

她捲起書,才踏出內寢,就被寒酥發現叫住了。

寒酥給她套好外衣,不由分說地把她按上胡凳坐穩,又進了內寢把炭盆搬到腳邊,冰涼的雙足暖了起來,才問她為何出來。

自然是因為擔心小虎的安全。

聽見原因後,她嘆氣:“叫婢去找就好了,這是侍女的活兒,女郎身子才好,一不小心又要受寒了。”

“婢在後院轉一圈,若是找不到,小虎必然是出後院了,只能等它自己回來。”

自從崔令容生病以來,那天又見過內寢凌亂的場景,她實在不放心女郎一個人待著,誰知道會出甚麼事。

反正沒下最後通牒,即使上面要求她用女郎的性命挑起事端,也不一定現在就要死,拖著拖著,也許事情就解決了。

既然如此,那麼她希望現在的女郎保身體健康,也無可厚非。

叮囑完崔令容呆在屋內,寒酥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便出門了。

*

小虎沒走遠,這一日,始終在寢院附近徘徊,不知跑了幾圈。

它既不想遠離崔令容,又不敢靠近她,即使他明白崔令容未必清楚昨夜的人就是它,但它無法承受被討厭的後果。

如果崔令容執意要趕走他怎麼辦?

橋下小溪結了冰,冰面光可鑑人,他蹲在橋頭石柱上,注視冰面上倒映的身影。

一身雪白帶水墨紋的長毛,在真正潔白的雪堆襯托下,對比出了些許灰與微紅。

近期進食頻繁,導致原先的皮毛顏色有了不易察覺的變化。

它前爪撓了撓臉側,張開嘴,口腔裡的血肉活物般鼓動,靜靜看了一會兒,便合上嘴。

冰面上的怪異畫面也不見了。

害怕它實屬正常,它確實是怪物。

可昨夜他們甚至沒能見到彼此的面容,崔令容就對它十分抗拒了。如今的它已經被拒絕,未來又怎麼可能被接受?

小虎想起了幾年前發生過的事情。

當年消化完李伯寅的記憶,它便自然而然的將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李伯寅,還選擇了晴朗的天,去村子裡與家人相見。

然而父母當面,它見到的是村民們仇恨的眼神,“父親”手中的釘耙彷彿附著全員的恐懼與怨懟,不敢輕舉妄動,卻把尖端對準了他,將他驅逐出了山村。

除去崔令容再也沒出山莊一步,無法相見,它去找過記憶裡的所有人,人們的態度驚人一致。

它討厭被排斥,被恐懼。

只好孤獨的待在山林裡,空空的大腦不明白活著的意義,就在日復一日的虛無中等待死亡降臨。

直到某天翻閱記憶時,它見到崔令容,心中瞬間湧動的情感,讓它維持住了生存的動力。

雖然它不明白原因,但只要在記憶裡看上那麼一眼,就不會感覺空虛、無聊。

崔令容是不一樣的。

沒人比它更明白這點。

小虎抖了抖身上落的雪,雪朝著冰面落去,尾巴彎彎圍繞腳邊。

它想與她成為更親密的關係,不只是寵物,而是可以依靠的關係——比如記憶中那樣的家人,這樣能避免阿令被損壞。

可現在它連老虎都不是。

即使不甘只當一隻貓,它也必須繼續嚴實隱藏本體,這樣才能留在她身邊,直到永遠。

“……待在這兒,也不怕凍壞。”

寒酥腳步匆匆,差點直接過了橋,好在眼尖發現了快與雪景融為一體的小虎。

她伸出手,摸到它冰涼的身體,之前蓬鬆的長毛都起冰貼在一起,一縷一縷的,怕是要凍死了。

寒酥立即緊張了起來,想要快些把它抱回寢院暖暖。

不料看著不大的貓重若千斤,她狠狠皺眉,用力得手腕都要脫臼了。

區區一隻貓,居然抱不起來。

正疑惑著,手中的毛絨物居然發起了熱,她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以為是自己在冷風中吹久了,感覺錯了。

小虎轉過頭,棕黃色大眼看著她,見到寒酥的這一刻,它就知道是崔令容擔心它了。

它乖乖地回去了。

趴在床榻上,被崔令容又捏又抱,還是有點蔫蔫的,瞧著精神很差。

往常被這麼一撓,它早就擺著高冷的臉貼上來了,心情舒暢。

今日不知是怎麼的了。

崔令容察覺它狀態不對,手指插入毛髮間,輕柔揉動梳理開,給了寒酥眼神,示意她暫且離開。

然後低頭湊近,輕聲問:“在外面被欺負了?”

