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長安
崔令容再次看向箱內。
細看像半凝固肉塊的此物,色彩灰白不均,彷彿由不知哪兒來的肉類,東一塊西一塊拼接而成。
她謹慎觀察著,肉塊有節奏的的凹凸起伏,正是其緩慢呼吸的證明,也代表了這多半是個活物。
那東西對崔令容的目光毫無所覺,不知是睡覺還是休眠,蠕動了一下身體,倒向另一邊。
崔令容有些緊張,悄悄後挪幾步,遠離了書箱。主要是怕它醒來,攻擊周圍活物,她便是首當其衝的。
而且這看著就十分不詳,她不敢賭。
該如何是好呢?崔令容發愁。
叫她與此物共處一事,面對未知生物,她肯定不敢。可要她把這東西趕出去,她也沒有勇氣,更害怕親自接近給了可乘之機。
也不能讓人幫忙,尉遲氏族老正在外頭看著,送嫁隊伍出發之際,新婦車內多出了不祥之物,叫別人以後如何看待她。
崔令容想了想,手摸上頭頂,抽出一隻髮簪。
她儘可能伸長手腕,握著髮簪精緻雕刻的花頭,將簪尖對準那物,輕輕戳了戳。
灰白之物表面順從的出現了個小凹陷,一動不動。
沒醒。
她鼓起些許勇氣,加大力道去戳它,然後趕忙收回手,後退貼在車壁上看著它。
屏住呼吸等待片刻,它依舊沒有動靜。
崔令容吐出一口氣,看來暫時是不會醒了。
她又開始翻箱倒櫃,希望能找到甚麼工具,能夠把它剷起來,趁他人不注意偷偷丟到車外去。
可手上過了小銀勺、毛筆等精細物件,偏偏沒能找到大於一個巴掌,有著平面可充當鏟子的物品。
莫非還得親自上手不成,只是想想她便一陣抗拒。
可沒有別的辦法了,不及時將它清出去,說不準更危險。她可不願意與未知的危險源同處一廂。
崔令容強忍著頭皮發麻的感覺上手,伸出一根手指頭碰了碰它,指尖輕易陷入韌肉當中,觸感柔軟冰涼,表面似乎附著層水膜,讓手指前端變得溼漉漉一片。
頓了頓,她收回手,看著自己指腹沾上的水光出神。
半軟,且彈性十足。
白灰肉塊安靜地沉睡,見它沒醒,崔令容更進一步,用兩根手指去捏它,嘗試將它提起來。
著兩指一合,隨著施加的力道逐漸深入,越靠近內裡進入得越是艱難。再探下去,彷彿觸碰到人類紮緊的肌肉,四面八方的阻力阻礙手指前進,冰冰涼涼,還帶了些堅硬玉質之感。
再往上提拉,它也柔軟得麵條般被提起拉長,可底部仍然黏著著書卷,真正被捏住的只是中心那塊堅硬的地方。
得換種方法,這樣根本帶不出去。
崔令容正準備撤出,夾著手指的軟肉忽然開始細細密密地顫抖,緊接著蠕動起來。
“咻——!”
