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
崔令容張了張嘴,想說點違心的好聽的話應付他,臨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不上不下地卡著。
心裡很堵,有甚麼說不清道不明地東西阻礙著她。
崔望之沒在這上面糾結,只當她第一次見面認生,順勢往下,做出一副慈愛面孔問道:“身體可好些了?”
“回父親,女兒身體確實好些了。”她鬆了口氣,終於無須糾結怎樣起頭。
“你尚在病中,坐下吧。”崔望之將書卷堆到桌案左邊,眼角堆起笑紋,溫和卻暗含審視的眼睛注視她。
崔令容依言跪坐於桌案另一頭,微微低著頭。
他摸了摸鬍子:“院子住得可還習慣?飲食有何不習慣的?”
“一切都好,崔府環境也好。”崔令容老老實實道。
床榻柔軟,新的被衾格外保暖,夜裡也總是很安靜,比山莊裡的條件好太多。就算不好,在他面前難不成還能表達不滿不成?
“好,好。”他又道:“寒酥會陪你出嫁,但還在府邸中時只有她一人服侍你不合規矩,我會再撥三名侍女和兩名僕婦,供你驅使。”
“……是。”崔令容不喜服侍的人太多,打擾她的安寧,但此乃通知而非商議,她便只好應下。
崔望之見她接受,態度乖順,看這個女兒順眼許多。雖教養不足,但勝在美貌聽話。
他面露感慨:“你剛出生時,只有兩個巴掌大,如今居然也到了出嫁的年紀,亭亭玉立,若非崔氏處境艱難,我也不捨得你嫁出去。”
“女兒明白。”崔令容把他的話當個屁放,心中嘲諷。
她早已及笄,若真關心她,絕不會在只有利用價值時才來演戲,她也不會現在才知道崔府究竟是何等模樣。
崔令容長得乖巧,崔望之被她安靜的作態矇騙。可即便知道她心中所想,他依舊不以為然,照他看來,享受過崔氏的榮華富貴與地位,再嫁到那等粗鄙的尉遲氏裡,兩相對比之下,她必然一心向著崔氏。
尉遲氏名頭再怎麼好聽,那也是茹毛飲血之輩。
他繼續說道:“寒酥的女工技藝不錯,人也沉穩,你放心用著。嫁人後也要時常和家中聯絡,受了委屈便儘管來信。”
“唯有這般,我與你兄長才能安心啊。”他頓了頓,接著意有所指地補充。
聽了這話,崔令容沉默。
她不傻,這是讓她去當探子。可是否能夠學有所成,裝作才華出眾騙過尉遲氏族人不說,但凡被尉遲氏發現身在曹營心在漢,被當做棄子的只有她自己。
崔望之長久凝視著她,她則盯著雙膝間拉扯出褶皺的群面,半垂著頭裝傻。
“女兒一定不讓父親為難。”
他這才意識到方才說的那些話,崔令容是一句暗示也沒聽懂,有些意興闌珊,揮了揮手:“行了,下去休息吧,記得和疏桐好好學。”
“是。”
崔令容雖疑惑他為何輕易放棄,但更希望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默默站起來,拉開門出去了。
院門還是那幾名侍從和寒酥站著,寒酥見她出來,連忙上前扶住她,兩人走向院門口。
與寒酥站一起的侍從待她們走後,悄悄關上院門,往書房走去。
*
分派來的僕婦們做著灑掃工作,新侍女則個個容貌俏麗,穿著統一,看著很是賞心悅目,年紀與崔令容差不多。
只有其中一位時常簪花,熱衷打扮,面對其他侍女時趾高氣昂,似乎認為自己是這兒除寒酥外第一的人物。
“你去燒水,打了熱水給女郎送去。”
一名長相清秀的侍女正擦拭著外間的物件,去除灰塵,就聽見這麼一個命令,轉身準備去做事,旁邊另一名瞧著溫婉的侍女卻氣得摔了抹布。
她們三個是同時來的,誰比誰高貴?
“那是女郎吩咐你的事情,憑甚麼要她來做,你是沒手還是沒腳!來這兒一週了,你是親自做過甚麼事嗎?就知道支使我們兩個!”
