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爭吵
許是受涼,崔令容頭疼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起床後好多了,過上了一段相對平靜舒適的日子。
期間,寒酥某天取炭,從裝著木炭的木桶中發現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尾部落款不是厲五姓名,而是如崔令容一般,用了下山那日山君的小畫像。
小像被炭染得黢黑,多半是因運炭的人不想攤上干係,就當從未見過紙條,胡亂塞進了木桶裡所致。
寒酥沒當回事,見畫像與字跡都模糊不清,以為是些尋常憑據,便隨意丟下,被小虎叼了去交給崔令容。
崔氏部曲許多都識字,厲曲長也不例外。
他歪歪扭扭地解釋,他用換來的銀兩支付了買炭錢,便與尉遲氏交涉,希望他們能允許這些東西送入後院。
尉遲氏的部曲起先不願放行,於是他遵從了紙條上崔令容給的指示。
在他的威脅之下,尉遲氏的人擔憂他藉機聚集崔氏部曲鬧事,便同意了請求,作為放行與運輸入後院的代價,他們幾乎要去了全部銀錢。
崔令容清楚,因尉遲驍不在長安,部曲們沒有領頭的,又不能干涉尉遲氏直系相關之事,才會同意。
等尉遲驍回來,她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尉遲驍必然要找她算賬,問她威脅尉遲氏家臣的罪。
可她只能這樣做,當務之急是過好冬,現在活著,才能談以後。
除此之外,目前一切都好。
地下襬著七八個炭盆,偶爾因燃燒發出輕微爆裂聲,窗板被嚴實關上,只留下兩個靠著堂屋的窗開著口透風,內寢溫暖如春。
除去夜晚入睡,崔令容最近不再需要時刻抱著小虎取暖了。
此刻,它正趴在案上,對著奮筆疾書的崔令容虎視眈眈。
崔令容前不久叫寒酥幫忙還了書,現在手上沒了那幾卷翻譯書,也就沒人知道她學了甚麼。如今是在對著隨意一卷書,寫下鮮卑語讀音的漢字,鞏固學習成果。
寫著寫著,她抬起頭來,眼神轉向小虎,小虎立即轉過臉打哈欠,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還裝。
她覺得自己都要被盯穿了。
“你今兒怎的這樣奇怪?”崔令容伸手掰過它的臉,食指不經意按住它的嘴:“哪裡惹你不高興了?”
小虎掙脫她的手趴下,攤在案上,就是不給眼神。
要是能知道為何不高興就好了,可問題在於它也不明白,說穿了甚麼情感,那都是人類的玩意兒,它哪兒懂。
“嗚嚕嚕……”它不爽地輕撓案面。
“也許是這些時日裡,女郎白天不怎麼理會它,小虎才鬧脾氣了?”寒酥收拾著靠牆書架,回頭道。
“喵嗷!”小虎一聽炸毛了。
絕非如此,它才不會貪戀那些被逮著薅的體驗。它只是覺得崔令容身體太差,沒它取暖會生病,為了自己養的人類著想,這才勉為其難幫助她。
當然,每次幫到忙,在崔令容表達感謝後,它的心情都格外舒服,輕飄飄的踩在雲朵上般,它不否認它喜歡這種感覺。
“當真?”
崔令容認真回想,之前只有小虎身上暖,所以她甚至不希望小虎離開太久,時不時就對它上下其手,摸摸抱抱。
炭被送來後,在溫暖環境中她變得更有精力忙自己的事,的確減少了對小虎的關心。
可分明每次被薅時,它都擺出一張生無可戀的臉,瞧著完全不像是喜歡的樣子。
“難道小虎其實是喜歡被那樣對待的?”崔令容若有所思,捏了捏它的耳朵尖。
小虎正想反駁,就聽崔令容接著問:“若是以後只要在屋裡都把它抱著,是不是就開心了?”
“婢覺得是,而且小虎要是不喜歡,它會自己跑的。”
“那……小虎來,抱抱?”
