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章 昏禮中斷

2026-05-26 作者:雪鍾

昏禮中斷

崔令容與尉遲驍並肩而立,籠罩在燭光之下。

面前桌案上擺放著無數牌位,上用扭曲符文寫著名號,只是她看不懂,無法得知都有甚麼含義,卻又無法抑制的感到好奇。

那群參加青廬之禮的尉遲驍手下部曲沒能安靜多久,隨著巫祝拎起鈴刀戰鼓,開始與神溝通,接連地大聲起鬨。

在歡呼中,巫祝以新婚夫婦的身後為起點,逆時針圍繞著青廬舞蹈。

“叮鈴鈴鈴鈴——咚!”

急促尖銳的鈴聲與沉重鼓點,伴隨古老的節奏接連響起,口中祝禱詞被蒼老粗啞的聲線念出,迴盪在整個庭院。

崔令容看著她原本弓起的脊背舒展,迅捷帶有爆發力地張開動作,姿態詭異卻富有野蠻的美感,彷彿化身為野獸。

舞步重重砸入地面,與祭器聲響一齊震動,牌位前的葫蘆瓢被一分為二,裡面盛滿的酒液震起了波瀾。

青廬周邊圍繞著架起四個清水銅盆,巫祝不斷邁開步伐,每跳到一個銅盆前,便將腰間插著的柏葉抽出沾水,灑向青廬。

這代表了祝福與淨化。

崔令容身上一涼,胸襟前被甩上水滴,幾滴掛在覆面紗羅上,晶瑩剔透。

她悄悄低頭,讓水滴滾落而下,滴落到地上,打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形。

約莫跳完五六圈後,巫祝停了下來。

她來到崔令容面前,踩上那幾個快消失的圓,張開雙眼,手鑽入袖口,拉出了一段長長的五色縷。

絲線極細,似乎透著光。

巫祝的手面板粗糙,皺紋遍佈,她捏著五色縷,冰涼的絲線一圈一圈纏繞在崔令容的左手手腕上,手不可避免的與玉佩相撞。

她這才想起昏禮突然,自己忘記摘下玉佩了。

巫祝靈活地用絲線打了個結,打結後五色縷並未被剪斷,依舊連線在巫祝袖裡。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崔令容一眼,移動腳步去了尉遲驍身前,五色縷從袖口處被拉長,倒掛的彩虹般懸在兩人之間。

崔令容有些怔忪,白淨的手腕上纏繞著五色絲線,另一端的動靜也牽連著她的手,絲線微微顫抖,只有那根串著玉佩的白棉繩不曾被影響。

一瞬間,她起了扯斷五色縷的念頭,只是很快被壓了下去,她不能這麼做。

她就這樣盯著自己的手腕,直到旁邊發出突兀的聲音。儘管細微,但庭院內的氛圍瞬間發生了微妙轉變,熱鬧喜慶感徹底消失,庭院完全安靜了下來。

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們方才吵鬧得最厲害,如今一聲不吭。

崔令容回過神來。

身側的尉遲驍臉色難看,他拽著細細的五色縷,手腕上已經纏繞了三四圈,然而從他虎口處引出的,是一條斷線。

斷線的另一端,還捏在巫祝的手裡。

崔令容立即放下手,寬袖隨之下滑,遮擋了手腕只留下最後一點指尖,雙手規矩的端在腹前。

她的沒斷,卻在尉遲驍手上斷了,露出來只是拉仇恨。

尉遲驍凝視那斷線片刻。

“再來。”

巫祝的眼古井無波,她拉出一節袖中的五色縷,將斷裂處打結重新接上,就著尉遲驍伸出的手重新纏繞。

“啪。”

這道細微的聲音再次響起,在落針可聞的庭院裡格外清晰,崔令容低著頭,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

尉遲驍神色陰沉得可怕,他抬起另一隻手,緩慢地解開束縛。

截斷的線頭掉落地面,固定五色縷的另一頭是崔令容,風一吹,就飛揚起來。

“繼續。”

他對巫祝說。

巫祝並無異議,跳過了這一流程,兩手拿起葫蘆瓢,分別放在夫婦面前。

崔令容在盪漾的酒液中,看見了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

然而今日似乎註定了無法完成昏禮。

急促的馬蹄聲遠處傳來,已接了葫蘆瓢的尉遲驍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院外。

崔令容去接瓢的雙手還停留在半空,見此,默默收回手。

“郎主!”