簪花侍女挑眉走近,頗具侮辱性的用指甲戳她的額頭,刺出一小片紅:“人家自個兒都沒說話,你倒是打抱不平上了。”
“做這些粗活兒,我的手會變糙的……”她一轉身:“你是去還是不去?”
“你!”
清秀侍女拉住為她出頭的嗆聲侍女,小聲道:“謝謝姐姐,不過算了,你先消消氣,我一會兒跟你解釋。”
她抬腳就往小廚房走,拉扯著溫婉侍女,她深知此女的溫婉只是外相,平日裡也確實溫柔可親,實則遇上事了便一點就著,可不能讓她再說下去了。
“你為甚麼拉我!我再也忍不了,非要和她掰扯清楚不可。”
清秀侍女的手被甩開,無奈道:“我的好姐姐,你聽我一句吧,忍忍就過去了,可別得罪她。”
溫婉侍女見她如此低聲下氣,怒火依舊燃燒著,但好歹願意聽她說話:“你最好說出個所以為然來。”
清秀侍女耐心道:“她姑姑可是內院管事之一,你想啊,女郎不日出嫁,能在府裡呆多久?也就多忍個十來天,我們便分開了,不用再受這等氣。”
“可你要是得罪她還讓她記心上了,女郎離開後,我們可不知道會被去到甚麼地方,萬一被分給馬兒做飼料呢?”
溫婉侍女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憋氣一會兒,悶悶道:“你說的有理,可她不僅看不起我們,還看不起女郎。”
“我想把此事告訴女郎或寒酥姐姐,讓她來懲處。”
“千萬別。”清秀侍女連忙制止:“姐姐放心,我們即便甚麼也不做,她都會有報應的。”
人的不滿與輕視,掩飾得再好都會表現出來,而被一個自己所輕視的人指揮,位居其下,必然產生怨恨,怨恨積累到頭時一定會爆發。
清秀侍女就等著那一天。
一週內,崔令容在張疏桐的教導下進步飛快,張疏桐驚歎她對文字和敏感性和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在最初的接觸瞭解之後,張疏桐迅速根據她的能力調整了原先設想的方法,不從最易學的表面入手,而是講解源頭。
對崔令容來說,書法和禮儀是最難的。
學習禮儀需起身實踐,直到身體自然而然地擺出姿勢,行走坐臥、就連微笑也有苛刻的規定。她本就體力不佳,一套操作下來更是苦不堪言。
至於書法,若非張疏桐在身邊,她甚至不知原來體弱在書法上也有弊端,虛弱導致手不穩,字跡顫抖,筆鋒粗細變化也需要力氣控制,崔令容顯然氣力不足。
這便不是光練習可以改善的,便先學個字形,餘下時間刻苦背書,早也背晚也背。
距離出嫁還有十幾日,崔氏答應得倉促,她也學得倉促,只好拼命往腦海中塞進更多的經義。
儘管她也不知究竟是否有用。
崔令容知道自身只是兩個宗族間搭建的橋樑,她本身並不如何重要。可她害怕尉遲氏覺得崔氏敷衍,嫁出一個冒牌貨或不受重視所以學識低下的女兒。
不過她明白,學的東西不會白費,她展現出的利用價值越高,就越能活下去。
又這般堅苦過了數日,距離出嫁的日期越發近了。
霜降後,天氣越發寒冷。
這天黃昏,張疏桐收拾好東西離開,經過整整一日的高強度學練,崔令容已累得快要昏倒。
冬日裡天暗得快,寒酥提了燈親自送張疏桐出去。
看著女郎懶洋洋地趴在案上,侍女們鬆懈了些,一位去燒洗澡水,另一位準備換洗衣物。
簪花侍女不想做事,跑到庭院假裝忙碌,撥弄花草,對著庭院中挖出的淺池欣賞自己的容貌。
“我長得也好看,下次一定要讓姑姑把我安排到郎主房中,區區女奴生的孩子,居然還能嫁給尉遲氏……”
“可要是我成為了郎主的女人,血脈低賤的崔令容還不得尊稱我一句阿嫂。”
她陷入幻想。
寒酥在院門口不遠處送走張疏桐,往院子裡走。
返回路上提著的燈照亮了侍女無所事事的身影,她看了一眼走進道:“怎麼呆在這裡?”
