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相見
燈火已熄滅了一半,崔令容躺在床榻上,腰間疼痛,身體疲倦。
可閉上雙眼,仍然無法睡著。
此刻的她,身子不斷髮出需要休息的呻吟,可頸上長著的東西格外清醒,換了無數姿勢,還是覺得渾身難受。
在被子裡輾轉反側許久,她睜眼,盯著層層疊疊的頂層床帳,不同色調混雜一處,而她的大腦也和床帳瞧著一般混亂,總是不自覺回想今日之事,一天內彷彿做完了一年該做的量。
昏禮中斷後,她回到了寢內歇息。
在此之前,尉遲雲娜陪她走了半程,粗略告訴她明日安排便匆匆離開。她管著整個公廨,自然無暇抽身處理更細節的事務,只決定好了大方向。
而尉遲驍去往相州,沒有兩個月回不來,她便暫時無須應付這位態度最差的人。
其實只要能好好活著,發生甚麼都沒關係。
她告訴自己,重要的是接下來的處境。
寒酥穿得厚厚的,正蹲在五步之外撥弄炭盆,隔著小段距離,崔令容能瞧見盆中埋在灰裡的燒紅炭頭,紅彤彤的一點光,映照著寒酥握著火箸靈活翻動的手。
內寢的溫度逐漸升高,接著周邊易燃物被她挪遠,紗簾也都按順序一個個被仔細綁好,避免起火。
崔令容思緒飄遠。
白天進公廨時,僕婦們領來了半月的炭,可隨著天氣越發嚴寒,不能無視缺斤少兩和被忽視過冬需求的可能,沒人比她更明白小人物的惡。
規矩深嚴的崔氏尚且那般,更不必說尉遲氏了,她至少需要足夠的金錢,去收買僕役或外出購買物資。
尉遲氏的兩位姐妹也許能幫上忙,可遲早會和山莊的侍女們一樣,覺得她格外麻煩,只有自己靠得住的事實她再清楚不過。
找人幫忙是要消耗價值和情感的,能用錢打通的路,是她能付出的最小代價的路。
正巧,崔氏為通婚給了她崔氏女的排場,嫁妝必然只多不少,這是她可以利用的。
“寒酥,我的嫁妝單子是你收著的吧?”
想到這兒,她忽然間有了自己嫁人的實感,雖然仍然有著飄飄忽忽腳踩不到實地的感覺,可目標清晰,望向未來的視線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模糊。
綁好最後一個窗紗,聽見問話,寒酥頓了頓:“是否需要給女郎取來?”
崔令容點點頭,嫁妝單子很快就被奉上。
她翻身側躺著,臉壓在枕面,看向了手中重量不輕,代表嫁妝份量也不輕的卷軸。
“你下去吧。”
相處一月之久,寒酥瞭解崔令容的習慣,她愛一個人待著,做甚麼都不喜有人在身邊,服侍的侍女也是如此。
寒酥剪掉燭心,滅掉了所有燈,便默默行禮退下,只餘床榻邊,那矮案几上的手持小燭臺還亮著。
門關閉的聲音輕微,崔令容展開卷軸,那微黃厚實的紙張,從床榻流淌到了案几前的屏風旁。
床榻於屏風相隔不遠,可也足有一丈之長。
如今這些都是她的,而不是崔氏的。換在兩月前,還在山莊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那虛無縹緲的血脈值這麼多錢。
值得一個尉遲氏未來女主人的位置,和這麼多金銀珠寶、田產與珍貴書籍。
她推下兩層厚厚的錦被,將其堆積在腰間撐床坐起,就著燭光,仔細一條條看下去,甚至在裡面瞧見了厲曲長的本名。
這些人也是嫁妝的一部分。
更深夜漏,繁星點點,外界僅剩的喧囂散去,人們早已沉睡,時間一點點流逝。
燭臺至下方渲染亮了崔令容的臉,隨著空氣的流通忽明忽暗,她專心致志,完全沒注意時間的變幻。