馬到面前未停,部曲先跳下了馬:“郎主,發現北齊餘孽的蹤跡了!就在相州附近!”

尉遲驍聞言,心臟一跳,咔咔扭頭,眼球猛然爬上了血紅之色。

崔令容離得近,注意到了他一瞬的異常,歪頭意圖透過紗羅觀察他的狀態,然而這層紅色的迷障,讓她沒法確定自己察覺到的異常是否當真存在。

尉遲驍心情驟然舒暢,笑道:“哪裡不好,竟跑去相州!”

方才還安靜的圍觀部曲都興奮起來,彷彿有人抹去了五色縷斷開的記憶,氣氛狂熱,溫度也急劇上升,青廬前的火盆似乎燃燒得更加炙熱了。

崔令容皺起眉,向後悄悄挪動了一步。

她記得,相州曾是北齊國都。

而尉遲驍能成為最年輕的行臺尚書令,除了本身的騎射本領出眾外,全賴先帝武帝對尉遲氏的信任,與尉遲宗主身為八柱國之一所積攢下的勢力。

也正因行臺尚書令這一官職,他擁有了直接掌控相州的權力,如今的相州堪稱尉遲氏的大本營。

而不肯歸入北周時北齊人,於相州流連便等同自投羅網。

但此處所有軍中人的狂熱之態,讓她頓感怪異與不適。

“立即出發。”

尉遲驍摔了酒瓢,眼中已然沒有了新婦。

酒液灑出帶出一股濃郁的刺鼻酒味,正好潑到崔令容翹頭履的前方,運氣極好,並未沾染上分毫汙漬。

葫蘆瓢磕在地上,圓潤的瓢口處驟然開裂,在地上咕嚕咕嚕的滾了幾下。

崔令容再抬頭時,眾部曲均站起準備動身,尉遲驍也已轉身離去,到庭院後方牽出馬匹。

尉遲驍翻身上馬,這匹比他午間騎的馬矮些,但一樣聰明,臀部剛靠上馬鞍,便直直奔出庭院。

一瞬間,部曲呼啦啦全跟著他走了。

前一刻還爆滿的庭院一下變得空曠寂靜。留在此地的只有寥寥數人,包括僕役、留下的護衛、尉遲雲娜與她身邊的年輕女孩。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著無法言說的荒謬。她想過昏禮會出格,會顯得怪異,但唯獨沒想到所有人就這樣把她丟在了這裡。

崔令容撥出一口氣,緩緩掀開頭上紗羅,看著手中的半透明紅色,忍耐著心中的委屈和怒火。

昏禮舉行得十分著急,趕著去投胎一般,這也罷了。

可新郎昏禮未半率兵走人,奔赴相州,明擺著告訴所有人他根本不把自己放眼裡。

以後在長安城,還有誰能看得起她?不說長安城,她的要求不高,可此事一出,在尉遲氏內照樣會連僕役也輕視她,最終過得比山莊中還慘。

按了按眉心,模糊的視線總算清晰。她不耐煩地想拆掉沉重的步搖冠,手剛抬起,寒酥就前來阻止她。

“女郎,回屋再卸。”

一切都亂套了。

頭重腳輕,渾身虛弱無力,站久了的足底更是痛得鑽心,加上一身厚重衣物,腰也沒逃過摧殘。

她堅持了許久,心中越發無力,卻不能表現出來。

十一歲那年崔令容發熱嚴重,因以往都扛了下來,侍女們便不以為意,拖延著不履行照顧她的責任,後來發現她幾乎快死了,這才慌神。

若非兒時唯一玩伴的父母,將山上採到的好參賣給山莊,她現在根本無法站在這裡。

僕役的忽視和刁難,可能只會讓他人吃點苦,過得不太舒坦,可對崔令容來說幾乎就是死路一條。

她怎麼能去賭,自己生病時有人及時發現,藥物及時供應,環境也適合養病呢?