未等她反應,手上一空。
白灰肉塊離弦之箭般射出,空中劃出道灰白細線。它吧唧一下撞上車窗,捏出無數觸手,七手八腳地扒拉著木雕車窗,從鏤空處噗嗤鑽了出去。
崔令容看得一愣一愣的,等那東西在眼前消失了個乾淨,才意識到發生了何事。
她連忙趴窗往外看,自車頂傾瀉而下的層層帷幕遮蓋了外界風景,將她死死關在裡面,甚麼也沒瞧見。
外面很安靜,只模糊聽見崔望之與一蒼老聲音的低聲互動寒暄,除此之外,沒有驚呼,也沒有突然的人員移動。
沒人發現那東西竄出去了嗎,從她的車廂裡。
她懷疑起方才的所見所聞。
可手指上的溼潤感,箱裡被染溼的書卷都無一不在提醒她,她親眼所見的,便是事實,不可能是幻覺。
察覺到真相,崔令容腦中它閃過驚慌逃竄的畫面,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那點僅剩的不安與恐懼煙消雲散。
她終於安心趴在窗沿,眸中水光瀲灩,煥發光彩。
甚麼啊,這也太膽小了。
該害怕的人是她吧。
*
許是天寒地凍,冬日黑夜又更加漫長,行動多少有些不便,送嫁隊伍並未如接她來時那般緊趕慢趕,給了崔令容喘息的機會。
書箱裡書卷共二十之數,她努力學習著,路途還未過半已然全部讀完。途中,飲食也隨地域不斷變化,崔令容吃不太慣,只能儘量適應。
然而病從口入,飲食對體弱者來說極其重要。
她果不其然的又倒下了,吃多了羊肉與面等食物體內積熱,加上天乾物燥,積累下來導致了風熱。
行伍接近幷州期間,總有大群流民湧上前乞討,這些因北齊破滅而產生的流民簇擁著車架,本就在病中的崔令容被搖得頭暈眼花,全賴護衛將流民趕跑。
到了關中,情況才好轉,身體也總算退了熱。再西行多日,長安城牆便出現在遠處。
尉遲氏族老率先打馬離開,車隊慢慢行進長安城,在長安百姓的目光注視下來到尉遲公廨門前。
尉遲公廨大門洞開,曲長遠遠瞧見前方道路上一高大男子跨著馬,霸道地立在中央,攔住去路。
他穿著深色圓領窄袖袍,略顯毛躁的黑髮披於肩頸,身形挺拔厚重,儘管有意收斂,然而鋒芒依舊外露明顯,可知一旦出鞘便是利刃。
曲長一見,便知這是將與女郎共度餘生的尉遲驍。
可面對到來的女郎送嫁隊伍,竟不為所動,高高騎在馬上,也不正眼一看。
相隔一街,百姓們竊竊私語。
雖說北周是宇文氏、名義上鮮卑人手下的政權,可長安裡的這些百姓大多都是漢人,胡人反而是少數。
尉遲驍的行為在他們眼裡是無禮的表現,這不禁讓人猜測,尉遲氏是否不願與崔氏通婚。
送嫁隊伍停下,厲曲長騎馬離開隊伍領頭位置,側到右邊車廂,敲了敲車窗:“女郎,我們到了。”
他小聲補充:“只是尉遲郎君似乎不願下馬。”
崔令容靠著車窗,聽著便低下了頭。郎君必須先行下馬迎接新婦,以示對新婦家族及新婦本人尊嚴的禮敬,幾乎是夫妻間唯一一次平等的場合。
他不下馬,她就絕不下車,寒酥還沒前來,崔令容就自己默默繫好了披風。
說話間,尉遲驍騎著馬過來了。
“女郎何不下車一見。”
低沉帶著戲謔的聲音車外傳來,經過層層帷幕,變得模糊不清。
放於膝蓋上的雙手緩緩握緊,崔令容沒有出聲。
尉遲氏主動遞交了通婚請求,要求在兩月內完婚,態度急切,她才因此從山中去往了博陵郡,在崔府居住二十來天后,又不遠千里的來到長安。
不論是學習還是生病時,沒有基礎的她學起士族女子的知識是多麼艱難,被名為焦慮的長鞭不斷追逐驅趕著,想要儘可能儘快的懂得更多,然後在新的地方再次好好的活下去。
可如今尉遲驍的表現,卻透露著他壓根不歡迎崔氏。
她的奔波和努力,究竟算甚麼?
