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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書閣秘聞

2026-05-26 作者:雪鍾

書閣秘聞

第二日早晨,天光大亮,寒酥推開側屋門而入。

“女郎,女郎,有客人在堂屋等著呢。”

崔令容被寒酥輕聲喚醒,睏倦爬起,睜眼見她靠的極近,面色略有焦急。

誰來了?

提起手腕,重量沉甸甸的延伸至背部,她坐起來,覆蓋全身的錦被掀開,滑落側邊。

崔令容眼睛下意識掃過床鋪,昨夜的貓不見了,不知是去了何處,榻邊沒有,門邊沒有,屏風後也沒有。

她下了床,又往外看。

寒酥整床利索,迅速將床鋪被衾鋪得平平整整,蓋上一層遮擋灰塵的罩布,回身疑問道:“女郎?”

“昨夜屋裡進了只貓,方才突然發現它不在了,你有見過嗎?”

寒酥搖頭,為她取來衣物,服侍她穿上,崔令容展開雙臂,纖細手臂支在空中,被套上一層層衣裙。

也許是跑了吧。

“詔女郎在外頭等著,說是堂姐叫她來的。”寒酥整理好她的衣襟,小聲提醒。

“走吧。”

尉遲雲娜的確提過一嘴,會叫最閒的人帶她逛公廨,熟悉內部道路。

崔令容今日打扮得簡潔,卻相對以往豔麗些,這是為了入鄉隨俗,她穿著向來素淨,如今一變風態,儘管夜晚睡眠不久,也被襯得氣色好了起來,容光煥發。

身體竟然沒有一點反應,她確信那貓一定十分乾淨了,說不準就是公廨內誰養的寵物。

出了內寢,崔令容一眼瞧見大咧咧坐在高腳胡凳上的女孩,她穿著圓領窄袖袍,裡頭冒出保暖的絨毛內衫,注意到視線,歪頭看來。

“阿嫂?”

女孩輪廓清晰五官立體,卻有著雙圓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衝散了骨骼帶來的衝擊感,多添幾分俏皮。

“你可真好看,昏禮那日,我還說兄長娶了個仙女回來呢。”

尉遲詔,尉遲驍一母同胞的妹妹,據說長相肖母,又因性情開朗,頗得尉遲氏所有長輩的寵愛,也是三花貓崽的主人。

“抱歉,昨夜讓你看笑話了。”崔令容微笑道,話一出口便頓了頓。

她又沒做錯任何事,為何要因此感到抱歉?心中莫名冒出一絲困惑與不適,但她很快不再想,畢竟張疏桐當初便是這樣教導了她。

尉遲詔擺手:“哪裡,不說那些了,我今日的任務呢,便是帶你好好逛逛這裡,保證你記得所有路,現在就走吧。”

“女郎,朝食……”寒酥不禁提醒道,怎麼能不用飯就出門呢。

“哎呀,好不容易來到長安,做甚麼死守規矩呢。”尉遲詔搶過話頭,抓住崔令容的肩,將她翻過去面向門口,推著她往前走。

崔令容一臉茫然,無意識被推著走了幾步。

她沒能適應尉遲詔的自來熟。

“喵嗷!”

兇戾貓叫劃破空氣,昨夜自動上床的貓不知從哪兒現身,後腿蹬出,撲向尉遲詔,伸出的利爪閃著寒光。

“哎呦?”尉遲詔下意識側身彎腰,躲過一擊,直起腰摸了摸自己扎著小辮的頭髮。

她眼神變了變,接著定格在好奇上。

貓一擊不成,落地不再顯露攻擊傾向,而是走到崔令容腳邊,警惕地看著她。

“哪兒來的貓,你帶來的?好凶啊。”她彎腰想去摸,被不耐煩的一爪拍開。

“昨夜是我頭回見它,這不是你養的嗎?”崔令容詫異問道。

尉遲雲娜說過,整個尉遲氏裡只有她在養貓。

尉遲詔道:“真不是,我養小昭一隻就夠折騰的了,也許是野貓吧,公廨裡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不過這隻貓打理得倒是很乾淨,也可能是誰家府邸裡跑出來的。”

她看了看崔令容觀察貓的眼神,又看了看地面那貓面上不顯,實則寸步不離的黏人樣,忽然笑了笑。

“想養貓隨意,而且家養貓比野貓更嬌貴,要放在外頭肯定凍僵。”

崔令容確實動了心思。

可她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更何況這是一條生命,她能負擔住這樣的重量嗎?

