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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風雨欲來

2026-05-26 作者:雪鍾

風雨欲來

崔令容自然不知它呆愣愣地自個兒在想甚麼,早爬下箱子,掀開了旁邊頂上放著的紅木盒。

厚厚一打紙規整放在裡面,邊緣泛黃,瞧著有些年頭了。

崔令容取出所有文書,走到光線更亮的位置,細細翻看。

田契地契、鋪子的所屬宣告、以及部曲附籍,她快速閱讀,眼睛掃過厲曲長厲五的真名,餘下部曲的姓名與擅長武藝,看完了最後一張。

她疑惑地重新翻了翻,放慢速度一字一行的看,並沒有發現疏漏。

想賣掉首飾少不了幫手,本著謹慎為上的信念,透過文書可以看出哪些人是可以信任,完全被捏在手裡的。

可崔氏居然沒有給她寒酥的身契,那是她的貼身侍女。

尤其對於崔令容來說,她從不信任他人,嫁妝單子裡有寫,庫房裡實際卻不存在的貼身侍女身契,更擺明了有鬼。

反而是部曲們的附籍記錄得格外詳細,住在前院無法接觸的厲曲長的指揮權也在她的手上。

崔令容深呼吸,將部曲附籍也塞進袖中,和首飾放在一起,忍著不適將所有東西整理歸位,領著小虎出了庫房。

*

太陽照在身上,驅散寒冷,崔令容披著斗篷在庭院裡散步。

今日天氣不錯。

她站定在門邊,目光直直望向前方,穿過一個又一個重疊的洞門,落在通往前院有四人看守的厚重大門上。

剛才她裝作不經意接近,卻被遠遠的就攔了下來,即便以好奇做藉口,守衛們也並不通融。

不僅門前守衛,門上方的廊廡連線著兩側角樓的地方,也各有兩名部曲,俯視著巡邏的必經之地。

守衛這般嚴格,根本不可能偷偷離開。

崔令容在山莊時,雖說走幾步都喘,可耐不住對外界的好奇,又得益於僕役們的失職,和玩伴翻牆出去過好幾回。

那幾次經歷給了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快樂。

這一招在只有外城守兵的崔氏鄔堡都行得通,在尉遲公廨卻不行,層層關卡,連內院都防。

她出不去,起碼得聯絡到厲曲長吧?可口信居然也是不允許的。

不知道是防所有人,還是針對她。

崔令容走到另一邊,連線著直廊的垂花門附近,靠牆蹲了下來,讓樹叢與高大柏樹遮蔽自己的身形。

抬頭望著被柏葉遮蔽的這片天空,星星點點地陽光傾灑而下,落在她與草地親密接觸的裙襬上。

與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好不容易想到的辦法,卻沒有實施的可能。

她還能做甚麼嗎?就像以前一樣,似乎不論怎麼掙扎,都被框在了這片方方正正的天地之間,翻不出去。

沒人可以指望,唯一能依靠的自己又沒有能力。

崔令容沮喪低下頭,深深埋進雙臂之間,眼眶熱熱的,可哭泣只是懦弱無能的表現。

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東西,就以為真的可以做點甚麼,實在太天真了。

因這點小事而痛苦的她,更是不堪一擊。不能這樣,她提醒自己。

小虎感受到她身上的氣味發生微妙改變,站在旁邊嗅聞,默默扒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覺得她狀態不對,想知道她是怎麼了。

“嗯?”她帶著鼻音,悶悶問。

它聽著這聲音,只覺得渾身不舒服,躁動不安,控制不住的想立刻做點甚麼。思來想去,給了自己一個理由,那就是獵物的狀態必須由它把控。

於是扭動身體,柔軟得如水般,鑽入了因蹲姿而弓起的身側縫隙當中。

然後在她的大腿與腰腹間冒出頭來。

“喵。”

貓耳貼著腦袋被擠壓得扁扁的,它擺了擺頭,讓耳朵重新豎立起來,睜大眼睛,在這片小天地裡看她。

一人一貓的臉貼得極近。

崔令容沒哭,眨幾下眼淚就憋了回去,只是眼眶有點紅。看見小虎湊近,好奇的棕黃色大眼轉動,伸著頭在她臉上到處聞的模樣,破涕為笑。

她壓低了頭,在小虎的鼻尖上蹭了蹭,溼潤冰涼。

“真的沒事。”

