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冬暖陽
先前相處不多,崔令容沒發現原來小虎這麼聰明,在早上讓它噤聲時,也只覺得它是乖巧而已,沒想到它當真能聽懂人的話,並做出行動。
“可你沒法賣東西,大家只會把你這隻小貓的財物搶走。”她無奈笑道。
一隻金簪,便足夠困苦百姓鋌而走險了。她袖中的所有首飾,足夠尋常人家衣食無憂的過上半輩子。
她領了小傢伙的心意,但這種事果然還是做不到的,認命更輕鬆些。
“喵……”
小虎不悅地噠噠噠跑回來,收起利爪,用肉墊輕碰衣袂,抬頭看她。
又是這兒……崔令容疑惑地低頭伸手去找,除了髮簪瓔珞等物,還能有甚麼?
模糊的紙張摩擦之聲,在她碰到部曲附籍時傳出,她頓了頓,沒把附籍拿出來,而是又塞了回去。
她有個堪稱絕無可能的猜測。
“你打算帶著首飾去找曲長,讓他幫忙找地方換了錢,再由你把錢帶回來是嗎?”
崔令容心中升起一絲希望,接著又被現實壓下,小虎甚至不認識厲曲長是何人,這怎麼可能呢。
可是小虎點了點頭。
“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選第一個叫一聲,第二個兩聲可以嗎?”
她頓了頓,見小虎聚精會神,繼續道:“厲曲長是一個古銅色肌膚穿皮甲,用刀的男人,還是個有著偏黃的健康膚色,臉較圓潤,經常揹著槍的年輕男人?”
崔令容特意撿了部曲裡其中一個人的特徵來說。
“喵。”
答對了。
“……難道我們小虎是甚麼精怪嗎?”她胡亂摸了摸它的頭。
崔令容在山莊內,看民間故事、遊記與神怪之書更多,若是世界上當真出現開了靈智的小動物,她也是能信的。
只不過,肯定還是因為小虎太聰明瞭,才有如此表現。
貓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沒察覺,手無意識地在它柔滑的脊背上撫摸,思考起計劃是否可行。
厲曲長為人有些死板卻也忠誠,現今曲長的附籍在她手上,說不定曲長當真會忘記崔氏,把她作為主人對待。
況且部曲的服從度比僕役高得多。
想到這裡,崔令容拍了拍小虎的頭就鬆開手,立即站直身子,拉開門匆匆返回屋內,躡手躡腳走到內寢。
跪在桌前鋪開紙張,她拿起毛筆,沾著清晨尚未全部乾涸的墨水寫了幾行小字,在尾部畫了個圖,然後飛快的撕開紙張,將分離開的小紙條捲起。
做完這些,她取下個從未用過的荷包,將紙條與首飾一個個放進去。
荷包變得鼓鼓囊囊的,丹頂鶴與雲的繡紋被撐得凸起。
事到如今,即便結果是失敗,也要一試。
她握緊荷包,轉身面對門口,小虎正站在外頭看著她,它棕黃色的眼中,透著崔令容無法理解的沉寂。
*
一晃過去了一週。
那天小虎帶著荷包離開後,一直沒有訊息傳來,崔令容也熄了心思,老老實實節省食物和炭火。
她胃口太小,趁著冷天好儲存,特意藏了些較為乾硬的糕點。倒是小虎似乎不吃她們的食物,除夜晚與她睡一起外,總是神出鬼沒的,也從不見它餓,吃得越發滾圓。
沒有養寵經驗的她,看著小虎越長越大,未能意識到它過於快速的成長並不正常。
只是今年似乎冷得格外厲害,炭火沒能節省多少。
屋外飄著大雪,凌冽寒風敲打門窗,長安的雪季比博陵郡來得晚了些。
崔令容蹲在炭盆前,撥弄著餘燼,溫度太低了,她的手冷得有些發僵。
但讓她多加點炭,又捨不得,還沒到不多用些就會凍死的地步。
沒了炭自然也沒有柴火,熱水都喝不上一口,這都還沒生病,也算是上天保佑。
可繼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崔令容不想被拒絕,所以犟著不願求助。寒酥沒有她的障礙,頂著風雪上過幾次尉遲雲娜的門,都被身邊的嬤嬤打發。
她心裡清楚,寒酥是為了她們的生活才這樣做的,勸阻不成,便由著她去了。可求助不可能得到結果的論斷,深深刻在她的呼吸裡。
尉遲詔曾經也熱情非常,然而這麼多天,她們也只有在第一日見過。
事實再次應證了她想法的正確。
沒有訊息來源,崔令容無法得知外界局勢如何,但憑藉尉遲氏兩姐妹的反應,大概也能猜出情況不妙。
僕役根據主子的態度忽視怠慢某人,實屬正常。
可尉遲雲娜掌管公廨內務,最是八面玲瓏,按她的性格與能力,不可能不出面相見,也不可能給求助的人吃閉門羹。
除非有人下令,不許尉遲雲娜見她崔令容。而在尉遲公廨有如此掌控力度的,只有尉遲氏宗主尉遲嶂。
崔令容將手揣進袖中,瞧著炭盆發呆,撥出的熱氣凝結成水霧,消散在空氣裡。
看來崔氏在短短一週內,就和尉遲氏掰了。
