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無路
崔令容睡得迷迷糊糊,偶爾醒過來或被叫起進食。
食物是寒酥做的,她做到了將穀物與食材丟進鍋裡燉煮,煮得太久味道千奇百怪,但好在熟了也沒毒。
大多數時候她都睡著,清醒期間,她眼前有時出現的是寒酥,有時是小虎湊近了觀察她的貓臉,長毛撓得她臉頰脖頸癢癢,而更多的時候,周邊空無一人。
原先擺放的七八個炭盆,變成了床榻前的一個,時常是冷的。
等能下地時,雖還有些搖搖晃晃的,但她立即穿好了衣物,不顧寒酥阻攔,衝去了前院門口希望能和尉遲驍談談,只是請求被部曲們打回,說他這幾日不在公廨。
沒辦法,接著她又冒著大雪去找了尉遲雲娜,敲開她的門。
站在雪地中,伺候尉遲雲娜的嬤嬤開了門,崔令容還未看到門內,嬤嬤便合上了門,擋住了她探究的視線,一臉歉意。
她的來意,嬤嬤自然是明白的。
嬤嬤嘆了口氣:“還請您不要讓我們女郎為難,郎主說過,若是再為您求情,她就要立即被送去隴西了。”
崔令容急道:“可是再這樣下去,我會凍死的,尉遲氏難道不怕崔氏發難嗎?這事傳出去,天下人又如何看待你們?”
“這事兒,我們女郎幫不了您。”嬤嬤沒解釋,只是搖頭。
兩扇門在眼前關上,最後一點縫隙合攏,嬤嬤的臉在門後消失,崔令容袖裡的拳頭握緊。
比起他人性命,當然還是顧著自己更重要,這點她非常清楚。
她只是最後再掙扎一下罷了。
不出所料,有人願意幫她才是怪事,她不想等死,可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在強權面前,再多小聰明也是無用功。
凍了這一天回寢院後,她燒得更厲害了,十天睡九天,看甚麼都是模糊的,隱約起了放棄的心思。
時間,離新春也更近了。
尉遲雲娜向她學習的計劃似乎作罷。
僕役們偶爾聊到表姐弟二人爭吵,尉遲雲娜認為好好學習漢文化,才能過得好,尉遲驍卻覺得只要尉遲氏在一天,她就不可能受委屈,所謂漢人的文統不學也罷,兩人就此爭執拉扯十來回。
寒酥則又提起向崔氏去信,問她為何不求助,那是崔令容難得腦子清醒,只有些低燒的時候。
“你有甚麼我都不知道的渠道,可以送出信去嗎?”
寒酥不甘,然而再提女郎必起疑心,於是按下不表。
崔令容也沒有戳破,她需要人照顧,所以至少表面關係不能壞,而且寒酥到底不會越權,認得誰主誰從,對她來說已然難得。
小虎看在眼裡,加快了進度。
*
今日風雪小了。
寒酥出了門,特意往裡頭望了眼,見崔令容還昏睡著沒有動靜,放心關好門,溜到了堂屋側邊,與牆的夾角處。
簷下正等著個男人,站在恰好沒雪落下的地方。
“寒酥妹妹來了啊。”
男人笑道,他穿著尉遲公廨內配給的僕役服裝,外貌普通,但五官端正臉型稜角不突出,被包裹在肌膚內,是典型的漢人長相。
“小點聲。”寒酥左右看了看,走進認真道。
男人沒糾結,也壓低聲音:“還沒信要送嗎?”
寒酥搖頭。
“我和女郎提兩次了,她就是不願意寫信,還懷疑我有別的方法送信了。”她不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好把信寫了,得到幫助過得好,偏偏就是不做,還要刨根問底。”
“我服侍她也有幾月了,看她燒成那樣,我也難受,可我說不動女郎,又怕說多了暴露,真難辦。”
寒酥說著,往男人手裡塞了一小袋碎銀子。
“女郎不是崔府里長大的,到底脾性不同,但要死了,總願意死馬當活馬醫的,再等等便是。”男人喜笑顏開,小袋子被揣進兜裡。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萬一,真出事了怎麼辦?你腦袋還要不要了?”寒酥橫眉。
“尉遲氏也忒怪了,尤其是他們郎主,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不知道下崔氏面子的後果,可偏要那麼做。”她不悅道:“女郎病重,都是這些蠻夷的錯。”
男人的確不那麼關心女郎,只挑他了解的說,笑道:“你才來,自然不知道,這尉遲氏啊,在長安裡也是怪得很呢,我在這兒做工五年了,從小就知道尉遲氏不同尋常。”
寒酥眼神看過去,男人立馬解釋。
“這尉遲氏的人啊,特別貪,貪錢貪權,尋常人家都看不上的小便宜也貪,小孩的糖葫蘆也搶,你說怪不怪?他們又不缺錢。”
“尉遲驍這樣年輕就當了郎主,也和貪字有關,否則這個郎主就該是他父親尉遲琰了。尉遲琰死得早,聽人說啊,他貪書,當年不知道哪兒的屋內大火,偏偏有無數書卷在裡頭,他這一衝,可不就燒死了嗎?”