也許是最近換了地方,所以情緒起伏才變得頻繁,換在以往,她並不在乎這點問題。

比起崔令容舉止的自然,小虎撐在她大腿根部的雙爪卻漸漸收緊。

絨毛被她溫熱又輕柔的呼吸拂動,毛絨絨的臉陣陣發癢,漆黑的眼珠中倒映著它的身影,被纖長的睫毛撩動,意識到她眼中的這隻貓就是它本身後,渾身燥熱起來。

看著崔令容嘴角邊有些勉強又有些放鬆的笑,小虎猛然跳出了她的懷抱。

今天實在太奇怪了。

落地踩在草坪上,感受到泥土與青草不同的觸感,它才冷靜下來。

崔令容擦了擦眼角,笑著抱膝看它,兩次被關心的體驗,都是這隻貓帶給她的。

“謝謝你。”她鄭重道。

大概人是真的不如動物吧,竟然還不如沒有思想的動物懂得體諒他人的心情。也只有沒被汙染過的動物們的關心才是最純粹的。

動物與人,反而是動物更值得信任。

她方才只是突然覺得無助,但有了小虎的關心與支援,那些難過忽然就得到了解放。

見她心情變好,小虎也覺得完成了一個任務。

重要的是崔令容不像其他人類一樣,或是因恐懼,或是因嫌棄而驅趕它,甚至還能透過軀殼明白它本身的意圖。

它瞄眼崔令容的左袖,不自在地趴在了旁邊更乾淨,照耀著一小片陽光的草地上。

連送她的禮物,也被好好儲存著。

果然,它跟著崔令容一路而來的選擇沒有錯。

核心又開始隱隱發燙,此次它有了些經驗,沒那麼大驚小怪了,尾巴尖翹了一下,全當已做出反應,依舊愜意地曬太陽。

日頭傾斜,僕役們的腳步談話聲增多,尉遲公廨裡的人們開始忙碌。

寢院也不再安靜。

崔令容發呆片刻蹲得腿麻,扶著牆正準備站起來,回屋內休息,就聽見兩道目標明確的腳步聲朝著垂花門而來。

接著是幾道竊竊私語,由模糊變得清晰。

“姐姐這是去哪兒?”

“給夫人送點東西,你現在是沒活兒嗎?”

垂花門之後,長廊之下,侍女抬了抬手中托盤,示意另一人去看。

崔令容被迫聽了一耳朵,總覺得從草叢中突然冒出會顯得格外奇怪,還會打斷她們的對話,不如等她們走了再說。

於是默默重新蹲了回去。

兩名侍女的對話還在繼續。

“我剛從前院過來,今日宗主心情不好,你可小心著點。”

“宗主哪天心情好過了?”話一禿嚕出口,啪的一巴掌被打在手臂上。

侍女往門內揚了揚下巴,裡面正是崔令容的住處,她告誡道:“你就不怕被人聽見了,發現我們在這兒躲懶說閒話?就算不怕,那也該感覺尷尬。”

“哎呦,你下手真重……放一百個心吧,沒事誰會來少夫人的院子附近呢,據說這幾天,連少夫人本人都一步沒踏出過門。”

被打的侍女摸了摸手臂:“話說回來,宗主大人這次又是為何生氣啊。”

“我醜話說到前頭,就是這次不太一樣,我才這麼提醒你。”侍女壓低了聲音:“據說陛下有意退位呢,大人最近可是焦頭爛額。”

崔令容聽著,心臟猛的跳了一下。

當今登基不足半年,居然想著退位,傳聞他暴虐不堪縱情聲色,沒想到做出來的事情比傳聞還要荒誕。

宣帝的兒子都還年幼,最大的嫡長子如今才六歲,那麼誰來當皇帝?

無非是推個傀儡上去當靶子,好讓他當太上皇繼續掌權,又不用作為皇帝被臣子的諫言左右。

她有種不詳的預感。

若尉遲氏提出通婚時是當前情形,崔氏絕不會同意將她嫁給尉遲氏,至少也會多拖延觀望一番,即便她只是個棋子。

可現在呢?她已經嫁進來了。

侍女嘆氣:“可惜郎主去相州了,不知回來後會是甚麼反應。”

“雖說郎主做得足夠好了,可要是尉遲琰大人還在,尉遲氏也不至於在這等關頭捲入危機……還是博陵崔氏好啊。”

言外之意,便是羨慕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

然而如今崔氏再如何光榮,都與崔令容無關,她更擔心自身安危。

身處長安,崔氏的一舉一動,都可能挑撥尉遲氏在如今政局中越發敏感的神經,進而給她帶來不好的影響。

在她暗自思索時,侍女們的對話也到了尾聲,又聊了些其他院內的八卦後,互相道別。

“好了不聊了,再聊湯要冷了。”

侍女們前後離開,寢院附近恢復了安寧。

崔令容拍了拍衣服,因蹲久了渾身僵硬,扶著牆站起來,嘆了口氣。

沒想到只是蹲在這裡,就不小心聽說了朝堂大事。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希望自己從未聽過這段對話,可不行,事情不是她沒聽到就沒發生的。

即便聽到了,她也無法左右事態發展,還能如何呢,本來就是甚麼也做不了。

崔令容抬腳就走,手臂衣袖忽然被拉緊,她低下頭看,發現小虎咬住了她的衣袂下端,拉出幾道長長的褶皺。

她投去困惑的眼神。

小虎繼續拉扯她的衣袂,她沒辦法,再第三次蹲下,問道:“怎麼了?”

它把爪子往袖口裡掏,崔令容想起了今日的最初的目的。

靈光一閃,挪了挪位置,背對著堂屋門口,她悄悄掏出了那幾只首飾。

“你是說這些嗎?”

小虎眼睛一亮,就差沒口吐人言說她聰明瞭。

可惜它不能暴露自己,萬一崔令容被嚇跑了怎麼辦?曾經是老虎時就被人排斥,它現在甚至不清楚自己是甚麼東西,

好不容易和崔令容接觸上了,它才不願因此功虧一簣。

崔令容彎腰耐心問道:“拿這些想要做甚麼?”

叼住其中一隻髮簪,她看著小虎往外走了小段路,又回過頭看她。

她不確定道:“你是說……我不能出去,但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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