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而逃
崔令容睜眼時,身體狀況健康了許多,仍有低燒,但估摸著快要大好了。
天已然暗了,刻漏不再傳出水滴聲,不知幾更天。
手一伸,在身側摸來摸去,始終沒碰到往常那溫熱的軀體,她便扶了扶沉重的腦袋,坐起來四處找。
床榻上空落落的。
她轉頭,在昏暗的室內尋找。
內寢很大,崔令容一寸寸搜尋過去,屏風底下、桌案周邊、燭臺附近,目光所及之處都不見貓,不知去了哪兒。
腳邊的炭火暗淡,寒意四面八方入侵,鑽入骨髓,她縮了縮腦袋,拉高衾被抵禦低溫。
一開始養貓時,崔令容很是緊張,生怕一條脆弱的生命逝去,時間長了,見它活蹦亂跳,每回出門都全須全尾的回來,還吃得溜圓,便也不再過度緊張。
雖然心中還是有些擔憂,但小虎自己活得比她更好,想來也不會出甚麼事。
“啪嗒。”
如同知道她醒了一般,離她最近的窗戶響了一下,適時被石子敲打出聲,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昏昏沉沉的,這聲音落下許久,她才有了反應。
“誰?”
問話消散在空氣中。
風雪呼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小虎站在屋外,以這具皮囊的尺寸,再走八步,便能接近窗戶。但他心有顧忌,停留在原地,並未上前一步,遙望著落著雪的緊閉視窗。
雪光照亮他的面容。
眉眼開闊,有著未經打磨的俊朗,雖然略帶稚氣,但整體看起來是張成年男子的臉,配上蜜色肌膚野性十足,只瞧長相,叫人覺得是個開朗充滿活力的男性。
然而他的雙眼漆黑如點墨,不透一絲光,平添幾分陰鬱怪異。
這具軀殼身形挺拔,四肢修長有力,是小虎在構建時自然形成的,並未從中干擾,自發生成了這副模樣。
若是崔令容見到,必然會大吃一驚。
他的眼神與兒時玩伴的明亮無畏不同,可外貌竟然長得一模一樣,只是長大變成熟了,眉眼舒展開了。
連小虎自己都不能解釋,如今的他究竟是山上的老虎,還是藉著殘缺記憶活下來的“人”,所以才長成這樣。
他靜靜等待,窗內燭光仍未亮起,漆黑一片。
雪夜中,因著沒有體溫,頭頂與肩膀很快堆了幾片白,積雪在其身上落腳。
時候長了,便忍不住眨眨眼,抖落睫毛上的雪花。
他能聽見屋內越發急促的呼吸聲。
為避免中途出來干擾他們相會,寒酥方才已被打暈,所以醒著的一定是阿令。
也許阿令也和他一樣感到興奮。
胸口緊緊繃著,蓬勃的熱意就要呼之欲出,他恨不得直接砸開窗,讓崔令容看看他的臉。
沒錯,見到童年唯一的玩伴,她一定會很開心,興高采烈的接納他,心情愉悅,病痛肯定很快能夠消除。而且有他的幫助,阿令再也不會生病了,從此,在這裡生活的將只有他們二人。
他的腦海被未來構想佔據,容納不下其他。
“誰?”
聽見崔令容微弱的詢問,小虎張了張嘴,喉嚨裡的聲帶彈動,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於是低頭,新生的手摸了摸脖子。
他能說一些話,但人類的器官他還不太熟悉,可他也不想和尉遲雲娜說話時一樣,隨便捏個發聲糊弄。
他看著窗,對空中嘗試多次,吐詞斷裂。
但隨著鍛鍊的次數增多,不久,口中的話語就從含糊不清與不在調上,逐漸變得清晰,能夠得聽懂。
最終他以不大不小,屋內人恰好能聽到的音量吐出了兩個字。
“……開窗。”
屋內,崔令容裹著被子,跌跌撞撞下床,猛地抓住青銅燈架,觸手寒冷凍得發麻,但她沒有放開,而是警惕看向窗外。
是男性的聲音。
身體感官一陣冷一陣熱,她的手幾番握緊,泌出的冷汗讓手心溼滑無比,險些抓不住這合適的武器。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反叫她忘了身體的難受。
“你是誰?”
她又問了一遍。
窗外人的音色模糊,聽不出特徵,吐字卻很清晰:“虎子,我是虎子。”
對面說的話,崔令容一個字都不信。
因為她很清楚,幼年玩伴小名就叫虎子,而虎子不可能還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玩伴去世得早,雖沒見過當時場景,可他死去一事,還是玩伴母親賣人參時親口告訴她的,不會有假。
是誰調查了她的身世,這人是否還知道她母親只是女奴,她也不是純正世家血統的崔氏女的事,特地來警告她?