明面上看,尉遲氏是宣帝手下,可一個瘋癲又打算退位的皇帝,在崔氏眼裡的價值是下降的,還帶了不少不穩定因素,就算權力掌握在手中,可名義上到底將不再是皇帝了。
比起透過尉遲氏進入朝堂,還不如在皇子身上做文章。
“喵嗷~”
小虎不愛走正門,從窗戶裡爬進來抖了抖身上的雪,跳上床榻。
地面的小雪堆漸漸融化成雪水。
崔令容習慣它時不時出門,時不時又回來的跳脫,見它上床,也不再管炭盆了,接著滾上床。
厚被裡暖呼呼的,全賴小虎是個大火爐。
窩進被子裡,崔令容一把抱住長大了許多的貓,貼著它毛絨絨又溫暖的身體汲取熱量,冰涼的小手順勢鑽入它的腹部,那股凍僵的感覺瞬間湮滅,終於活過來了。
小虎象徵性動彈了一下,就放棄掙扎。
只要別碰太下面,怎麼抱都行。
怪它鬼迷心竅,在初雪那天發覺崔令容萎靡不振,身子更是涼得厲害,怕脆弱的人類尤其是她病壞了,手動上調了軀體的溫度。
結果被她發現秘密,從一開始不習慣與貓一床,變成了有事沒事就要抱著它取暖。
崔令容還覺不夠,被子邊緣涼颼颼的,總覺得在漏風,於是拼命蜷縮成一小團,把小虎抱在最中間,兩條細長的腿架在了它身上。
夾著它的大腿內側面板光滑,即便不用眼睛去看,小虎也能想象出那是一副甚麼景象。
感受著崔令容輕微的體重壓力與面板觸感,它鬼使神差的又調高了體溫。
身體中心深嵌著的一顆魂魄核心,隨著身體溫度越發的高,也一如既往的發了燙。
小虎偏了偏頭,滾燙臉蛋靠在床上,淹沒在被窩底下的黑影中。
屋外風大雪急,北風呼呼叫。
只有床榻上逐漸積蓄起溫度,將嚴寒擋在了外面。
崔令容閉著眼休息了會兒,緩過神,便低頭親了親它的頭頂:“我們小虎真好,要是沒有你,我前幾天就要生病了。”
小虎甩了下尾巴,心底滋生出微妙的愉悅,對她需要自己這件事和她的誇獎很受用。
慢慢的,尾巴後端半纏繞上了她的大腿。
它知道,前幾日厲曲長就已換回了銀子,就差送進來了,但它是一隻貓,怎麼可能運送那麼多銀子呢。
還是晚點再去找厲五吧。
它懶洋洋地想。
崔令容感受它身上源源不斷的溫度,面色柔和,心軟得一塌糊塗,同時又感到了虧欠。
但凡換個主人,也不會與她一同過這樣的苦日子,所以至少希望它過得快樂些。
“你有甚麼想要的東西嗎?作為獎勵給你……畢竟說是我在養著你,實則都是你在幫助我,甚至還未用過我一點食物和金錢。”
“喵?”小虎埋在被子裡艱難翻了個身,把肚皮對著她,蹭了蹭她的手臂,軟綿綿的。
大毛團在她手裡拱來拱去,崔令容微微施加力道配合——被誇獎與摸頭時,小虎的肢體常表現得更加愉悅,她一早發現了。
“我知道,你喜歡誇誇對不對?”崔令容微笑,摸了摸它的頭。
小虎代替了木雕曾經的位置,每日陪伴在她身邊,比起木雕的冰冷,有溫度的它還經常幫忙,做些遞筆鋪紙的小事。
不像僕役們那般翫忽職守,它沒有月錢,也不需要做那些,可它卻依舊自發的為崔令容做了許多事情。
只是摸頭怎麼夠?她也想為小虎做點甚麼。
崔令容陷入沉默。
突然,寒風裹挾著風雪衝入堂屋,掀翻了牆上掛著的獸皮,打得牆體噼啪響,各處乒呤乓啷的,數不清的物件被砸倒在地。
床帳隨風搖擺,崔令容坐起來往外看,雙手緊攥著衿被,被灌入內寢的風吹得一哆嗦,不知哪兒來的風。
小虎被扯得從被子底下探出頭。
“你在這兒等別出來,我出去看看。”
崔令容叮囑完,套上厚衣,又隨手扯下掛於屏風的斗篷,胡亂披上身,顧不得腳下受寒,只穿著襪便跑了出去。
“怎麼回事?”
寒酥正背對崔令容艱難推著門,猛然發力,一下把大開的門關上了。
轉過頭來,她向來穩重,這回臉上卻是興奮居多。
“女郎,有人送木炭來了,雖然不是很好的品種,但取暖足夠,火地也能點上了。”
木炭被送到炭旁邊的炭屋,擺得滿滿當當,以後有了木炭,再點著火地地暖,整個內寢都能溫暖起來。
女郎過得不好,寒酥自己就不可能過得好,她在崔府從未過過苦日子,經此一遭,難得感到喜悅。
崔令容內心卻是非常篤定,不可能有人好心送炭,可她卻又想不出這些炭是哪裡來的。
“用火地必須時刻有人看著,以防過熱或中煙氣,可我身邊只有你一名侍女。”暴露在冷空氣裡,她不自覺打了幾個寒顫。
腳背接著被暖意掃過,崔令容便把不聽話的小虎從地面抱起來,感受另外一具身體傳來的熱度,這才鎮定了些。
“……人手不夠,還是點炭盆吧。”
與此同時,前院的厲五厲曲長打了個噴嚏。
“啊切!”
他吸了吸鼻子:“也不知女郎是否收到了我託人送去的木炭,尉遲氏的僕役太貪婪了,送點東西進去都要那麼多錢,還得我多番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