仔細地挑挑揀揀,總算找到幾個合適的小物件,在心中記錄完畢放下卷軸單子時,她忽然感覺到了不對。
聲音不對。
斷斷續續的刮擦聲從遠處門口傳來,似有似無,讓她握著卷軸的手僵了一時。
腦海裡亂七八糟閃過許多不完整的畫面,將木門頂爛的山豬、躲在櫃子裡時仍然聽得見豺在外界的鬼哭尖銳叫聲、起夜開門手中摸到的長條冰冷滑膩感。
可看著搖曳的火燭,她很快鎮定下來。這兒是長安,不會出現山上的那些野獸,所以無須害怕。
刮擦聲短促,消失得極快如同錯覺,隨著一聲奶聲奶氣的貓叫,世界恢復了以往的安寧。
崔令容徹底掀開被子,隨意套上厚披風,踩穩床邊踏腳,手伸向案几摸到了燭臺。
舉起燭臺,面前一小片區域亮了些,變得可以被看見,她回憶著貓叫傳來的方位,離開床榻往房間南邊緊閉的大門走去。
她走得很緩慢,怕踢到些甚麼東西。
那叫聲一定是小昭,中午才見過,她不會記錯。
出了內寢走到堂屋門前,燭臺放在一邊,崔令容看了眼連線內寢的側屋門,寒酥住的地方沒有動靜。
其實她有些猶疑,小昭再可愛也是貓,而且並不是她養的,若是惹得不開心了說不定還得被撓上一爪,這個門當真要開嗎?
可這麼冷的天待在外面,怕是會凍壞。
崔令容還是開啟了門。
“小昭?”
明明叫聲語氣都相同,可門後,在流淌月光照耀下出現的並不是她以為的三花貓崽。
這隻貓也是隻幼崽,但瞧著比小昭大些,渾身毛髮雪白點綴著水墨黑紋,臉長得是兇狠威武,口鼻處輪廓清晰,十分帥氣。
然而肢體語言卻恰恰相反,它乖乖坐在門前正中,抬著頭,棕黃偏金的大眼靜靜仰視她。
比起貍奴,眼神與長相倒更像只小老虎。
半夜三更的,怎地有貓跑她院裡來了?也不知是誰養的。
謹慎起見,她慢慢放輕動作後退兩步,貓是種野性難馴的動物,保不齊猛地攻擊她一下。
貓甩了甩尾巴,端坐著不動。
崔令容稍微放了心,也不管它聽不聽得懂,輕聲道:“要不要進來……?不要亂叫,安靜點哦。”
“喵——”貓小聲長應。
它看著崔令容,看她瀑布披散的青絲,不經意露出的小片肌膚,蒼白的唇,好不容易捏成形的身體莫名躁動起來,想要突破錶皮偽裝。
崔令容比那時候更好看了,五年前,在它得到的死去人類的記憶裡,她還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粉雕玉琢。
人類生長變化如此巨大,遠看還好,可近距離看著的它一時間愣住了。
按原本的想法,它打算進門後立即霸佔崔令容的床,儘可能讓這個大房子全部都染上它的氣味,這樣,阿令就也成為它的東西了。
然而當它下意識低下頭,邁開步伐往內走時,在崔令容溫柔的目光注視下,它的身體核心開始無故發燙,燙得它頗為不安,心中困惑。
它只覺得心慌意亂,甚麼都想不起來,原本流暢控制的腳步也逐漸凌亂。
沒錯,在庭院時,她就是用這樣的眼神,去看那隻不知好歹覬覦她的貓的,當時它只是有了所有物關注他人的不爽,可原來落在自己身上時,感覺竟這般奇怪。
它不知這叫緊張,只是下意識微微炸毛。
崔令容眼睜睜看著它踏過門檻,歪七扭八地走著,然後四肢不協調地暈乎乎互相絆了一下,半身往前撲去,四肢攤開,扁扁的拍在前方地上。
“啪嘰。”
崔令容連忙走到它身邊坐下,手伸出做了要抱起的姿勢,卻在即將碰到時停了下來。
不,還是小心點好。
貓摔的這下,讓記起了它的目的,沒有任何羞恥與丟臉,迅速爬起,噠噠噠穿過堂屋,跑向內寢床榻。
崔令容一看它的目標,著急道:“沒洗澡不能上榻。”
沒曬過的被子都能睡出紅疹,外面的貓兒上床,能帶上多少髒東西?
