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人形
夜晚。
小虎掠過雪地,在黑暗中留下拖拽雪痕,西側的馬廄沒有值夜的飼卒,正是它選擇的目的地。
黑影跳躍障礙不斷向前閃去,逐漸消失在閃爍著星光的雪白大地中。
馬廄近了,門口透出暖光。
它放慢腳步,嗖地轉入一旁木堆之後,蟄伏下來,全身心地注意力投放在馬廄之內。
飼卒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毫不遮掩地打了個哈欠,在門口四處看了一陣,沒發覺異常,搓著雙臂晃晃悠悠地進去了。
其他牲畜遭殃,他們飼卒也被罵了,耳提面命,要他們推遲下工時辰,離開前也要鎖好大門,別讓邪門兒東西進去,把馬匹也給吃了。
飼卒當然是唯唯諾諾地應下,每晚都不敢提早離開,可堅持觀察了這麼久,這兒都沒出事。
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夜深人靜,到處都熄了火燭,他哈氣試圖溫暖自己的雙手,卻在霧氣散發後感到更加寒冷。
四處瞧了瞧,他覺著差不多到了時間,便提起油燈掛在門內承重木樁上,掀開燈罩吹滅了火光。
馬廄內暗了下來。
隨即他拎著鑰匙走出大門,將兩個門板一左一右的合上咔嚓落鎖,拔出鑰匙朝著旁邊所住的排房走去。
小虎按兵不動。
捏出來的貓耳穿透了距離與阻隔,遠遠聽見飼卒進入房間,將鑰匙隨手一丟,嘩啦啦響,然後是躺在床上時木板發出的吱呀一聲。
它探出柴堆,注視排房片刻,來到門前,化作蒼白的流質鑽入了門內。
身軀變得龐大許多,它不斷擠壓著身體,好一會兒才全部鑽進去,攤在土地與乾草之上,維持著當前形態滑到了馬廄最深處。
那兒有一匹棕色的成年馬。
小虎的出現叫棕馬驚慌起來,儘管看不清地面存在甚麼,下意識驚跳到了一邊,又離不開馬廄的隔欄。
它拔地而起,張開身體,如卷襲一切的海浪撲向了馬匹。
與最初來到長安不同,彷彿不斷向外無限延伸的粘液內側,已不再蒼白,充斥著濃厚又空洞的黑,想將一切血肉活物納入體內,成為它的一部分。
只有背對著門口的外層薄膜,依舊呈現帶著些許血絲的蒼白之色,那是它最後的偽裝。
“小虎。”
尉遲雲娜站在門口,手中拿著提著未點燃的燈,月光投射而入,照亮這血腥與暴力的一幕,也照亮了她的眼眸。
眼中不斷變換的是驚訝、喜悅與瞭然。
屬於小虎軀體的部分已徹底將馬匹包裹,在其上蠕動消化,事實無可抵賴,尉遲雲娜無疑是在它最無防備時給了一記重擊。
蒼白面板上睜開了一隻眼,看著尉遲雲娜。
她是何時到的?它太大意了,竟然沒想過此時還會有人前來。
這一瞬間不足以它將獵物徹底拆之入腹,可尉遲雲娜見過這樣的它,要是回去告訴了阿令,它該怎麼辦。
像以前一樣,再被仇恨,被驅趕嗎?而且這個排斥它的人還是崔令容?
小虎立刻有了決斷,絕不能放任不管,立即清除威脅!
殘缺的馬尚未斷氣,重重倒地,漆黑的粘液驟然脫離馬身,黑色潮水般退出,猛地匯聚為一顆巨大虎頭,無眼無鼻,只有張開的巨口頃刻間逼近尉遲雲娜。
“我見過和你相似的東西!”
油燈摔在乾草上,沒發出甚麼聲音,在散落的乾草上兩者的影子彎曲起伏,尉遲雲娜緊握的拳頭邊,黑影的尖牙已觸碰到了她凸起的骨節。
黑影沒有再往前。
“我沒說謊,不然我怎麼能發現你的特殊,大多數人見你長得那樣快,也只會懷疑是得了甚麼病。”
她上前一步,很小的一步,以示誠意。
尉遲雲娜認為它有思考能力,一定能夠交流,它和崔令容的互動就是證據,只要拿出她知道的秘密交換,她也能做到。
小虎維持著攻擊姿態,轉動它那並不聰明的大腦。
與它類似的存在,它從未見過,值得一聽,聽完再吃了這個人類不遲。
它合上了嘴,幾乎佔據了半個馬廄的虎頭後退讓出了一點位置,頭部扭成了個巨大的漩渦,粘液向下匯聚於地面一點。
漩渦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自下而上,一點點攀爬聚集的軀體。
先是足部,接著是軀幹,一個有頭有四肢的直立生物,漸漸出現在尉遲雲娜面前。
如同融化的蠟燭滴滴答答的向下滴落黑色粘液,外殼凹凸不平,流動著黑白兩色的人形低頭,做出了低頭的動作。
他沒有眼睛,卻能“看”見自己未能分出五指的手腳,抬起手臂,連線著他所謂手腕的,只是一條有著柔軟質地的鐘乳石。
地面黑影真實映照了他的形態。
他之所以能變成人形,是因為之前吃了個通風報信的人,才能勉強做個樣子,可也只有形狀像罷了,如同泥捏的般,模糊又草率。
變一隻貓對他來說很容易,因為他曾經是一隻老虎,又有現成的貓給他借鑑,可想變成人的難度截然不同,畢竟他沒做過人。
看來是特定種類食物吃得太少了,要是再多吃點,說不定真能變成人類的模樣。
小虎旋轉頭顱,面向尉遲雲娜。
“……你。”尉遲雲娜後退一步,踩碎了油燈的燈罩。
可想到她希望達成的願望,只好強迫自己停住了腳步,釘在了地上。
“……在哪兒?”
