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記憶
“女郎,這都過了兩日,還沒人派侍女來,連掃院子的也沒有。”寒酥擦拭銅壺上的灰,金屬銅被得發亮。
崔令容正坐在案前,手中握著毛筆,筆尖輕點紙張,手腕懸空寫完最後幾個大字,放下了筆。
捲起紙張,消失在視線中的赫然是些無法組成句子的漢字。
不錯,今日已經是小虎不見的兩天後了。
她想過去找它,可一不知究竟去了哪兒,二來她根本無法離開後院,各處都有部曲把守,女眷出後院都要獲取批准手持信物,記錄門籍後才能離開。
為相識僅一日的貓而找人請求出門,並不值當。
再低聲下氣,不行就是不行,只是平白任人奚落罷了。
“事已足夠清晰明瞭了,作為崔氏女的我即便成為尉遲婦,也依舊是吉祥物。”她淡淡道。
崔令容並不是空口白話,她在公廨內時不時瞧見的器具物件,多半都為胡漢交融風格。
經過觀察,發現那些物件本可完全漢化,可他們沒有那麼做。
因為這些鮮卑人一方覺得漢化利於統治,漢文化又是更高貴的文化,心嚮往之。一方卻覺得他們自身民族的傳統才是最好的,刻意保留胡風。
這樣矛盾的思想,也體現在了尉遲氏對她的忽視上,除了僕役們看尉遲驍的態度見風使舵,也有對漢人身份本能排斥的緣故。
尉遲氏可以漢化,可又怎能容許純粹的漢人血脈成為真正的主人呢?她的任務在走入尉遲公廨,昏禮開始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住在尉遲公廨,還不是隻能任由拿捏,等哪日想起了她的用處,再隨意將她傳喚過去,徹底榨乾價值。
“那也不是連炭也不送來的理由,僅僅半月的炭火,誰知半月後會不會有人帶來。”寒酥停下手中動作,皺眉道:“果然是索虜,我們府裡就不會有那麼多沒規矩的人。”
她說的府裡自然是指崔氏,雖然在崔令容看來,在利用人都這一方面,崔氏與尉遲氏也無任何區別。
當然,這話她不會與寒酥說,寒酥是崔氏的侍女,而不是她的。
崔令容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鮮卑語如今她已經能懂個大概,是時候做其他事了。
“不必忙了,反正也沒人進來看,你去休息吧。”
寒酥從小在崔府做工,有些思想深入骨髓,堅定道:“可即便無人視察,也斷斷沒有偷懶的道理。”
“我是想獨處一會兒。”崔令容無奈道。
“是。”
寒酥一聽,乾脆利落的退下了。
崔令容不禁自嘲。
寒酥比她見過的僕役都多出了一個優點,那就是她從不違抗命令,這是她最好的地方。
然而她卻頗不適應,習慣了發出請求,命令便總說不出口。
手伸到案下,掀開了底下鋪著的獸皮毯,她摸到冰涼堅硬的物體,一把抽了出來。
掌心躺著的長柄青銅鑰匙,是用來開庫房的。
內寢後方的小庫房裡,只放置了金銀珠寶和田宅地券一類,禮器傢俱因佔地面積大,都放在尉遲公廨的公用庫房中。
她悄悄走到床榻後方,左顧右盼一番拉開屏風,繼續往內走,到達庫房。
開了鎖,控制著力道快速合上門,沒發出半點聲音。
她背靠庫房木門,鬆了口氣,庫房內窗高得幾乎貼著房梁,為止盜賊做的又扁又小,導致內部光線昏暗,需得眯起眼才能看清。
不同型別的嫁妝採用不同木箱,崔令容抱著一絲期待,先抬起了裝著銀兩的箱蓋。
陰暗的角落裡似乎閃爍起了微弱銀光,她拿起一塊,湊到眼前仔細看。
金銀通常除去身加官印表明是認可的流通品外,也會有表明製作來源的鑄造印和表明價值的規格印,但只有一種情況是少之又少的。
那就是經手印。
她的嫁妝銀子裡印記雖輕,卻也明瞭的刻著崔氏的庫藏編號。
只要出手,是人都知是從崔氏帶來的銀兩,進而聯想她新婚不久就用了嫁妝,是有多不得尉遲郎主歡心,然後整個尉遲氏的人都會知道。
另一箱子裡的金條情況也相同。
果然這些是指望不上的,崔令容有心理準備,不至於大失所望,她默默把手中金條銀兩放回原位,重新鎖上木箱,轉身去找其他嫁妝。
