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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下定決心

2026-05-26 作者:雪鍾

下定決心

思考的許多內容,在現實中也只過去了一息不到。

別人能看到的,就是她在尉遲驍拔劍的那一刻,不假思索撲向地上的貓,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小虎抱在了懷裡,薄薄布料下纖瘦的脊背對準寒光。

“我會反省的!”

“呲——”

耳邊一道風飛過,不疼。

崔令容抱著小虎睜開眼,就見細小木屑飛濺,劍身深深嵌入旁邊的案腿當中,距離她只一尺之遙,驚出一身冷汗。

她猜尉遲驍顧慮崔氏,絕不會真的殺害她,便拼盡全力一搏,他又武藝高超,多半能夠及時收手,只看他是想還是不想。

幸好賭對了。

尉遲驍拔出劍,案几上的豁口深,色卻淺,內部光滑,足見劍鋒銳利。

“哼。”

聲音聽起來十分不悅,帶著權威被挑釁的惱怒。

崔令容輕拍懷中的毛絨身體,感受它的溫度,才安下心。

小虎被緊緊擁抱著,臉頰被地面與女性柔軟的胸口擠壓,藏於崔令容身下的陰影當中,遮擋住了所有可能窺視的目光。

但凡那隻手再往下摸一點,便能發覺它的異樣,身上糾纏生出的觸鬚似液體又似實物,向著同一方向生長,怪異的模樣與瞧著強烈的攻擊性,任誰看也不是一隻貓,而是一團黑白相間的爛泥,頂著顆有著詭異雙目的貓頭罷了。

若不是崔令容突然撲過來要保護它,它早就完全脫去偽裝,將那個人類瞬間吞吃。

崔令容沒往懷裡瞧,尉遲驍真正在意的也不是貓。

她垂著眼,不叫那人看見她的表情,只是做出示弱姿態:“我不會再出門,也不會再與外界聯絡,郎主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每日看著我。”

他冷哼一聲:“你該早有自知之明,不見棺材不落淚,非要到了這時才肯認錯。”

崔令容抿唇不吭聲,把小虎抱得更緊了。

她可不認為有甚麼做錯了。

見地上的女人不應,尉遲驍也沒了耐心,唰地收劍,背對著她。

目的達成,他才不想留在有這個漢女存在的地方。

“我勸你好自為之。”

覬覦他們尉遲氏權力的宗族女子,要不是還有用,也不會留在這裡噁心他了。

尉遲驍走後,留下一地狼藉。

炭盆打翻,鋪了一地炭灰,木炭明明滅滅最後暗了下去,不剩一絲暖意。案几也移了位,案角差點被砍下來,原本放在上面的東西更是七零八落。

崔令容呆呆看著門外,直到小虎在懷中拱動,她終於察覺自己的四肢僵硬無比,凍得沒有知覺了,甚至感覺不到地板的冰涼,手更是凍得紅腫。

尉遲驍進來時並未關門,屋裡如今與外頭一樣冷。

她單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可是手腳沒有感覺,膝蓋還是軟的。

這時候,寒酥去哪兒了?

她平日裡用寒酥的次數不多,也就早晚兩次,原以為大多數時候還是待在側屋裡,可這麼大動靜也不露面,那就是不在。

“寒酥?寒酥!”

