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召見
手邊茶盞霧氣氤氳,寒酥目不斜視站在椅後,崔令容微垂著眼,餘光全悄悄落在左前方主位上。
前廳主位的胡凳上坐著一位相貌和藹蓄著白鬚的老人,胸膛寬闊,眼中精光四射,若不是膚色暗沉,皮肉鬆弛堆積出皺紋,只看精神狀態恐怕能被認成將將而立之年。
比她的狀態都好。
崔令容靜靜坐著,被叫進前廳後,尉遲嶂除了接受請安與讓她坐下,就再也沒說過話。
她向來很耐得住安靜與寂寞,可不知此次突然見面是為了甚麼,心裡不免有些打鼓。
雙手隔著袖袍交疊,藏在袖中的左手手指摩挲,手腕內側感到玉佩的堅硬,硌得有些不適,便動了動,把玉佩握在手心。
與前廳溫暖相反的微涼觸感讓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咯嗒。
放下茶盞,尉遲嶂笑著開口了:“雲娜和詔兒你都見過了吧,我忙著朝堂之事,還是孩子們向我告知了你的情況,兩姐妹都說她們特別喜歡你。”
崔令容摸不清他的目的,神情謙卑,中規中矩道:“也是雲娜與詔兒本身夠好,才覺得新婦有值得稱道之處。”
“哈哈,不必自謙,你畢竟是名門出身,博陵崔氏延續百年,可比我們尉遲氏有涵養得多。”
這話崔令容不敢接,作鵪鶉狀。
無論附和還是否認,都在強調尉遲氏是兵家子的事實,有如今地位靠的是功而不是門第,僥倖成為貴族。
尉遲嶂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有意試試她的深淺成色:“既然你說她們都好,那麼你對兩姐妹印象如何啊?又更喜歡誰?”
崔令容摳了摳玉佩上凹陷的紋路,腦子飛快轉動起來。
叫她這種八百年不與人類說話的人,應對此種場合,回答不正確還會有把人得罪死的後果,實在是為難了。
她常年不安,所以人也多疑,就愛把人把陰謀詭計城府深的方向想,哪邊也不想得罪,便道:“雲娜性情溫柔,對我也照顧有加,掌管中饋多年來井井有條,比我這紙上談兵的有能力得多。”
“詔女郎……她與新婦一般大,但開朗大方,與每個人相處都是其樂融融,新婦不大瞭解她,只能說總是不知道她在想甚麼。”
“談不上更喜歡誰,但都挺好的,這是新婦的真心話。”崔令容笑了笑。
尉遲詔對她熱情嘴甜,也領著她認了路,可她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可怪在哪裡也說不上來。
但她從小看他人臉色過活,對別人的情緒非常敏感,所以在這方面格外信任自己的直覺。
“哈哈,你說得對。”尉遲嶂還是一副和藹模樣,彷彿平等與小輩談天說地,崔令容卻捕捉到他眼裡流露出的微妙厭惡:“詔兒性子確實活潑,底下那些部曲們也很是喜歡她。”
他頓了頓:“就是和她兄長太像了,孩子嘛,還是鋒芒不要太盛才好。”
尉遲嶂話鋒一轉,又道:“不久前啊,還有年輕人在前院鬧事,年輕氣盛,藉著有點本事就想破壞紀律,這要是被其他部曲瞧見了,在軍營裡個個學得不服從命令,那怎麼好。”
“聽從命令是部曲們的職責,您是八柱國之一,郎君既是行臺尚書令又是車騎大將軍,戰功赫赫,受陛下重用,部曲們怎麼也不可能不服的。”
崔令容也不笑了,知道這位尉遲氏宗主用送炭的事兒敲打她,怎麼還能笑得出來,她還沒那能耐。
乾脆故作認真,省了表演微笑的精力,壓下胃裡翻湧的反感,明面上誇了尉遲氏一通暗地牽走話題。
“不愧是崔氏的血脈,說起話來很動聽。”他哈哈大笑。
崔令容默不作聲,她第一回恭維人,再過分的也做不到了,只是把好的真實成就拿出來講,心裡就直犯惡心,也開始理解並佩服起莊子裡僕役們對崔氏來人的拍馬屁行為。
可讓她一直這樣虛偽的生活,絕對做不到。
“這次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見一見你,也是聽說你身子不好,需要好好調養。”尉遲嶂一扭頭,繪著狩獵圖的屏風後就有兩個侍從下去了:“呈上來,為新婦好好講解。”
崔令容注視著後方,不多時,兩名侍從一人捧著一個紅木盒走了出來,其中一個木盒格外長,另一個卻只是巴掌大一盒。
繞過所有經過座位的背後,兩人在她面前站定,穩穩當當地半蹲下身,木盒被緩緩開啟,然後被捧到她眼睛直視的水平線上,讓她能毫不費力的觀察裡面存放的物品:“這兩樣是宗主大人特意挑選的。”
左邊的侍從從容揭開布包,露出被層層包裹的物品,開口道:“這是草原上獵來的羚羊角,有清熱解毒的功效,此等上品少有,大人認為經常風寒感熱的您必定用得上。”
崔令容有些好奇,仔細觀察,羚羊角呈現彎曲的長圓錐形,約有淡淡的黃白色,溫潤半透光,甚至有些像玉。
看了不一會兒,她又聞到旁邊另一盒子裡傳來甜美濃郁的香氣。
小木盒裡還放著個琉璃盒子,裡頭盛著一整塊晶瑩剔透的橙黃琥珀,表面反射光澤,儲存完好沒有任何斷面。
她沒見過,不確定問道:“這也能入藥嗎?瞧著不像能入口的。”
“新婦請看,這是來自波斯的安息香,有著開竅醒神的效用,關鍵時刻能救人一命。整個北周,只有皇室與了了幾位勳貴擁有,連崔氏都是無緣一見的。”侍從將盒子放近了些。
崔令容聞到越發濃郁的香味,警惕萬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更何況方才才敲打過她,這是打了甚麼鬼主意?
