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心談話
如果可以,崔令容是不希望尉遲雲娜嫁去董氏的。
隴西董氏和尉遲氏不一樣,沒有那麼好糊弄,也不可能像對待她一樣不聞不問,當娶了盤菜回來,她教的東西肯定會用上。
就怕哪兒沒顧到,教出了差錯暴露身世,尉遲氏定然會認為崔氏看不起他們,可他們奈何不了崔氏,甚至還要繼續討好,卻奈何得了崔令容。
她看向左側,床榻邊多了一案几,是昨晚搬來的。
案几後跪坐著的是尉遲雲娜,她姿態端正,卻給人無精打采的感覺,手中夾著的筆半天沒動,眼神倦怠,直愣愣看著平鋪的書卷。
那些字一個也看不進去,魂飛天外。
崔令容托腮,她這樣的狀態維持一上午,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心中抗拒,這才學不進去。
逼迫也不會有成效,還不如給她點緩衝時間。
崔令容沒去催促她,而是拍了拍大腿上趴著的小虎的背,示意這個沉重的傢伙下去,打算換幾卷沒看過的書來學。
小虎不太樂意,但又不好阻礙她做事,只好讓開位置,委屈巴巴趴在了案幾的下面。
要是能現出原形,不用她離開,分出一根觸手就可以從遠處拿來她想要的東西了。可作為一隻貓,平常從地上桌上叼只筆叼個小物件很正常,卻不可能讓它去拿書。
崔令容一站起身,尉遲雲娜就清醒了過來,忙架好筆:“我去拿吧?”
書架基本都放在床頭一測,也就是兩人的左手邊,她離得更近,理應她去拿才對。
更何況她知道崔令容受凍的那些日子,食物也是冰涼不新鮮的,這與她也有點關係,不好意思現在麻煩人教導還要親自去拿書。
“我要拿的不少,也有自己要看的。”崔令容道。
尉遲雲娜已經站了起來:“一起拿更快。”
“那就麻煩你拿幾本詩集了。”崔令容念出幾個她要用到的書名,按照張疏桐當初教她的順序來。
站在書架前時,她踮腳翻過籤牌取了書卷,歪頭看向旁邊的人,尉遲雲娜鼻樑高挺,眼睛是漆黑的,認真讀著書名,然後動作輕柔地握著書卷一頭,慢慢抽出。
等把學過的教完,剩下的就要靠自己,崔令容便又拿了幾卷沒學過的,爭取不被學習的趕上教學的知識上限。
“我很好奇,當初你是以甚麼心情嫁進來的呢?”
她正琢磨以本身能力能否能理解手上書卷的內容時,尉遲雲娜突然開口了。她依舊高高抬著頭,注視著書架最上方,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崔令容愣了下,不知如何回答。
尉遲雲娜轉過頭,微笑道:“啊,我只是隨便問問,畢竟博陵崔氏這樣的人家,不都只在士族之間互相通婚嗎?怎麼想都輪不到我們吧。”
“所以我覺得,你嫁到這種地方來,多半是不太樂意的。”
“嗯……”崔令容手握書卷,虎口弧度恰好契合書卷的圓筒形,垂下的眼中倒映著彎曲的字型:“其實我並不清楚。”
尉遲雲娜放下了拿書的手。
“小時候,我能明確自己討厭甚麼,喜歡甚麼,但是隨著年紀漸長,對這些感覺也模糊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對嫁人之事有甚麼感覺。”崔令容剝開手中的書衣:“可那不重要,畢竟在哪兒不都一樣嗎?”
“怎麼會一樣?”尉遲雲娜有些不解:“我喜歡尉遲氏,這兒是生我養我的地方,如果是我,我肯定不捨得離開。”
足足四卷書,崔令容已經選好了所有待學內容,徑直回到位上,小虎立即黏了過來,抬頭擔憂地看她。
崔令容手心覆上它的眼,然後摸了摸它的頭。
尉遲雲娜提起婚嫁話題,也許是對未來感到不安,加上認為她聽不懂鮮卑語,不知道要與隴西董氏通婚的事,所以才忍不住找她這過來人詢問。
可她壓根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沒想過逃跑,甚至還對生長地產生眷戀。
只能說是問錯人了。
尉遲雲娜跟著回到位置,拎起裙角坐下。
“博陵郡,不是還有士族女子不出嫁,就留在父母身邊的嗎?安平李氏大房的小女兒,就是以修道為由不嫁人,留在父母身邊的吧。”
崔令容放好書,靜靜看著她,想到她那天跑出前廳後,跟著出來的陌生男人。
尉遲氏裡沒見過的男人,就只有她的父親尉遲敬了,可她父親顯然是支援通婚的。
“那也得父母對孩子有愛才行啊。”
尉遲雲娜聽後笑了笑,撥弄起案几上乾燥毛筆的鼻頭。
“你說得對……”
“可如果不嫁人對整個宗族而言才是正確的選擇,宗族卻希望孩子嫁人呢?”她喃喃自語:“明明這才是對的。”
崔令容思考,雖然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可能確定的是她說的是真心話,陷入困惑。
猶豫再三,直白道:“都這樣了,為何還要為宗族著想呢?”