溼潤氣息鋪灑,毛絨尖耳抖了抖,它不自在地轉過臉。

“不想聽我說話?”她捏著小虎的兩側臉頰肉,把臉掰過來。

它只好舔了舔崔令容的手指,以示友好,表達自己的友好,舌頭上倒刺輕輕的,颳得她手指刺癢。

頭頂一聲輕笑。

隨即小虎背上的手換了個撫摸角度,身邊床榻下陷,是崔令容仰面躺下了,長髮鋪散,瀑布般躺在床榻上,貼合被褥褶皺起伏。

“知道你昨晚跑出去後,我遇到何事了?偏偏那時你還不在,嚇得我半死,也沒個安慰的。”

她的話語裡帶著些許埋怨。

小虎身體僵硬,核心燙得像在內部燃燒了起來,它心虛抬頭,想看崔令容的表情,這個姿勢卻只能瞧見她的側臉,看見她柔和的鼻尖與嘴唇線條,看不清神情。

昨晚,它做的事,嚇到她了?

為甚麼?

崔令容偏過頭,對它笑了笑:“好奇?”

她上身轉過來,手肘支援榻面側臥,手指靈活按壓它的脊骨,引起一陣酥麻。小虎沒忘了正事,專注的盯著她,等待下文。

“已死之人,不遠千里跑來長安見我了,可怕吧?死了的人,怎麼可能活著出現,或者說……他確實是死的。”

崔令容垂眸,床榻花紋繁雜細緻,用色清雅,似乎看入了迷。

小虎先前的不解得到了答案。原來死去的東西,再次活著出現,會讓她感到恐懼。

它上前拱了拱崔令容的腰。

夜裡它一味的遵循自己想法行事,沒能意識到她的感受可能與想象中不同,嚇壞了她。

她之前的困境都是別人導致的,可這次卻是因為自己。

小虎心口的血肉一下縮得皺巴巴的,很是難受,可它又說不清心裡的這種感覺,只能受著。

“不過我後來在等你回家時想了想,我當時也說了過分的話。”

崔令容捏了捏它的耳朵,繼續道:“我很害怕,所以忽略了那個人,或者說怪物的用意。”

它還沒從之前的愧疚中脫離,猛然聽到這話,一下愣住了。

“記起它關心我是否開心的疑問後,我才意識到,我可能誤解了它。”崔令容的神情是小虎從未見過的溫柔,如同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它的雙眼圓溜溜的睜著,呆呆望著崔令容,惹得她又笑出聲。

只聽見胸腔中,承載靈魂的核心,開始像真正的活物心臟一樣跳動。

咚。咚。

沉重且急促。

崔令容拍了拍小虎的背,眼底一片溫和,盈滿了喜悅:“雖然我還是很害怕怪物,但這還是我人生裡第一次,發現有誰希望我能夠快樂。”

“所以我感到很抱歉,它如果有感情的話,可能也會難過吧。明明關心著我的心情,我卻因為突如其來的恐懼,無法好好回應這份心意,還傷了對方的心。”

不是的,當然是它做錯了事情,阿令怎麼能道歉。

小虎扭過身子,爪子急切扒拉著她的手。

在崔令容好奇的配合下,它成功把她的手從背上抱了下來,腦袋探出,在柔嫩的手心裡蹭來蹭去。

它露出溼漉漉的渴望眼神,希望她不要自責。

崔令容笑眼彎彎,受用得揉亂它的頭:“真會撒嬌。”

她定定地看了小貓一會兒。

然後低頭,在它的眼睛上方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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