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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飛鴿傳信

2026-05-26 作者:雪鍾

飛鴿傳信

崔令容一共選了五卷書,抱在懷裡踏出書閣。

然而她看著面前的道路,眼睛微微睜大,大腦陷入混沌。

將同一條路反過來走,反過來看,她卻對面前景象感到陌生,彷彿從未走過這條路一般。

明明不久前尉遲詔還提醒過她演武場的位置,又帶著她走了一遍。

她很少出門,又從小記憶力出眾,看書時幾乎能稱做過目不忘,所以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有這樣的毛病。

右手鬆松捏成拳頭,輕壓在人中上,崔令容低頭思考片刻,決定先到廊上再說,只要往前走直到遇見分叉口,就能見到能問路的人了。

“嗷。”貓緩慢眨了下眼。

她回神:“我們去演武場吧。”

小虎不知道她在想甚麼,陪在身側上了廊,與她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並保持平行。

隨著越發接近分岔口,一股熟悉的氣味略過它的鼻尖。

它停下來仔細嗅了嗅,沒錯,這的確是不久前聞過的味道。

崔令容沒注意它的反常,因為對面走來了三位侍女,手中捧著漆盤,盛著茶具食物等。

她立即上前:“請問演武場……”

三名侍女看見她,皆匆忙低下頭,裝作未曾見過她的模樣,眼睛直盯著長廊底部木板拼接的縫隙,匆匆從她身邊略過。

崔令容抱著書愣住了。

緊接著右側又走來一位侍從,她還沒開口,侍從腳步忽然錯亂了一下,就貼著長廊的欄杆拐向了另一邊。

那躲避的態度,尷尬的神情,被她看得一清二楚,雖然崔令容有所預料,但沒想過會如此直白。

算了。

她站立片刻,緩緩閉上眼。

在這兒隱約能聽見演武場傳出的各種聲響,金鐵交加之聲,男性粗獷的嗓音,在混雜模糊的聲音中勉強被分辨而出。

只要目的地方向正確,就算走錯路,總也能到達。

重新睜開眼,她對著走到腳下,正仰頭看她的小虎微笑:“我們往左邊走吧?”

練武場熱鬧非凡。

尉遲驍去相州時,只帶走了觀昏禮的心腹部曲,相州也有不少軍力,所以大半將領還是留在了尉遲公廨內。

地面是泥土地,崔令容坐在旁邊的木凳上,抱著幾卷書,看著不同的長靴與腳步踏過同一片土地,留下紮實的腳印,又被另一人的靴底掩蓋。

尉遲詔正和部曲們交戰,她看起來十分厲害,與這些男人都能打平手。

時不時還有新的人加入場地,她自如地寒暄著,肢體開闊張揚,而那樣的笑容,也是她在包括自己和張疏桐等所有女性身上沒能見過的。

就好像她生來便與部曲們是一個集體。

崔令容低頭看著自己抱著書卷的手,規規矩矩併攏的膝蓋和雙足。

不管是在接受教育前更隨性的她,還是遵循所謂規矩之後的她,無論她做成甚麼樣,都不可能像尉遲詔一樣亮眼,也不會被人們接納。

這種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喵嗷?”小虎邁步在她腿間鑽了兩圈,離開時尾巴若有若無的勾了一下腳踝,讓她覺得有點癢癢的。

“噗。”崔令容看著它笑,眼眸亮晶晶的,盛滿笑意。

她空出一隻手,彎腰摸了摸小虎的頭,毛絨絨的手感極好:“你在安慰我對不對?謝謝你,不過我沒那麼脆弱,也早已不在乎了。”

“來這兒也沒個目的,我們還是回去吧?”

小虎當然贊同。

“才來就走?覺得無趣嗎?”尉遲詔不知何時插入了話題。

在怒喝和兵器交戰聲中,她提著一個布袋走來。

她站定後,提起布袋在崔令容眼前晃了晃,食物香氣自袋口而出,崔令容還未用過朝食就被拉出了寢院,此刻被氣味一勾,肚子餓得咕咕叫了起來。

“吃吧。”尉遲詔把布袋放到她懷裡,壓著書卷,她連忙收回手環住避免掉落。

“那些書卷不用時刻抱著,放一邊不會掉的。”

崔令容低頭,眼神往未紮緊的袋口裡看。她還沒見過用布袋子裝的食物,以前就算是在山莊,也用的竹籃與瓷器。

裝了甚麼食物……能吃嗎?

“別看了,嚐嚐不就知道了?”