“好啦,別想太多,大不了我傳授點養貓經驗給你,倒不如先想想如何起名,總不能貓啊貓的叫著吧?”

外貌與毛皮紋路像極了老虎,她又對這一生物充滿嚮往。

“……小虎。”崔令容不假思索,等聽見自己回答的聲音,才發覺自己應下了養貓的責任。

“這不就行了?走吧,對了,你可別跟上哦。”尉遲詔扣住崔令容的手腕,指了指寒酥。

寒酥停住了步伐。

尉遲公廨的主人始終是尉遲氏族人,她不能得罪尉遲詔,反正這兒是尉遲公廨,應該沒關係吧。

崔令容看著尉遲詔的手,明明與她年紀相仿,骨架卻比她大些。

她不太適應親密的肢體接觸,輕輕抽手,不料尉遲詔握得松,可力道極大,竟沒能抽出來,甚至壓根沒發現她掙扎過,一臉興致勃勃地朝外走。

她放棄了掙扎,隨著尉遲詔離開。

小虎在她們出門後起身,慢悠悠綴在兩人之後,始終保持著不近不遠的間隔。

出了堂屋越過院落,她們踏上一條長廊。

順著直廊向前,迎面而來一位部曲。

尉遲詔隨意對路過的部曲點頭,對面短暫行禮後繼續趕路。

崔令容回過頭。

那部曲與尉遲詔擦身而過,頭戴棕色風帽,長至遮蔽側臉,外套漢式官服搭配束腰,腳踩獸皮靴,很是不倫不類。

“喏,看左手邊,從這邊過去就是前院了,是兄長與父親進行工作的地方,也會有許多外人,不過我們是不能隨意進出的。”

她打斷了崔令容的出神,崔令容轉回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然後呢,一直直走即可到達書閣,聽說阿嫂愛書,我們書閣自然不能與崔府比較,但也有些外界沒有的珍品。”尉遲詔指向前方的長廊盡頭。

崔令容想了想,她確實需要多看些書,提前瞭解一番也不錯,大概也能借此更瞭解尉遲氏。

“想看甚麼書,直接帶走就好了,那兒平日裡也沒人進,甚至都不用記錄。”尉遲琰俏皮地笑了笑:“不過還是先看看別的地方吧。”

*

軍事區接近後院,離開崔令容住的寢院,外面就是練武場。

再往前走,軍械庫與簽押房並排而立。前者的重要性無需多言,後者相當於軍務指揮樞紐,存放兵符與信報等機密事物,外圍有著重兵把守。

她們只能遠遠看著,不能靠近。

接著尉遲詔帶著她繞路而行,站在門外粗略介紹了宴引廳堂和正廳,最終回到連線寢院的那條長廊之上,來到個樸實無華的房屋前。

“這兒就是書閣。”

崔令容仰頭看著已經模糊不清的木牌匾,依稀能看出兩個漢字。

尉遲詔伸手,手掌按上門板中央,輕輕一推,門便開啟了,寬敞的室內景象暴露眼前。

崔令容遲疑著扶上門,想要在開啟些,好讓她們都能走進去,可與她對抗的那股力道沉重,不知尉遲詔是用了多大力才推開的。

“進去吧,阿嫂。”尉遲詔笑眯眯道。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長長的書案,房間角落放著明火燈並未點燃,被燈罩籠住,採光大多依靠門窗,光線較暗。