“崔女郎。”

有人冷不丁在她背後出聲,聲音嘶啞難聽。

崔令容背部立即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寒意竄上脊骨,乍然間未能反應,火光一晃熄滅,才識別出巫祝的聲音。

寒酥扶住了她的手,崔令容轉過身,巫祝搶她說話前開了口,帶著口音的漢語富有奇特韻律。

“……你將走上與當前截然不同的道路。”

崔令容愣神。

那是甚麼意思?

“但,神不會保佑你們的婚姻。”

*

黑夜。

餵養馬的飼卒提著燈走進馬廄,聞到發酵與血腥味,嫌棄地扇了扇鼻子。

說來可笑,他們郎主的愛馬今日摔死了,還得他來處理屍體。

將油燈掛上承重柱,飼卒藉著光往裡走,血腥味越發濃郁,他眯著眼,突然停下步伐。

那碩大的馬屍上,同樣有著一個巨大的黑影正蠕動,工作多年,他自認眼力了得,看得絕對真切。

他提起精神,小心翼翼靠近,就在將看清的關頭,一道黑影倏忽閃過,消失在門外,他完全沒看清那究竟是個甚麼,速度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他只好上前檢查馬屍。

這一看,是三魂丟了七魄。

馬確是死了,屍體完整,可如今呈現於眼前的馬屍,大半張血肉掛在雪白骨架上,另外半邊骨頭上不剩一點殘渣,被吃得乾乾淨淨。

他經驗豐富,發覺有撕扯痕跡就猜測出是獸類吃了馬屍。

可得出的結論讓他身上起了一陣寒意,因為他不知是甚麼樣的大型野獸進入了馬廄,還能吃掉半匹馬,甚至不知是否還會回來。

鬼鬼祟祟地四處看,沒人也沒黑影,心放了大半,拉扯起剩下的馬屍,小聲嘀咕。

“甚麼都沒發生,這種事不能在我手上發生,只要沒人看到……對,沒有人會知道。”

逃出去的黑影出了馬廄,順著牆根飛速前進,目標明確,幾息來到了屋外。

地方很好找,屋內不滿的喵喵叫隔老遠也能聽見,木門內還時不時響起刺耳的利爪刮擦聲。

黑影找好落腳點,停下來靜靜聽著,趴在門縫一動不動。月光灑在門口,照出它半邊蒼白的身軀,另一邊隱沒於黑暗中。

“喵嗷!”三花貓感知到危險的靠近,嘴上兇狠地大叫,身體卻誠實的遠離了門。

像是聽夠了它的叫喊,片刻後,黑影那一半身軀,融化成地面一灘灰白色粘液,流水般鑽進了門。

此時的它分為了兩塊,一半在外,一半在內,由中間捏出的細帶連線。

見到噁心玩意兒的門內貓崽心情即刻爆炸,憑藉身體優勢尋找躲避空間,時不時發出恐嚇的喊叫。

而它藉此機會觀察學習,月光下的半邊身子,在不斷流逝的時間中變化。

時而凸起尖角,時而戳破皮肉推出骨刺,不知過了多久,在三花貓的叫聲變得疲憊後,形態漸漸穩定為球形。

它收回了進入門內的身體。

壓扁的半凝固軀體一點點重新融入身體當中,體積恢復了原本大小。

它在門外不斷蠕動著,身上竟逐漸長出了毛髮,被慢慢調整得越發茂密,成為一個柔順蓬鬆的毛球。

體內繼續長出骨架,撐起大致外殼,接著捏出了四肢,從球體拉長變化,分出了頭身尾,塑形成一個完整的貓咪形狀。

動動耳朵,確認能夠聽見聲音,它最後調整起了眼睛。

幾隻發光的眼睛在軀體表面移動,睜著滑到了嘴下,一會兒又去了背上,再不然就飛到了頭頂。

它始終找不到位置,嘗試多次失敗,於是閉上眼睛收回體內。再次睜開時,總算出現在了眼睛該出現的位置。

直到多餘的眼睛全部被關閉,這下它看起來是隻真正的貓了。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適應新捏的身體,走到皎潔月光之下,看著自己的影子。

黑影頭頂著兩隻尖尖的耳朵。

阿令似乎很喜歡貓,午時還溫柔的撫摸了那隻三花貓。

有了如此相似外貌的自己,也終於可以出現在她面前了,也許還能夠被她親手觸控。

以後,她也只能撫摸自己。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