崔令容附身半趴在案邊,微微張開雙臂看向它,眼裡帶著孩子氣的期待,唇邊笑意盈盈。
小虎換了個方向別過頭。
她只好失落的放下手臂,小虎餘光看見崔令容的動作,心裡更不舒服了,怎麼能只問一次呢。
崔令容收起心,重新拿起筆給書寫的內容收尾,溼潤筆尖與紙張摩擦,沙沙作響。
寫下兩列,大腿上突然一重,小腹暖了起來。
原來是小虎窩到了她懷裡。
她笑了笑,空著的手摸摸它的腦袋,便離開去扶紙。
小虎感受腦袋邊的柔軟觸感消失,鼻尖縈繞著崔令容身上的清香與藥香,哼哼了幾聲。
以後再也不彆扭了,反正身為山林之王的日子已經過去,它現在是貓,要點甚麼又不丟臉,它閉著眼暗想。
崔令容寫了十幾張紙,迎來下午的哺食,用餐裹腹後又寫了幾張,覺得差不多了才罷手,重新檢查一番就將紙張扔進炭盆裡燒了。
寒酥整理好她用過的筆墨紙硯,安靜退下。
崔令容則抱著小虎上榻,笑它越來越重後,半靠在憑几上展開書卷,給它輕聲地讀,小虎也默默聽著。
但這份平靜很快就被打破。
在書讀不過三分之一時,寒酥聽見門被敲響了。
她走出側屋,拉開門一看,面前的侍女渾身青綠素雅,披著織錦夾羊羔絨內襯的大氅,神色淡然。
“寒酥姑娘,大人請女郎前往一見。”
寒酥知道麻煩事要來了,連忙將她請進屋,沏上茶,隨即進入內寢,向崔令容彙報情況。
*
寒酥簡略說完,附在崔令容耳邊低聲提醒:“女郎千萬小心,尉遲宗主早該找時機見您,卻拖到今日,恐怕有事發生。”
“……不去不行啊。”
新婦在婚後第一日就要拜見公婆,可至今為止,在這個奇怪的尉遲公廨裡,崔令容從未見過任何一位長輩。
躲是躲不過去的。
她換了身較為正式的衣裙,復裙裙襬錯落,外套好幾層厚衣做足了準備,化了妝後,寒酥為她梳好髮髻。
多思無益,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端莊文雅,像是長輩最放心的女孩型別,便出了門。
崔令容與寒酥跟隨那名侍女,穿過雪中長廊,頂蓋遮蔽著風雪,只有欄杆邊緣堆著些許雪花。
繞是如此,寒氣仍無孔不入,不管不顧的侵入體內,才出門不久,藏在珍珠履裡的氈襪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著前方的引路侍女,心裡羨慕,侍女也是漢人打扮,走起路來卻很輕快,半點也不見感到寒冷的模樣,就算是寒酥,也比她從容許多。
腳凍得漸漸沒了知覺,崔令容只靠移動兩條腿行走,不知走了多久,侍女才表示快到地方了。
下了廊,前廳門口開闊,滿地白雪,點綴幾顆就要被雪淹沒的高大銀樹,侍女加快腳步走過,雪地裡留下了腳印。
幾人走上臺階,立在前廳的大門口。
崔令容拍了拍頭頂的雪花,落得不多,在與手接觸時就已融化為水,沾得指尖溼了一點。
“還請少夫人在此等候,婢進去通報。”
侍女福身,推門而入,將大門留了條縫,一股暖氣透出。
吱呀。
世界安靜了,只能聽到落雪的聲音。
崔令容無所事事只好觀賞雪景,慢慢地看久了開始覺得刺目,腿也變得軟綿無力,有些站不住了。
於是她垂著腦袋,足尖珍珠反射著樹頂牆頭與雪地裡的白光,習慣性踢了踢腳想找回知覺,然後想起甚麼,猛然抬起頭來環顧四周。
見沒人鬆了口氣,又低下了頭,繼續發呆。
恍惚著,聽見一男一女爭吵的聲音。
她起初沒在意,以為是聽錯了,畢竟前廳這樣用來進行嚴肅商討的地點,怎麼會有人在裡面大吼大叫呢。
直到被冬□□人的寒意冷得打了個激靈,神志回到現實,與此同時耳邊更加清晰的是尖銳的爭吵指責,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再次走神了。
但那聲音隱隱約約,用的還不是漢語,語速飛快。
她能看懂書面上的字句,可轉化為真切的語言放在耳邊腦子卻轉不過來,最多模糊聽出幾個詞語,湊合一起才推測出大致的吵架內容。
崔令容對偷聽一事沒好印象,畢竟上回一聽就是幾個壞訊息。
反正無人知道她懂點胡人的語言,她便事不關己的無視吵鬧聲,裝作聽不懂的模樣乖巧站著。
“!!!”
門內男聲被激怒,忽然大吼一聲,嗓子破了音。崔令容本能地身體後仰,眯了下眼,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這句話裡有四個字用了漢語,她聽得清清楚楚。
隴西董氏。
隴西的地方豪強,也是個名門望族,向來極力推動民族融合與漢化,卻又有著相比其他漢人士族不俗的武裝。
尉遲氏又想做甚麼呢?她記得尉遲雲娜的母親,就是離婚再嫁給了隴西李氏的宗主做繼室。
而尉遲雲娜比她大三四歲,還沒嫁人,在北周是偏晚的了,會被說是大齡未婚。如果她嫁去隴西董氏,甚至還能連線上母親所在家族的勢力,如此看來……結論幾乎可以確定了。
裡頭噼裡啪啦摔得一陣響,爭吵似乎暫時停消。
一會兒,門被大力推開。
尉遲雲娜今日穿著漢人衣裳,她跨出前廳門檻,臉氣得發紅,眼眶略微溼潤,見到崔令容,就對她勉強勾了勾唇,快步離開了。
留給她一道略顯倉皇卻強行鎮定的背影。
接著跨出同一道門檻的,是位她從未見過的男人。
他年紀約莫到了中年,骨架寬厚,軀體是尉遲氏男性特有的高大健壯,渾身緊繃。
面部輪廓則剛硬如刀削,雙眉緊鎖著形成川字紋,渾身的焦躁之氣彷彿被無形囚籠困住,在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宣洩口,給人強大易怒的印象。
然而與此相反的是,他目下青黑,眼神更是遊移不安。
瞧見崔令容,他眉頭皺得更緊,上下打量一番,從鼻間發出充滿怒氣與不屑的聲音。
“哼。”
發表完看法,他便大跨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