崔令容僵在原地握著燈架,緊張得說不出話,想後退,但一步都動不了,思維不受控的發散,想到了她能落到的各種悲慘下場。
沒被立即砍死,而是用不同方式讓她緩慢死亡,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的崔氏女身份有利用價值。
可若是被揭穿,也許她明天便能成為某人的刀下亡魂了。
當前時局,一個能拿來問罪的女奴之子,說不定比一位真正的崔氏女價值更大,尉遲氏完全可以藉此向崔氏訛一筆大的。
對方見她沒反應,似乎猜出她的不信任,沉默了一會兒。
“小時候,我曾經,給你做過一個,木雕。我還知道,你喜歡老虎。翻牆時,擔心你摔著,所以總是先把你舉過牆頭,我翻過去後,再把你接下來。”
“你不愛吃酸,但我分享的食物,你都會吃。有次一起偷跑,不巧碰到了……我娘。”
他說這話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我娘罵了我一頓,那天我提前送你回去了,第二天你就開始生病,我就偷跑進莊子陪你。”
他將所有相處的記憶斷斷續續地道來,極力爭取崔令容的信任。
屋外北風呼嘯,和那人的言語一同灌入耳中,打翻了先前的猜測。
住在山莊裡,有甚麼朋友,這種事有心調查還是能查到的,可二人相處的種種細節從未對外說過,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既然如此,外面那又是個甚麼東西?死而復生,借屍還魂?
這比夜裡的野獸更多幾分未知的恐懼,崔令容膽戰心驚,燒得無力的身體越發軟,想如同曾經那樣躲進木櫃子裡的衝動油然而生。
然而尉遲公廨到底不是山莊,她也不是孩子,沒有甚麼櫃子再能容納下她。
她從記事起便膽小如鼠,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叫她介懷警惕,更深刻明白自己的弱小。
如果對方是人類還好,想法目的能夠琢磨一二,並且施加影響,可無法控制的事物環境卻是她最恐懼的。
崔令容屏氣凝神,靠著高過胸口的燈架站穩裝死,寄希望於外面的東西對她的反應感到無趣,快些離開。
事與願違,極輕的嘎吱聲響起,像羽毛落地一樣輕微。
她卻聽得清楚,那是有東西向視窗靠近了一步。
“走開,別過來!”
源於恐懼的警告脫口而出,喊聲之大,刺激了夜空下落滿一身雪的小虎。
阿令的態度與他所想截然不同。
小虎內心的困惑,在現實與想象的碰撞下,轉變為了激動。
他壓根想不到,在人世裡再見到死者有多可怕。記憶碎片的主人死去時年紀尚小,對死亡沒多少認知,他自己更是死了又活,對死亡沒有概念。
崔令容的反應,對他而言是一種拒絕和否認。
面板下的血肉起伏,幾欲失控,如同有異物在肌膚底下鑽動遊走,但又轉瞬消散,被尚有理智的他壓下,面板恢復平整。
“……為甚麼。”
“為甚麼?你不開心嗎?”
記憶裡的他們多麼親密,兩人獨處時她的笑容也最燦爛,即使小虎作為一隻貓,幫她暖床拿東西時,她也沒有那樣笑過。
崔令容的眼淚和勉強露出的笑容,攪亂了以往平靜的心湖,讓他不得安寧。
他以為,變成那個男孩,她的心情就會好起來,自己也不會再體會那種因她而起,讓他感到害怕的濃郁感情了。
崔令容避而不答,手還有些發抖。
她緩緩抬起雙手,撫上滾燙的臉頰,用手的冰涼促使自己冷靜下來,漸漸不再驚慌了。
外面的東西依舊沒走。
深呼吸後,她打好腹稿,沒有否認而是當他真是本人,問出了一個問題,聲線顫抖:“……你還記得自己的全名嗎?”
小虎身體前傾想再上前一步,欲答,話到嘴邊卻卡了殼。
全名?
他的記憶裡沒有這種東西,無論是幼時的崔令容,還是父母,都只喊過他的小名。
小虎,虎子,含義相同,一個是崔令容給的名字,一個是父母起的小名……不對,這是他的小名嗎?
他思緒混亂,突然分不清自己是誰了。
“……李伯寅。”
“若你說的是真的,但不記得了,那便由我來告訴你,你的全名叫李伯寅。寅有虎之意,所以小名才叫虎子。”崔令容鼓起勇氣,才說出了最後一句。
“你已經死了。”
“不……”
他聽不下去後面的話了。
李伯寅已經死了,所以他是誰?這個名字不是他的,虎子不是他的小名,小虎才是他的第一個名字。
甚至連小虎這個名也不是給他的,而是給崔令容養的貓的。
因為他隱瞞了自己的本質,裝成了一隻貓,在人類的概念裡這叫欺騙,騙來的東西當然不會是騙子的,而是騙子,就總有暴露的一天。
今夜過後,崔令容會怎麼看他,他不敢去想,被揭穿的他現在只是個赤裸裸的怪物。
咔嚓。
臉頰右側龜裂,碎瓷磚一般輻射出網狀裂痕,其中一塊肉色碎片吧嗒掉在地上,很快融進了雪裡。
缺口處,血紅與灰白交織,彼此糾纏、蠕動。
他的身體內部,如同血肉組織混合的泥潭,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是黑色的,這就是他的本質。
本質正在無時無刻地侵蝕著軀殼。
小虎就快維持不住這副扭曲的皮囊,天底下哪裡有人能接受他真實的模樣?他自己都不能。
不是人,不是虎,他甚麼都不是,以後又該如何與崔令容相處。
“對不起……”
這句話很輕,夾在風裡吹散了,甚麼也聽不清。
他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