崔令容不敢動,她怕吃了不舒服。而且進食必須將書卷放下,可她一旦放下,便容易被人瞧出借了甚麼書。

她不想這樣。

尉遲詔看出她不自在,猜測也許是此處與崔府大為不同,她短期難以習慣,就像雲娜堂姐一樣,有些女性更喜歡繡花,演武場對她衝擊可能很大吧。

“這兒不是吃飯的地,我送阿嫂回去吃?”

崔令容抬頭看向熱火朝天的練武場,委婉拒絕:“不用,我現在認得路,而且在這兒坐著看不久,就回去了。”

“好吧,那我就不送你了。”

說完,走到兵器架前鏘地拔出武器,反身回到場地中心。

她離開,沒有其他視線看著,崔令容緊繃的手臂才軟下來,拿出了布袋,輕手輕腳將書卷堆放於大腿上,屏息等待,發覺的確穩固不會落下後,開啟了袋子。

她掏出來一個餅。

“喵。”貓叫至腳下傳來。

三花貓小昭蹲在小虎旁邊,嗷嗷叫著,眼巴巴看著她,也不知何時來的。

小虎則趴在崔令容腳邊,眼皮不抬一下,發現它來了,主動上前把腦袋擱在繡履上,霸佔了位置,沉甸甸的很有存在感。

小昭怎麼能懂它的小心思,純粹就是餓了,繼續叫喚著。

“喵嗷……”三花貓顯然更會撒嬌,拼命地蹭她小腿,渴望的眼神緊緊跟著布袋。

崔令容被看得不自在,指尖掰了小塊餅,彎腰去喂貓。

小虎就這樣看著,似乎很是淡定。

直到崔令容撤回手,他立即一掌拍了過去,把嘴裡叼著的餅打飛。

食物飛了,小昭渾身毛髮炸起,低吼著往食物飛出的方向撲出去,很快不見了蹤跡。

小虎滿意地正準備重新趴下,下半身還為沾到地面,突然瞳孔縮緊,猛然鎖定了演武場邊緣。

那兒擺著給部曲們用水的水缸。

而一位頭戴風帽身著漢式官服的部曲,此時恰巧路過練武場,走過了水缸,小虎目送著他穿越半個練武場,離開後院,往前院去了。

崔令容整理著手中書卷,將想藏住的其中兩卷書壓在懷裡,放在最中間,這樣便不會被人發覺。

她想快些回寢,正要叫上貓一起走,低頭,就注意到小虎狀態的不尋常。

雪白帶墨紋的貓死死盯著那人離去的方向,耳朵立起,利爪也彈了出來,緊繃的肌肉線條和區塊分明。

在小虎看來,空氣中逐漸混雜了那個部曲的骯髒氣味。

崔令容抬頭,想知道它在看甚麼,目光投射的區域只有一個深紅色的大水缸,水面飄著個水瓢。

“小虎?”

疑問才落下,小虎瞬間就飛快地竄了出去,崔令容只見到一道白色殘影,轉眼衝出了練武場的出口。

*

出了練武場,小虎跳上牆,速度極快地追上了戴著風帽的人。

它立在牆脊之上,靜靜注視下方的人。

那人目不斜視,對尉遲公廨的內部構造很是熟悉,七拐八拐,很快就出了前院大門,來到被把守的朱門前。

虎子踩著牆脊跟隨,腳步輕輕,沒擾動一片磚瓦。

風帽之下,人的手探入懷中,胸口衣物鼓起,摸索到了一方玉印,拿出展示給把守的兵卒看。

“這是女郎的方印,我有要事在身。”

部曲們湊近細看,其中一人伸手撫摸,確認了情況,是尉遲雲娜的方印:“是真的,放行。”

大門被開啟,那人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尉遲公廨,在街道走出百尋後,趁人少不備,繞進了陰暗無光,被高牆遮擋的小巷。

這難不倒使用貓身的小虎,多年捕獵也並非白乾,它跳躍幾下,來到了巷子上方。

戴著風帽的人不住地往裡走,時而警惕回頭,直到足夠深入,光線極暗時才停下來脫下了風帽。

風帽拿在手上,兩側長寬的附帶耷拉指著地面,他等待了一會兒,四周無比安靜,便從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了一物。

捏著手裡的灰斑鴿子,在足部綁上卷好的紙條,他快速結繩,卻因動作急躁而兩次失敗。

連個結也打不好,他忍不住怒罵。

尉遲氏的防衛嚴格,公廨內飛起一隻麻雀都會被射下,他冒著暴露的風險特意出門,連繩子都給他不快。

那頭還整日的催他送情報,也不想想,不引起他人懷疑的出來一次有多困難。

他狠狠扯緊最後一個結,忽然想起了甚麼,自言自語地小聲道:“那崔氏女今日盯著我瞧了許久,莫非發現了甚麼?”