她不想生病。
貓管不了那麼多,雖知道她體弱多病,卻也清楚自己來前特意洗過澡,乾淨得很,聽見她的話只是回頭看了眼,繼續往床榻奔,猛地竄上去。
一爪給床榻的雕花床柱留下深刻抓痕。
崔令容拿起燭臺,另一隻手撚動髮絲,看清眼前景象的同時,她不敢熄火也不敢靠近。
熄滅燭火就找不到小貓身在何處,不熄滅就靠近,又怕燭臺被打翻失火。
貓自顧自地在榻上轉了一圈,就趴在她的枕頭上,毛絨絨的臉不住地往上蹭。
有人曾與崔令容說過,老虎做出的此類舉動是為了留下氣味,以此標記領地,想必貓也差不多吧。
可床髒了還怎麼睡?
她其實已經很累很困了,只不過靠一口氣撐著,睡不著也沒關係,如今真的想快點解決事情休息。
可若在地上鋪床,寒酥第二日起來必然念她沒有規矩,重新整理床榻又要叫起她,崔令容實在不想麻煩寒酥,即使她是侍女,這是她的工作。
貓抬起頭,影子在燭光下擴大,印在帷帳上,它睥睨一切的目光落在崔令容身上。
“嗷。”
上來。
崔令容看懂了它的眼神。
心愛的獵物不願與它躺一起,它絕不同意。換在以前,它極愛將收藏品與獵物藏在身下,壓著入睡,才不會這樣嘗試交談。
見她沒動,貓尾巴拍了拍錦被,透著股催促意味。
崔令容猶豫不決。
疲憊的身體和睏意動搖她的神經,溫暖被窩傳來極強的吸引力,來回拉扯她的思維。
最終,做出了不夠謹慎也不夠理智的決定。
上床。
燭火滅去,視線陷入黑暗。
崔令容剛沾上枕頭,眼皮就開始打架,順從身體意志合上眼,她最後的意識是聞到了枕頭的淡香。
她迷迷糊糊地想,看來那隻貓挺乾淨的,沒甚麼異味。
念頭一閃而過,她徹底陷入了睡夢之中。
貓揣著爪子,壓在胸前等待,等到崔令容呼吸平緩放輕,睡顏寧靜,才往前幾步趴下,近得幾乎鼻尖相貼,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和逐漸浸染的它的味道。
它安靜注視眼前的人類女孩。
其實它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何阻攔崔氏部曲帶她下山,不明白為何一路跟隨而來,更不明白自己為何那般想見她。
它更不懂的是自己。
人類殘缺短暫的記憶,卻複雜得衝擊了它在山林裡日復一日的簡單生活,打獵、休息、戲弄獵物。
如今的它不是生物,無須睡眠。就這般聽著她的呼吸。
直到天將破曉,遠方浮白。
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籠罩在崔令容身子上的陰影最初還是貓形,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漲大,直至不規則邊緣的黑影將她完全籠罩。
陰影伸出一條觸手,在崔令容的臉側停留。
它做了一個人類的動作,用觸手輕輕捲起臉頰邊的髮絲,緩緩挪開,然後鬆開捲曲的觸手,讓髮絲輕輕落下。
五年前,人類男孩的那隻手拂開了因汗溼黏著的頭髮,今日,它用觸手做了同樣的事,只不過頭髮已經變得乾爽。
好安靜,它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