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的驚魂
前腳進入尉遲公廨,後腳就要立即舉行昏禮,這是急著落實關係。
思緒在腦中一晃而過,寒酥並未遲疑,只輕聲安慰女郎:“想必尉遲郎君只是太過忙碌,並且彼此文化不同,也許並非刻意這般對待女郎。”
崔令容點點頭,默不作聲地再次打量起此處,心中則並不相信她的言論。
此番安慰是為了安她的心,但也是因寒酥不瞭解自己。她是膽小沒錯,也有自知之明,可掩蓋事實也是種敷衍。
就是因為膽小,所以才必須得看清現實。
崔令容徑直走到桌前,手指劃拉一圈抹上了灰塵,桌面露出乾淨的原色。
她碾動手指擦掉灰塵,寒酥便從旁遞上手巾道:“女郎出去吧,這裡要打掃一下,別讓塵土汙了女郎的身子。”
崔令容點了點頭。
屋子接壤的庭院格外開闊,不似崔府那般幽深,石几與石制胡床擺放於柏樹之下,靠院落牆角的一邊擺著口大大的太平缸。
放眼望去地上均鋪設著方塊石磚,許多邊角碎裂,裂縫細微卻繁多,如同被大力硬生生砸裂了般。
她走去坐在草坪中的胡床上,遠遠看見幾個穿著樸素便捷的婦人靠近了院落的垂花門,穿行進來,到了堂門前與寒酥嘀嘀咕咕的不知說了些甚麼,然後擼起袖子進去了。
從門口看去,能瞧見她們在裡面開始麻利地擦洗起地板。
崔令容看著看著,發起了呆。
尉遲公廨與崔府和山莊都不同,建築則富有民族特色,整體感官被紅藍等豔麗色彩擠佔,與白牆面對比鮮明,屋頂則是低緩的懸山頂,拋棄了高聳屋脊與大傾斜度的坡面。
通往各自院落的廊道則筆直寬敞,能容得下兩馬並行,在她所休息的位置甚至能直接看見通往何處,而非曲折的遊廊。
廊下隨時可能走過一名身著鱗甲的將領。
與此同時,耳朵還能隱約捕捉到外頭喊打喊殺、兵戈相撞之聲,熱鬧非常。
而崔府的內院總是很安靜。
尉遲公廨雖也分了內外宅,但似乎劃分並不明晰,女眷住所可直接通往練武場,部曲甚至能毫不避諱地在附近行走。
她再次看向內寢門口,透過那個小口,可以看到僕役們來來回回走動,頗為忙碌,擦木架的擺飾品的整理桌案的,各司其職,無人關注她。
她伸了個懶腰,緩解車廂內久坐的痠痛。
此處沒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崔令容默默將雙腿上挪,抱膝踩著胡凳而坐,側頭擱在膝上默默等待,聽著時不時穿過的風聲,攜帶模糊的呼喝。
許久沒這樣愜意過了。
崔令容閉上眼,感受涼風與此地的氣息。
只是那風中逐漸多出了不同的聲音。
“喵……”
崔令容睜眼,環抱的手臂微微鬆開,直起身子左右扭頭去瞧。
聲音太細微,恰好她格外放鬆,全身心融入了自然,這才發現了不同。
“喵嗚?”
有隻毛絨絨的小傢伙從院門進來,轉過來貼著牆面走時,尾巴打了個旋,勾著門邊一腳一腳地往前走,直到遠離了院門,尾巴便翹起來,每走幾步拍打一下牆面。
崔令容立即放下腿,提裙然後腳踏實地站起,終於看清那是隻三花貓幼崽。
毛毛蓬鬆,但長得亂七八糟相當潦草,因體型小的緣故看起來圓滾滾的,走路時一顛一顛,尾巴隨之抖動。
她看清貓時,小貓也注意到了她。
貓原地停下,左前爪維持抬起的動作禁止不動,大眼睛觀察著她。
崔令容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彈動了一下。
“咪嗷!”