目光轉向了已綁緊的紙條,琢磨著要不再加點甚麼。

可此處並無筆墨紙硯,如何補充上字呢?去店裡購買可能節外生枝。

他遲疑了。

但沒能猶豫多久,男人就想到了更好的辦法,眉頭下壓,眼神陰測測散出兇光,為自個兒的聰明才智感到驕傲。

只要他殺了崔令容,秘密自然不會暴露,尉遲氏對她的態度公廨部曲僕役們再清楚不過,還能立下大功,簡直是天賜良機!

待這位通婚的橋樑斷去,尉遲氏將會再次受到宣帝的壓迫,還會被崔氏追責,他的本家更是能從中得利。

沒有比這再好的事了。

小虎不瞭解人類,可那股濃重的惡意與殺意,它並不陌生,加之嘴中唸叨崔令容的姓名,要做甚麼可想而知。

它在長廊上聞到的便是此人的氣味,那濃郁的氣息表明,他明面上與兩女走的反方向,暗中卻偷摸返回,跟隨到書閣附近窺探,停留時間還不短。

“噼啪。”

此人暢想未來之際,瓦片牆頭陡然掉落,摔落青磚地,噼裡啪啦的碎成了八片。

“誰!”他猛地抬頭,見到小虎後,抽搐的面部肌肉放鬆了下來。

虛驚一場,原來是隻幼貓。

他不在意小虎,畢竟一隻貓對他,對本家的大業來說並無威脅。

再三檢查後,紙條內容無誤,繩綁得緊不會中途掉落,於是他上推手腕,同時鬆開了手,灰斑鴿藉著推力扇動翅膀,飛到了上空,往東南方向而去。

然而沒能飛上幾息,空中黑影閃過,灰斑鴿便入了貓的口。

是小虎自右側牆上跳起,抓住了那隻鴿子。

它咬著鴿子,在左側的牆脊輕巧落下,施施然走了幾步,看向那人,嘴中尖牙刺破肌理,深陷於鴿子的身體裡,血液流淌而出,黑白混雜的羽毛逐漸沾染了紅色。

那人在下方雖未看清這始料未及的一幕,卻能根據結果推斷過程,目呲欲裂。

養只能短途飛行的信鴿本就不易,在長安都是極盡奢侈的,可這樣養出來的信鴿卻被一隻貓捕食了去,還是在傳信關頭,這讓他如何能夠忍受。

“甚麼!哪兒來的死貓,我必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他怒氣衝衝地轉了一圈,附近並無竹竿等能打下貓的工具,那氣不得不憋在心裡。

小虎看著他團團轉,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鴿子吞了進去,隨即靠近了那人,來到他的頭頂的牆頭上。

“吼——”

那人氣不打一處來。

“我在崔氏女身邊見過你,你是她養的貓吧?現在奈何不了你,還弄不死你主人嗎?”他冷笑:“等你主人死了,我照樣能讓你付出代價,只是晚點罷了。”

小巷寂靜一瞬。

狹小陰暗的巷子莫名起了霧,潮溼,陰冷,天似乎越發的暗了,此人無緣無故感到全身發寒,精神緊張了起來。

“裝神弄鬼,出來!”

外強中乾的聲音落下,無人回應他,他心中發毛,只好強自冷靜,看著牆上那貓似乎離他越來越近。

可是,他站在小巷中間,貓的頭,為何能忽視他與牆體的距離,靠近了他?

“怪物……怪物啊!”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迅速轉身,連滾帶爬地奔向充滿希望的光亮巷口。

小虎慢吞吞張開了嘴,嘴咧得越發的大,彷彿將所有光線都吸入了進去,黑洞洞的,逐漸超過了頭部,超過了身軀,超過了——巷口。

黑影自上而下,猶如一張無處可逃的大網,遮天蔽日,蓋住、吞噬了那人渺小的身影。

白灰色的半凝固粘液爬上他的身體,遮擋他絕望的面容,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被半軟物重新捅進了喉嚨,露在外面僅剩的一隻眼也被硬生生擠壓進眼眶內部,眼球爆開。

粘液包裹著這巨大的物體,將他一點點拖回了小巷,留下磚縫間被抓爛的苔蘚雜草。

不久,巷子深處傳來了細微的咀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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