此話一出,內寢徹底沉默。
*
尉遲雲娜似乎無法接受那句回答,又似乎根本沒有深入去想,沉默後不久就自己看起書來,不懂的才來問崔令容。
刻漏中的水滴滴答答落下,時間也一點點過去。
崔令容有些疲乏了,往憑几上一靠,想把小虎舉起來抱著摸,放在它腰間的手向上抬了又抬,愣是沒把它舉起來。
又重了?
在大腿上時雖有些沉,可到底沒到舉不起來的程度吧?
尉遲雲娜洗乾淨筆墨,掛起毛筆,見到這場面,問道:“阿令養小虎多久了?”
崔令容想了想,她來到這裡時是小雪的前一天,小虎是在小雪那天與她相見的,如今距離正月初一的元旦也就一個月左右:“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尉遲雲娜仔細看了看小虎,沒再說話。
堂妹尉遲詔的貓這兩月每天大吃大喝,到處闖禍,長得可比它小多了,可這兒還受冷捱餓的。
小虎往崔令容懷裡拱了拱,光明正大地接受溫柔撫摸,掩蓋心虛。
撫摸時暖熱的手,只是離開小虎的軀體片刻,又變得冰涼,崔令容一下一下摸著它。
摸著摸著,它就開始擔心崔令容的身體,一直讓手冷著,很容易生病。
她小時候生病的模樣,在記憶裡清晰非常,看著就很難受,更別提下山和前來長安時生的兩次大病,又因在路上,得不到好的治療,病情反反覆覆。
它默默等待機會,當她的手摸到腹部時,死死把那雙冰涼的手壓在了肚子下。
崔令容也沒在意,就這樣暖著,熱意順著延伸向上,連小臂都祛除了寒意。
小虎十分操心,自從點了炭盆,她就好似忘了手爐般,出門不帶,回寢就抱它。
可它清楚,再這樣生長下去,它只會越來越重。
重到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抱起它,與大象各放一舟,沉底的必然是它,到時崔令容還能想起來用手爐暖手嗎?
這時,尉遲雲娜忽然道:“阿令鮮少出門,是否聽過最近一件僕役們都議論紛紛的事兒?”
崔令容眨了眨眼,眼神流露出疑惑。
“公廨內斷斷續續死了很多獵犬和鷹,養著用來祭祀的牛羊也死了不少。”尉遲雲娜嘆氣:“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骨頭。”
“你說,都是被吃掉的?”
崔令容之所以恐懼夜晚動物的聲音,除去山莊偶爾有動物闖入的原因,也有晚上被野獸吃掉雞鴨的慘叫的緣故,沒有人保護,小小的她總覺得,也許某天自己就會和那些家畜一樣死去。
沒想到長安也有這樣危險的動物。她收緊手指,被小虎感受到了。
它想蹭蹭崔令容,不知為何卻沒動。
“是啊,最近還變本加厲,”尉遲雲娜笑著看了眼小虎:“本來寒冬養畜就麻煩,凍死了瘦了很正常……小虎倒是被養得好。”
崔令容捏了捏小虎的肚子,貓的肌肉格外結實,幾乎沒有一點是肥的。
她總不能說小虎都是去外面找吃的,沒準偷了誰廚房裡的菜,讓人特意防範。要是她哪天生病了,或者出了事,小虎也能靠著本能活下去。
刻漏滴下最後一滴水,寒酥出去了,還沒回來加水,可時候確實不早了。
尉遲雲娜還有得忙,她想著今天學得差不多,加上明年年底才走,慢慢學也好,現在還有時間就多為尉遲氏做點事。
“我得回去了。”
“以後都這個時間走嗎?”崔令容坐直身體問道。
“嗯。”尉遲雲娜站了起來,一件件換上衣物,溫柔回應:“你也很累了吧,我身子好又不著急學,不過你不一樣,早點休息更好。”
崔令容不好問她要學到何時,容易被猜到她懂鮮卑語,只是幫她把書卷起來,放在手邊。
她拿起書卷,知道這是要回去多看,向崔令容點了點頭,就往外走。
崔令容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即將越過屏風,開口道:“我不知道你遇到甚麼困難,可也許事沒那麼壞呢?在沒親眼所見之前,誰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尉遲雲娜腳步一頓,回頭道:“謝謝。”
“只是在這件事上,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