就這一下,隔著十步距離便被發覺,三花貓幼崽奶聲奶氣地叫了聲,衝她蹦來。
她站在原地不敢動,怕一不留神踩死了著脆弱的小傢伙。
貓跑到她腳下,後肢支援身體站起,前爪隔著裙面一下扒拉住她的小腿,抱著嗷嗷叫。
兩爪滑了下去,急得它連連起跳,可連著滑了幾次都沒能抓抱住小腿。
她這才心軟地蹲下,絲毫沒注意裙襬落地沾了灰,慢慢探出手,發現貓對她的手似乎沒甚麼意見,還用眼睛看著,一副好奇地模樣,便伸手去摸它。
手放在貓咪頭頂,它聰明地主動湊上前用腦袋去蹭,眯眼呼嚕呼嚕的發出聲響,摸它的動作稍微慢了些,它便扭動撒嬌。
手心蓬鬆柔軟的觸感,讓崔令容的眼神柔和下來。
她又動了動手指,去撓貓崽的下巴,貓享受了一會兒,眼睛卻驟然瞪大,猛地弓背跳開!
貓崽渾身毛髮炸起,對著她身後呲牙咧嘴,原本可愛的聲音變得尖銳。
崔令容一怔,不知它怎麼了,以為是不喜歡被這樣撓癢癢,又順著小貓的視線往後看去,那兒只有一堵高牆。
“嗷——喵嗷!”
貓崽警惕不減,大聲呵斥震懾敵人。
“看見甚麼了,那裡甚麼都沒有……不用害怕,而且我也在這裡,別怕啊。”崔令容想再模摸它,貓卻一低身子躲過了,對她身後的牆充滿敵意。
“去去去,小昭回去,別待在這裡。”
就在這時,一名女子走進,口中喊著貓崽的名字,小貓聽了一骨碌爬起來,逃也似的從崔令容身邊跑開了。
崔令容疑惑著,前方地面投下陰影。
眼前女子穿靴的兩腿叉開站立,裙長僅過了小腿一半。
她抬起頭,女子面容昳麗,白膚紅唇,額頭有一道橫過眉梢的淺疤,成熟又豔麗,神色卻有些悽苦。
然而她動起來後,那點悲觀姿態便一掃而空,轉而給人一種溫柔似水的感覺。
“我是尉遲雲娜。”她說道,向還蹲在地的崔令容伸手,指腹略有薄繭,想來應當是握筆太多,崔令容與她相握,就著她的力道站起來:“尉遲驍是我堂弟。”
尉遲驍的叔叔叫尉遲敬,看來她是尉遲敬的女兒。據說尉遲氏主母病重,內宅之事通常由她經手,也因此並未嫁人。
崔令容站起後輕拍裙子,被頭回見面的人瞧見這模樣,有些不好意思,輕聲問道:“請問該如何稱呼?”
“叫我雲娜就好。”她微笑著,語調溫柔:“黃昏時就要舉行昏禮,我是來為你開臉的。”
開臉,指的是女性長輩用線為新婦拔去面部毛髮,必然會感到疼痛,但因習俗禮制少不得受這苦。
屋內,整理內寢的婦人中有人瞥見尉遲雲娜來了,加速清掃,隨後和其他僕婦一起站到門邊等待二人進入。
內部陳設大致規整完畢,梳妝位置的特意仔細打掃了一番,現在進去並不影響甚麼。
尉遲雲娜發覺了僕婦的行動,帶著她往裡走,寒酥推開門讓位。
光線一暗,三人走過廳堂進了內寢,她把崔令容按在凳上,對一邊的僕婦道:“去把最裡面那箱子抬出來。”
崔令容的嫁妝是她安排人收拾輕點的,箱裡有甚麼她一清二楚。
只是沒想到尉遲驍讓新婦住這間屋子,她只好急匆匆的叫人重新打掃此處,原本的安排用不上了。
尉遲雲娜低下頭,看著鏡中的有別於鮮卑人外貌的新婦,解釋道:“我們這兒昏禮規矩和你們漢人不同,要簡單些,屆時跟著指令就不會出錯,別擔心。”
“先把嫁衣換上,再來開臉上妝。”
兩臺木箱很快被放在面前,寒酥開啟箱子,深色描金木箱裡放著的是從崔府帶來的嫁衣,淺色木箱裡則墊著獸皮,上面放著披風與點綴紅寶石的金步搖冠,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
“小昭,小昭?”