崔令容走到書案旁,聞見了瀰漫著的陳舊書墨氣息。尉遲詔也跟著走進來。

書案擺放不偏左右,位於正中,上頭放著落了灰的筆墨刀硯,空白卷軸則放於旁邊書箱。

她合上隨手撥開的書箱翻蓋,直起腰,前方書櫥排列,一個個開放的格子面對她,裡面堆著若干書卷。

“喵。”小虎一路跟隨,懶洋洋趴在門口,望著門內,不甘寂寞地叫了聲,提醒崔令容它的存在。

崔令容笑了笑:“不想進來?但也別亂跑,否則我找不到你了。”

她走近書櫥,手撫過書卷突出打磨光滑的冰涼軸頭,掛在上方的籤牌嘩啦啦響。

小虎耳朵往下壓了壓。

崔令容收回了手,也收回視線,掃過身邊的尉遲詔,想到大門的重量,雖覺著問題或許會冒犯對方,但還是問道:“門做得那樣重,你也能輕鬆開啟,莫非鮮卑人比漢人身體更健壯些?”

“那倒沒有,只是我們不論男女,自小都要學騎射,漢化後馬背上的功夫也不能丟,長此以往,力氣自然大些……不過要說驍勇善戰,還得是你們漢人。”尉遲詔並不在意,靠在書櫥上取下一書卷,遞給她。

“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書,都是單篇單篇的故事,是我們鮮卑人的故事,你看看怎麼樣?”

崔令容接過書卷,解開書衣拉出了卷軸,裡頭寫著規整的墨色文字,配上簡單畫面,明顯看出是一卷專供給幼兒的讀物,她看了看這格中其他書卷的籤牌,書名都帶著童稚感。

卷軸貼著的紙張內寫著大大的漢字,然而單個看她完全能明白含義,可卻連不起句子。

尉遲詔見她垂著眼不動,拉過書卷一看,兩人各扯一邊,才頓然醒悟:“啊,我忘了,這些是用漢字音譯了鮮卑語來給幼兒學習漢字的,不懂鮮卑語自然看不懂。”

鮮卑人沒有自己的文字,若非崔令容提醒,她許久未進書閣,差點記不起兩人的語言隔閡。

她左右瞧了瞧,依稀記起書閣排列:“不如到後面去點,那兒抄錄漢人的書較多。”

崔令容便依言到了後側,果不其然,抽出感興趣的籤牌書名,書卷開啟來看後閱讀通暢。

她一旦翻書,很容易沉溺其中,更別提尉遲氏對書的收錄要求並無崔氏嚴格,這就讓她翻到了許多卷有意思的書,接連看了幾卷合口味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尉遲詔不知何時出了書閣蹲在了門口,頂著太陽,捏著不知哪兒來的草在逗貓。

“怎麼,不理我?你主人可是我嫂。”

小虎別過腦袋,往牆邊靠了靠。

尉遲詔撇嘴,狗尾巴草丟到一邊,總這樣不歡迎她,久了她也覺得無趣。

“阿嫂,我好無聊啊,你也認得路了吧?我想去演武場玩,可以嗎?”她大喊。

尉遲詔的說話聲傳來,崔令容望向門口,視線被書架阻隔,儘可能大地應了聲。

聽到回應,她高興道:“有事到演武場找我哦!我通常一整天都在那兒。”

崔令容聽著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想必是邊說邊跑走了。

尉遲詔走後,她才慢吞吞踱步到前列,把方才給她看的那捲書取下來。

這卷書裡除去文字與便於孩童理解的小畫外,還分佈著些歪歪扭扭,不甚清晰的字跡。

手指摸上其中一行,那行並非音譯,用漢字的本來意義寫著讀書的感想:“要做要做最強的鷹。”

崔令容淡笑,放回書卷,接連翻了周邊幾卷較小的卷軸。

不一會兒,她的視線定格在了其中一卷內容上。

這是卷有些奇特的書,還是那歪斜的字跡,然而從左到右,每兩列間並不能互相連通。

第一列為真正的漢語,第二列則是音譯鮮卑語後寫出的漢字。倒像是一卷鮮卑小孩做的翻譯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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