“尉遲郎君,您尚未下馬,我家女郎又如何下車呢?”厲曲長座下的馬前行兩步,他正視著面前的鮮卑人。
隨行的一整隊部曲,都是崔令容的嫁妝,包括曲長在內所有人的主人都是崔令容,而在長安,女郎的顏面就是崔氏的顏面。
“哼。”
尉遲驍調轉馬頭朝向曲長,不屑道:“你便是此次派來的,效忠崔氏的曲長?你們這些部曲,不會想要在尉遲公廨裡駐紮吧,這可不是你們崔氏。”
“尉遲氏的安全,不需要你們負責。”
“此言差矣。”
寒酥趕到車外,為她撩開帷幕,崔令容明白一味隱忍只能捱打,雖然害怕惹怒他的下場,但還是忍耐道:“我的嫁妝,自然是負責我的安全。”
尉遲驍目光如箭射來,看到車窗內被雕花細細分割仍然美貌非常的臉,愣了一下,隨即嗤笑道:
“你加入我尉遲氏,自然就是我尉遲氏的人,怎麼還需要崔氏部曲保護呢?”
“尉遲郎君,你當真有與崔氏通婚的打算嗎?部曲陪嫁本就是遵循禮制,若您不願,隊伍可立即掉頭就走回到博陵。”厲曲長皺眉,格外嚴肅。
“只怕未來,將不會再有任何一位士族女子,願意進入你尉遲氏的大門。”
尉遲驍回頭看了看尉遲公廨門內,駿馬亂踩地面幾步,他拍了拍馬背,翻身而下。
士族在這方面的團結,他只覺得清高,但不得不說確實威脅到他了,即便再不喜歡漢人,他身為尉遲氏的繼承者,也不得違背整個尉遲氏希望他娶崔氏女的意願。
他站在車面前抬手:“下來吧。”
崔令容抬頭去看,與漢人不同,尉遲驍臉龐輪廓硬朗,眼窩深邃,鑲嵌其中的眼是琥珀色,被陰影遮蔽,裡頭飽含打量,明晃晃寫著“弱小”和“事兒多”。
不加掩飾的嫌棄與煩躁。
兩人對視,一旁的寒酥頭也不抬,靜靜站立著,尉遲驍的行為雖然無禮,但也是給整條送嫁隊伍臺階下。
崔令容沉默片刻,扶著車壁鑽出車門,伸出的手在空中猶豫,立即就被尉遲驍抓住,拽下了車。
身體驟然下跌,她驚慌失措扒拉住了車輪,尉遲驍冷漠看著她站穩,便鬆開手。
“你帶來的部曲不能進入尉遲公廨,讓他們找其他地方住。”
語氣強硬,並無商量之意。
聞言,曲長也下了馬行禮,嚴正宣告:“部曲自行散落在外,不合規矩,至少讓舊臣居於外院,供女郎差遣。”
自稱為舊臣,便表明他不再是崔氏部曲,而是以崔令容和尉遲驍為男女主人,變相效忠於尉遲氏。
“好。”
尉遲驍指了指門口一名曲兵:“把我的馬牽回去。”
圍觀百姓們見兩人有講和之意,紛紛感到無趣,四散開了。
車隊逐一卸物,由尉遲家的侍從搬運,曲長被安排帶去了外院。崔令容與寒酥跟著尉遲驍進門,幾乎一條大路直通,被領到了房屋前。
提前送來的嫁妝便放在此處。
“你暫且住這間。”
推開門,灰塵洋洋灑灑,崔令容連忙捂住口鼻。
待灰塵散去,看見兩隻高腳胡凳放在床榻旁邊,傢俱的擺放規律與崔府截然不同,也更加隨意。
這是間只有基礎陳設的空屋,沒有任何生活氣息,地面蒙著厚厚一層灰,只留下了木箱與地板摩擦的痕跡,和少數搬運物品時產生的腳印。
“之後會有人來打掃,其餘的你們自己看著辦,沒事別來煩我。”他隨意靠在門框邊,看著兩人被灰塵震驚的窘迫模樣,面露嘲笑。
話音剛落,外院跑來一年輕男子,表情急切。
“郎主。”
尉遲驍看他一眼,知道有事發生,只對崔令容說道:“昏前必須梳妝打扮完,今日就舉行昏禮,我沒空等你。”
說完就匆匆地轉身,隨男子離開了,門前只剩下崔令容與寒酥兩人。
“……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