沒有回應,果然不在。

一定是在今早尉遲雲娜進來後不久,就立刻出去了,唯一不解的便是她的去處。主僕二人同樣被限制行動,她還能去哪兒。

崔令容不再去想那些沒用的東西,當務之急是看看小虎有沒有事,它被丟擲去那一下,也不知有沒有摔傷,小貓受傷有時可是致命的。

僵著手去翻小虎身上的長毛,它乖巧配合,以往不讓碰的肚皮也主動翻出來,讓她檢查。

沒找到傷口腫塊,看它還生龍活虎,崔令容放心了。

隨著撐起的那口氣一鬆,虛弱無力感襲上軀體,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模糊。

小虎半邊身體炸開,瞬間化作一團黑,接住了她倒下的身體,完全貼合她的身子,逐漸粘黏成一塊塊搏動的蒼白肌理,內裡流淌漆黑粘液,將她輕輕托住,慢慢放下。

崔令容迷濛中感覺,有甚麼溫暖的東西包裹了她的身體,柔軟無害。

四肢接收著熱溫,原先無感的肢體放鬆,轉而變得有些火辣辣的,這意味著身體恢復了溫度感知,便徹底沒了意識。

小虎感受著她身體溫度漸漸回歸日常狀態,收回了包裹全身的觸手,融入身體,逐漸變成了模糊的黑白人形。

餘下三條觸手,分別卷著她的腦袋、腰間與腿彎乘託,尖端搖晃,輕輕觸碰她的肌膚。

遠遠看去,簡直像在擁抱一樣。

那是種與進食相似,卻又微妙不同的體驗。而且更加的主動,更加的愉悅。

人形的腿足並不動彈,而是滑行至床榻,將崔令容塞進了被窩裡,壓實了被角。

他有些困惑。

自從有了思考能力,被無聊逼得到處探索的他,不被任何人類接受,也沒有人類會相信一隻老虎能聽懂人類語言,與他溝通。除了打獵、進食和睡覺,他無事可做。

如今他也體會到類似人類的濃烈情緒,常年盤旋的虛無感被沖刷得乾乾淨淨,不再難受得想幹躺著等死。

多虧了那人類的記憶碎片,他才來到這兒,如果不是崔令容的存在,他不會下山,也體會不到目前的生活。

這比獨處時感覺好太多,他想不明白原因,卻知道在她身邊,他很平靜。

小虎軀體重新壓縮成小個,從被子邊緣鑽了進去,厚被鼓起小包,一路繞開崔令容的身子,在床首探出頭。肉墊碰了碰她額頭的傷,傷處瘀血變得青紫發燙,高高隆起。

剛才崔令容猛地抱住他,實在把他嚇了一跳,畢竟他被砍了也沒甚麼事,可人是會受傷的。看著那嚴重的傷口,他的核心扯緊了。

如果他是人,方才便能光明正大的阻止她被暴力傷害,貓能做到事的確是有限的。

果然還是當人更方便啊。

*

崔令容醒來時,內寢已被打理乾淨,目之所及各陳設擺放得整整齊齊,地面一塵不染。案几還剩了一臺,孤零零對著床榻。

身體裡火燒般難受,眼睛與口中乾澀,嗓子要冒煙,腦袋也是發漲得厲害,太陽xue抽疼。

她艱難抬手摸了摸緊繃的額角,摸到一層粗糙的阻礙,被人用乾淨的布條包紮過了。

這一動叫小虎發現,噌一下爬起來,衝到外面去了。

不久後它再回來時,後頭跟著寒酥,她隔著布巾捏著藥罐兩端,頂上出氣口冒著蒸汽,內裡藥汁咕嚕咕嚕沸騰。

藥罐被放在一邊,用托盤墊著,寒酥把她扶起來坐穩。

寒酥道:“女郎總算醒了,您不僅發體高熱還睡了好久,再不醒,婢就要闖出去問醫了。”

原來是發燒了,怪不得有種熟悉的感覺。想到昏迷前發生的事,崔令容有些後怕,捏緊被子。

她小心謹慎慣了,甚至有點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為何能夠豁出去,換作現在的她可能只是示弱後,安安靜靜地茍活。

也不知道事情後來怎麼樣了。

“……我睡了多久?”

“三日。”

整整三天?