她別過頭,避開那股香氣,看向主位:“這太珍貴了,新婦不能收。”
“哎,送出去的禮哪兒有收回的道理,長者賜不可辭,你若覺得受之有愧,便幫我做一件事吧。”尉遲嶂滿面笑容,露出了狐貍尾巴。
還沒來得及反應,侍從齊刷刷將兩個盒子,一大一小,一上一下的塞到她懷裡,被迫抱了個滿懷。
崔令容:“……”
強買強賣?
那兩名侍從飛快退下不見蹤影,她沒想到尉遲氏居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放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時間僵在原地。
片刻後嘆氣,手指撫上了木盒。
“那麼宗主希望新婦做甚麼呢?”
尉遲嶂見目的達成,心情愉悅:“你也知再過不到一月就是元旦,陛下特意下令,要各個府邸裡都完全按漢人習俗來度過新年。”
“可雲娜以往操辦只祭祖用漢文賀詞,其餘按照本來的節日習慣過,餘下時間我們男人也都是去宮中朝賀,對此實在不瞭解,還得要你去教導她,才好安心過年不是。”
崔令容當他說的話是黃鼠狼放屁,因要過個好年所以叫她去教尉遲雲娜漢族文化?藉口也不找個像樣的,無非是看她無法拒絕,寄人籬下罷了。
明明是尉遲雲娜要被送去通婚了,雖不知是甚麼時候,但這卻是讓她更好融入隴西董氏的方法。
“……是。”
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像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進入長安之前,以為會有尉遲氏的漢化大家來檢驗她,可她始終未見任何長輩,如今考驗卻猝不及防出現在了此地。
崔令容只受了短短二十來天的教育,接下來在尉遲公廨內自己看書學習,其實是個半桶水。可若是教不好尉遲雲娜,等去了隴西,要是被董氏發現端倪,連自己都會有暴露的風險。
*
崔令容帶著“禮物”離開,前廳重新恢復寂靜。
尉遲嶂起身,慢吞吞走到側邊武器架,拿起一把劍隨意擺弄,劍身銀光銳利。
“聽到了嗎?長史,她說不知道尉遲詔在想甚麼。”他對著空氣說。
屏風遮擋的門被推開,一個留著長長鬍須的男人從後方轉出。
“如此看來,雲娜女郎的確才是最好的人選,隴西太遠,詔女郎太容易闖出禍來。”
“哼。”尉遲嶂抬手丟劍,劍身正好卡入武器架中:“驍兒和詔兒一個樣,都太不聽話了。”
“再說,我可還沒老!”
長史一言不發,知道他很快能消化好情緒,等尉遲嶂氣消了,又道:“雲娜女郎明年年底就要去隴西,這是好事,免得她父親仗著孩子管家,成天盯著那點錢拿出去揮霍。”
“只是……”
尉遲嶂不耐煩聽他打啞迷,揮了揮手,長史自覺道:“只是卻無人操持府中內務了,夫人精神不好,新婦又是崔氏女,何人能夠接手呢?”
不錯,尉遲公廨集軍事與居住一體,這等事不能交到外人手上。
他來回踱步兩次,停下腳步重重坐在胡凳上,想到甚麼,眉頭舒展開。
“讓驍兒自己看著辦。”
“大人這……”長史認為尉遲驍領兵的確有一手,可他是個男人,何況那性格管中饋之事,怕不是要把整個尉遲公廨掀了。
“他不是能耐嗎?到了相州不久,陛下便下旨召他快快回長安了,不日就到。”尉遲嶂冷笑道:“半點不像他父親,也不知隨了誰,有琰兒半分謙遜和圓滑都好,我也能放心讓他坐這個郎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