空曠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尉遲雲娜找不到他的嘴,面對他沒有五官的“頭”,在驚恐與亢奮的間隙中理解了他表達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就在這裡,就在尉遲公廨裡面,你給我的感覺和那個東西是一樣的,我保證。”
對面的目光似乎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我不會告訴你具體在哪兒……”尉遲雲娜感到身體彷彿被洞穿,硬著頭皮道:“除非你答應實現我一個願望。”
“……願望?”
人形僵硬歪頭。
“只要你能讓我不嫁人,我就帶你找到祂。”尉遲雲娜補充道:“除了尉遲氏的直系血脈,沒有人能看到祂,即使你們是同類也一樣。”
他沉默了。
實現願望,他沒有這種能力。
他只是發現自己能隨意塑造身體改變形態,或改變身體溫度,軀體若是壓縮得夠小,便能如同精鐵一樣堅硬,然後將代表了他靈魂的核心藏在最堅硬的地方。
他還經常感到飢餓,遵循本能捕食後,發現吃得越多就越強,塑造的身體也越細節。
“祂,能實現,願望?”
尉遲雲娜肯定點頭:“太公,也就是高祖父向那東西祈求了好運,祖父就是這樣當上北周開國功臣八柱國之一的。”
只要足夠好運,就能讓一個能力一般的男人,將孩子嫁給未發跡的未來皇帝,從而進入權力核心。
“要不要試著和我交易?我帶你找到祂,並且對你的事情保密。”尉遲雲娜神色嚴肅,認真道。
那東西不像小虎一樣有神志,只能死板實現一人一個願望,如今對尉遲氏已經沒有用了,卻還影響著尉遲氏的所有人,倒不如廢物利用,還能讓面前這個怪物解決隱患。
小虎緩慢搖頭,這是拒絕的意思。
緊接著伸出左手,毫無徵兆,手臂一端傘狀擴張,向尉遲雲娜襲去。
她看著有些薄透卻散發危險氣息的黑色薄膜,急忙道:“你不是喜歡阿令嗎?如果我明天不見了,你猜她會怎麼想?”
小虎聽不懂,喜歡這兩個字讓他困惑的同時核心一顫,但並不阻礙它解決對面人類的目的。
“我對天對神靈發誓,絕不會說出口!而且我得活久,崔令容才能活得更好。”尉遲雲娜邊踉蹌後退,邊吐字飛快:“再說了,難道你還能幫上她甚麼忙嗎?”
小虎猶豫,眼前鋪天蓋地的黑消失了。
他唰地一下收回手,漆黑的血肉融入軀體當中,外殼交融的黑白色被打出了一個圈。
甚麼都幫不上,當一隻貓,最多也就幫她拎點小東西,甚至不能像腦海中記憶殘片裡的男孩一樣,給她採藥。
因為他沒有任何知識,頂多只知道原本山上的地盤裡,甚麼植物無毒。
他也不敢展露出真實的自己,這個看著甚麼也不是的東西,會讓崔令容害怕吧。
“……”
“我今日奉命前往你們寢院學習,你有沒有發現食物精緻許多?”
尉遲雲娜道:“明日還會補回你們該有的炭,過冬的布匹皮毛也會送來。我是真心的,至少在這個關頭,祖父不會說我甚麼。”
人形生物沒有回答。
尉遲雲娜見他身形逐漸縮小,重新變回了一隻貓。
只是尾巴尖端無毛,從中射出了無數絲絲縷縷的網,將馬屍分割為一個個小塊,一卷盡數收入體內,體型大小則沒有半分變化。
它輕巧跳過碎裂的油燈,往外走去。
“不打算和我交易……合作嗎?”尉遲雲娜猛然轉身,盯著那隻貓。
小虎沒心情搭理她,起先慢悠悠走著,到了門口,便躥了出去。
“總有一天,你會用到我的。”
話放下,已經遠在雪地之中的貓回頭看了她一眼,就再也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