“女郎,我回來時候場面一團糟,究竟發生了甚麼?您知道現在外面是何等情況嗎?”寒酥嘆氣。

她一直睡著,當然不知。

可寒酥的語氣聽著像尋常感嘆,實則帶著質問意味,對他人情緒敏感的崔令容即使不想,也敏銳的捕捉到了這點。

她有點不太舒服,轉瞬又說服自己沒甚麼,這點程度比以往算輕的。

寒酥見她茫然,也明白女郎病得重,壓下焦慮,勉強將這幾天公廨裡發生的事說來。

“公廨裡圈養的牲畜,每晚都會消失不少,派人看守盯著生死不離也沒用,依舊沒能發現犯人。尤其這幾日格外猖狂,今日早上婢聽人說,一整欄胡羊都消失了。”

“更有不少僕役,說夜晚總見到黑影,還能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也罷了,可那些人居然說甚麼,所有問題都是女郎入長安後才發生的,說女郎是掃把星是災星,實在不可理喻。若女郎當真是他們說的那般,他們怎麼不先死一死。”

寒酥是不信的。

崔氏人傳承儒家,又兼修道,她認為髒東西絕不會附在崔氏血脈身上。崔令容在崔府住的約莫一月,也未曾出現過類似狀況。

侍女房屋裡驚現鼠屍一事,因性質不同,直接被她忽略。

“尉遲氏以此為由,表示不再為女郎下廚,運了食材過來,叫我們自己動手。可婢廚藝不佳,如何做得了飯,女郎身子又不好,怕吃出毛病來。”

寒酥會做雜活與女紅,識字能算賬,以往跟在大郎君身邊,不是作為普通侍女培養的,吃食自有廚房的人操心,壓根用不到她。

廚藝不佳,已是委婉說法,她實則從未碰過廚具,更分不清食材是生是熟。

這點崔令容也知道。

看來以後吃飯,還得靠自己教寒酥做。她暈乎乎地捏著手指,心裡嘆氣,要做的事兒又變多了。

寒酥那頭還在說。

“女郎昏迷第二日上午,就有部曲帶侍從前來搬走了大部分炭火,原本便不夠用,這下還得自行開火,更不夠用了。而且人走了,明知女郎病得厲害,也不曾叫個郎中來看看。”

這下崔令容臉色徹底白了,身體燒得火熱,心底發冷。

那都是她變賣部分嫁妝換來的,冒著大風險,只是為了過個冬,可說尉遲氏拿走就拿走,這是要她死啊。

寒酥不曾有過這般經歷,可她卻是知道冬日裡沒有炭火,會是甚麼個情況。

“……依婢看,女郎最好往博陵寄幾次家書,也提醒提醒尉遲氏,對崔氏應當是甚麼態度。”寒酥越說臉色越難看,受不得這種氣。

不說出門在外,哪個人不敬她是博陵崔氏裡有頭有臉的大侍女。就說在崔氏裡,即便是僕役,也不會有人對她如此無理,地位尊貴的人來往其間,也不會為難她們。

歷朝歷代,皇室都需得對博陵崔氏禮讓三分,只有尉遲氏,不愧是索虜,粗鄙且毫無遠見。

崔令容一句話也聽不進,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行,沒有炭火絕對不行。

雖然她無法理解尉遲氏為何敢這樣對她,但做了就是做了,惹怒崔氏付出代價是尉遲氏之後的事,可她自己的命沒了就是真沒了。

信根本送不出去,所以不管是求尉遲雲娜,還是求尉遲驍都好,她要活下去,一定要。

抓住床沿,她掀開被子就要下榻。

“喵!”

“女郎,別添亂了,好好休息。”

崔令容腳沒沾地,寒酥已重新將她塞回被窩,小虎也跳了上來,壓住了一邊被角。

她伸手去掀,居然奈何不得一隻貓的重量,小虎紋絲不動。

這一次反抗耗盡了她所有力氣,更加指揮不得這本就虛弱的身子,被寒酥灌了藥,透過床帳望著頂上房梁放空。

寒酥收拾好藥罐碗碟,又翻動幾下炭盆,退下了。

許久,崔令容翻了個身,緊緊抱住小虎,臉埋在它的肚皮裡。

在嚴密的圍困下,她甚麼都做不到,不會有人救她的,和以前一樣,寒酥也有事瞞著她。她依舊是一個人,又只能繼續被動接受一切。

與其這樣,還不如小時候病死好了。

“我該怎麼辦……”

小虎的肚皮毛髮沾染了點點涼意,瞧不見她的臉,只聽見聲音哽咽,淚珠順著毛髮下滑,滴落在榻上。

它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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