“女郎累了一天,去打盆熱水先讓女郎洗漱。”說完她便匆匆往側屋走去。
蹲著的簪花侍女握緊拳頭,猛然站起。
該死,憑甚麼自己就是個侍女,那個雜種卻能成為崔氏女,再說遲早都要走的女人有甚麼好服侍的,還要她在這女人面前伏低做小。
好好的心情都被破壞了。
她把戴在頭上的花拔出來,丟進水池,憋著氣前往小廚房。
崔令容渾身痠痛地歇了會兒,隨便抓了一卷書挪動身體,軟趴趴地坐在床榻邊,只想倒頭就睡,但不行。
她竭力睜開眼,看向手中書卷。
是時候背詩了。
明日還得與張疏桐討論這詩好在哪兒,鍛鍊鑑賞能力。
她正看到第二首詩,寒酥就帶著一身寒氣進來了。
“女郎,洗漱完再上床。”
崔令容有氣無力地看她一眼,寒酥不為所動地提醒:“女郎。”
她嘆氣,往床榻更邊緣處挪了挪,放下手中書卷。
吱呀。
門被推開。
簪花侍女崩著一張臉,端了銅盆進來,身後跟著另外兩名侍女,兩人低垂著頭,氣氛壓抑。
走到床榻邊,崔令容坐著,簪花侍女站著,頗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想到她得一直高高階著盆,讓崔令容洗了手才能放下,心頭一陣窩火,外表不免帶出來了些。
“女郎請淨手。”她生硬道。
怒氣上頭力道大,她“砰”地把盆用力放在床榻邊桌案上,半盆水嘩啦啦驟然潑了出來,濺了崔令容一臉,弄溼床與衣物。
侍女沒料到這一幕,面色一僵,有些慌亂,轉瞬心中又升起不耐煩。
一點小事而已,難道還能因此事懲罰她不成,真把自己當高貴的崔氏女了?她敷衍行禮:“女郎還請原諒婢,婢身體不適才行事失誤,這就退下了。”
崔令容坐在榻邊,目光愣愣看向轉身離開的簪花侍女,渾身僵硬,溫水滴滴答答的順著髮絲與鼻尖低落,胸前衣襟與被褥被水暈開了深色。
侍女煩躁且帶著嘲諷的面孔,與山莊中無數張不同卻有著相同底色的臉重疊,耳邊響起了她自以為早就忘記的話語。
“女郎,婢很忙,這種事還是去找嬤嬤吧。”
“沒瞧見老奴正在忙嗎?老奴雖是負責照顧女郎的嬤嬤,可莊子裡平日裡要忙的事已經夠多了,這麼簡單的事怎麼就不能自己做一下呢?”
“天天生病,千萬別死在我們這兒,晦氣死了,到底為甚麼把這麼小的女郎送來,我不想再照顧她了,今天都是我一直在照顧!你們倒是和我輪換一下啊!”
“你平時不是最喜歡偷拿女郎的東西嗎?照顧她關我們甚麼事,行了別抱怨了,你加油吧,我們走了。”
“……女郎?”
寒酥喊了她一聲,用手帕拭擦她溼漉漉的臉,兩名侍女解開她的衣裙,打算給她換上,胸前傳來一片涼意,崔令容這才回過神。
指尖麻麻的,她蜷縮起手指,感受指甲掐入掌心的痛感,深吸一口氣。
沒關係。
她見得太多了,所以沒關係了。
崔令容一動不動,侍女又將床榻上的物品全換了,她被塞進錦被裡,全身被緊緊包裹很有安全感。
盯著從床頂落下的靠牆紗羅,她想,她不在乎那些人是何種態度,畢竟幼年就已習慣。
只是今晚突然有點累罷了。
眼見女郎休息,其他侍女也靜靜離開,寒酥壓下被角,站起轉頭看向門口,皺起的眉一直沒鬆開。
“寒酥一定給女郎交代。”
崔令容閉上眼,身體還僵著,腦子轉起來卡卡的。
沒有心情再背書,甚至沒有精力去思考方才發生的事情。逐漸感到被子裡有了暖氣,她才道:“寒酥,你出去吧。”
“讓她明天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