少女猛地側身彎腰,然而,灶臺底下並無貓崽的蹤跡,她不死心地抓起旁邊的木柴往灶膛裡捅了捅,炸出灰來。
“啊呸呸。”她無比失望,抹去嘴角鼻尖沾上的黑灰。
“你到底在哪兒?找你找得天都要黑了,再不出來,小心被兄長那些部曲抓了燉湯!”話音剛落,草堆一陣窸窸窣窣,隨即猛然安靜下來。
少女怒氣衝衝地走去,一把提起草堆甩到一邊,向三花貓崽伸出手。
貓崽被抓到半空,若無其事的“喵”了聲。
“今日我哥舉行昏禮,不與你計較。”她惡狠狠指著貓的鼻子:“我要讓邱娘把你關起來,別想搗亂。”
貓擺了擺尾巴,然後就被少女放到屋裡,伺候它的下人關上了門窗,嚴防死守。
解決了貓隱患,她連忙換上一身隆重的衣裙,趕往昏禮地點。
她可是對阿嫂很感興趣呢。
此時,崔令容已穿戴整齊,鏡中的自己剛上了紅色口脂,臉部光滑無毛,冰鎮後再上了妝,服飾華麗,讓她渾身沉重不堪。
住著的寢院外,逐漸傳來了敲敲打打與放肆起鬨的笑聲。
隊伍行進間,聲音越來越清晰響亮,等尉遲驍到達門前時,便驟然安靜下來,改為了交頭接耳。
這些男人都好奇新婦的模樣。
門外,尉遲驍行莫雁禮,捧起雁向著蒼天宣誓。門內,崔令容正好全部梳妝完畢,聽見聲音後,表情淡淡,在尉遲雲娜的幫助下披上了赤色紗羅遮蓋面部,所見皆蒙了層紅色。
“女郎。”寒酥出言提醒。
她被寒酥扶著,踏著紅毯離開寢院,穿過重重阻礙,在尉遲氏族人與部曲的喧鬧與祝福下,與尉遲詔碰面。
她低著頭,被帶領著走向尉遲公廨中心最大的庭院。
踏入其間,庭院中央立著個由青布搭建的大帳篷。
穿著鮮豔配飾繁多的年邁女子站在這青廬當裡,頭髮花白,手中拿著鈴刀與戰鼓,神色嚴肅而平靜。
崔令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表情,她悄悄用餘光掃了眼身邊的男人,尉遲驍面色格外平靜,彷彿這場婚禮與他無關,只是尋常的一天。
在等待中,太陽緩緩西沉,圍繞在青廬周邊的人也都安靜了下來,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
那穿著怪異鮮豔,臉上畫著獸紋圖案看不出本來面目,雙眼緊閉,白髮間插著五色長羽的老者便是巫祝。
巫祝惜字如金,後退出青廬,示意他們兩人站入其中。
尉遲驍率先跨出一步,站定在中間,將右側留給她。崔令容便也跟著上前,視線不清,她就緩慢地一步步行走至青廬內。
巫祝脊背佝僂,面色如常。
然而在崔令容走過她面前時,巫祝只覺得麵皮發緊,似乎被甚麼存在盯上了。她的眼睛短暫且隱晦地張開了細縫,無人察覺。
漆黑的眼珠從彩繪遍佈的間隙中,向外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