沉重的木箱被一個個掀開。
她累得氣喘吁吁,彎著背,額角流下汗珠,嚴寒冬天難得身體熱了起來。
但結果是令人滿意的。
她看嫁妝單子時就有了猜測,果不其然,陪嫁首飾珠寶雖然名貴,但大多都是些各地都有的,而不是甚麼獨一份的珍品。
只要把不起眼的先出手,她就有能用的錢了。
挑幾個重量較輕的塞進袖中,衣袂沒有明顯垂墜感,便收了手合上一個木箱,崔令容隨意地輕輕往後一跳,毫無形象地坐在了嫁妝箱子上休息,靜靜思考。
接下來就是怎麼出手的問題。
“……喵嗷。”
聽見聲音,她眯了眯眼,抬頭望去,小虎揹著光,在高處的視窗處探頭探腦,毛髮邊緣透過純白光暈。
她的腰板慢慢坐直了。
小虎前肢伸出,落在視窗下堆積最高的木箱上,然後左右跳躍,將不同高度的箱子當做臺階,靈活快速到達了地面。
小虎落地,陀螺般甩了甩身上的浮塵,在少數光柱下漂浮。
它走過來蹭了蹭崔令容的右小腿外側。
“喵~”
“噓。”崔令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也不管它看不看得懂,只是怕被寒酥發現自己居然偷嫁妝去賣:“小聲些。”
小虎往上一跳,坐在她身邊。
崔令容揉了揉它的頭,它也配合不動,眯著眼,嘴裡一陣哼哼唧唧,聲音卻很小。
“我們小虎真乖。”
她笑了笑,白皙的手指陷入蓬鬆毛髮當中,暖洋洋的,來回多摸了一下,手感墩墩的,不確定問道:“你是不是胖了?”
小虎低頭看了看自己。
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體,現在的身體虛弱需要多進食來恢復狀態,可它一次性吃太多,消化了兩天,又急著回來忘記仔細調整,看起來確實是胖了。
兩手放在小貓的兩臂之下,崔令容掂了掂,猶如手捧千斤,好懸沒脫手而落。
小虎瞪大了眼,沒料到她突然將它抬高,下意識蹬腿掙扎,崔令容的手抓不住,鬆了些力道。
它現在已經不是那隻令人聞風喪膽的老虎了。
即便如此,體型變小,摸摸頭也就算了,這是給崔令容的特別待遇,可被這樣抱起來對待,它有種說不清的彆扭。
應該反過來才對。
“是去哪裡玩了?不僅重了,渾身上下還髒兮兮的,毛髮都變灰了,我有點擔心你,別吃了甚麼不該吃的。”崔令容捏了捏它的臉,打斷了那微妙的不悅。
小虎掙扎的姿態逐漸停止,靜靜看著崔令容。
她黑曜石般的雙眸微亮,蓄滿擔憂,巴掌大的臉蛋白皙,下巴瘦得尖尖的,身子更是柔弱得一吹就倒。
擔心啊。
這樣的她在擔心一個比她更健康,更強大的生物。
許久以前,它在雨後的山中巡視地盤,眼見有個男孩攀登到高峰,去挖那顆有了幾千年份的野山參,失足從高空墜落。
它湊近前時,男孩壓垮灌木躺在地上,七竅流血,雙眸瞳孔多大死死盯著它,手中緊握著拔出的野山參,還沒斷氣。
憑藉它多年的捕獵經驗可知,這個人類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脊骨斷裂加上五臟肺腑破裂,當場身亡才正常。
可他沒有,只是依舊盯著它,嘴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喉嚨裡一股股湧出猩紅液體,想要說些甚麼。
當時只是普通老虎的它不懂人類,不懂是甚麼在支撐這個男孩。
但天上掉下的食物,沒有不吃的道理。
然而當它填飽了肚子後,人類的記憶瞬間充斥了他的大腦,幾乎將它將近十年作為山中之王的記憶沖刷得一乾二淨。
它不受控制回想著父母、親人、村莊……還有崔令容。
臨死之際,那個男孩擔心著這些人,以至於殘缺破碎的記憶覆蓋了一切,讓它現在也分不清,它究竟是老虎本身,還是那個男孩進入了它的身體。
崔令容也這樣擔心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