寒酥訝異:“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男人輕拍手:“尉遲氏的人平日裡好好的,一貪起來甚麼都不管,表面上看著還正常,但你會發現做事給人的感覺很是奇怪,再一想,其實是拋棄了趨利避害的本能。”
“這就是知道後果,也完全不在意啦。”
聽起來難以置信,可寒酥想到尉遲驍的所作所為,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或許是真的。
“好了,既然沒信,我就回去了,藉著給主母屋裡送貨的藉口來的,待太久不好,先走了。”
“我曉得,慢走。”寒酥連忙點頭。
男人還是有些不放心,特意提醒:“信早些送好,冰天雪地的不好追蹤才方便我們。不過妹妹也彆著急,主要是外頭局勢不一樣了,要是開春女郎還不願意,就只好委屈女郎……”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留下最後幾句話,便偷偷摸摸的從後門離開了。
寒酥看著此人的腳印被雪花埋沒,陷入沉思。
她身後的堂屋大門開了道口,小虎趴在地上,外頭透的雪光在它臉上印上一條豎白。
它在思考今晚選誰來填飽肚子。
既然心都不在崔令容這裡,它有些想把兩個人都吞了,反正過了今晚,等他有了人類外形,阿令也不需要寒酥了,更不需要那個心懷鬼胎的人。
見寒酥呆呆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準備回屋,小虎連忙跑回內寢,快速旋轉身體把灰塵甩走,爬上了床榻。
一會兒,它聽見堂屋門開關聲,接著側屋也關了門。
屋內變得十分安靜。
“唔……”崔令容渾身難受,翻個身把眉蹙緊了,冷汗自額頭沒入髮鬢,眼皮下的眼球顫動。
她做著夢。
夢到她與玩伴翻牆出了莊子,玩伴採了一籃子蘑菇她也想要,卻被說不能吃拒絕了,她不太高興,玩伴便急得抓耳撓腮,隨後眼睛一亮,爬到山上去摘了野果給她。
那幾顆野果紅彤彤的,指甲蓋大小,很酸,實在算不上好吃,但她很高興。
“虎子……”
她迷迷糊糊念出了玩伴的小名,臉上帶了些許微笑。
小虎在旁邊聽著,總覺得是在叫它,腦海中屬於人類的那部分記憶掙扎著,似乎想要出來。
可她那麼高興,好像疾病也不那麼痛苦了。
*
“咔嚓,咔嚓……”
一地雪白,即便到了夜晚,月光也叫黑夜變得明亮。
雪地閃爍,如同倒映著繁星,上面走過了三名侍女,冬天地滑,她們是結伴回屋的。
“唉,你們聽到甚麼聲音了嗎?”
路走了一半,圓臉侍女突然問道。旁邊兩人擺手,表示沒有。
“真的嗎,我明明聽到那裡有聲音。”侍女手一指:“咔嚓咔嚓的。”
路邊的田地被分為方方正正的幾塊,每快長寬約一丈,邊緣圍著砌起半尺高的磚,田地本身凹陷著低於地面,裡頭甚麼也看不清,烏漆麻黑,上面還被蓬鬆的稻草和麥稭覆蓋厚厚幾層。
這是大型藥畦,尉遲氏在裡面種植菖蒲、芍藥、萱草等觀賞和藥用植物,但長安冬日太寒冷,尉遲氏便從來不在寒冬種植。
兩名侍女站定,仔細聽:“好像除了風聲,確實還有點別的聲音。”
“還是快些走吧,怪嚇人的,連耗子我也不想見到。”
“是啊,有甚麼聲音都不關我們的事。”
圓臉侍女猶豫片刻,被同伴們扯著繼續向前走,沒幾步,身後的響聲越來越大。
她忍不住回頭看。
之前靠得近沒發現,離得遠些倒看得更清晰了。
一個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形輪廓融在稻草堆上,正在進食,手中的食物在雪光中顯得鮮紅,形狀與內臟相似。
深色液體滴滴答答的落下,滲透進了稻草之中,咀嚼聲固定且有頻率的響起。
侍女的目光太明顯,人影見自己被發現了,無數隻眼擠到黑漆漆的臉上,密密麻麻的,爭奪著最佳觀看位置。
然後這一臉眼睛,齊刷刷轉動,注視著這位路人。
圓臉侍女呆立當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嚇得靈魂要出竅,同伴們只覺得她不樂意走,又拉又拽地把她扯了回去。
“好奇心那麼強做甚麼,早點回去吧,明日一大早還有得忙,磨磨蹭蹭的。”
她僵硬地回過頭看向道路前方,脖子咔咔響。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視線裡再也瞧不見藥畦,她那突然發不出聲音,啞了的嗓子才爆發出力量。
“啊!”
這裡距離侍女居住的院子很近,兩名侍女同伴反應飛快,一人一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手覆在最上的侍女低聲道:“鬼叫甚麼,小心吵醒其他人。”
“有鬼啊,我看到鬼了。”圓臉侍女顫抖道。
“嗯嗯,知道了。”
同伴連連敷衍,快步向前,壓根不信她的話。
人一走,藥畦就變得寂靜,幾乎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人形黑影吃完了最後一點東西,眼睛分散開,只留了一對在臉上,接著一腳把吃剩的邊角料踹進了稻草堆底端。
他搖搖晃晃地離開,在雪地上留下長長的痕跡,越走越遠,走路的步伐逐漸平穩,腳印也不再凌亂。
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裡。
藥畦處的稻草之下,一張僵硬的人臉向外露著,儼然是尉遲驍身邊的侍從。
崔令容買的炭火,是他提議尉遲驍下令搬走的。
此人運氣太好,居然夜裡叫他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