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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待嫁之身

2026-05-26 作者:雪鍾

待嫁之身

“我先問你可識字?”

崔令容點了點腦袋。

看見她肯定的動作,張疏桐微微一笑,時間緊迫,若連識字的基礎都沒有,那可就難教了,學的人學起來也會很痛苦。

“那麼事情就簡單些了。”她解釋道:“接下來需要你做的,就是學習書法和禮儀,以及如何持家,這已是縮減後的量,由我親自教你。”

張疏桐將需學的內容與學習緣由一一道來。

禮教相當於宗族臉面,也是士族存在的根基,更是中原正統的象徵。

而女子氣度與儀態舉止,直接影響他人對崔氏家風的看法。士族傳承至今,極看重名望,必須將容止禮儀內化於心,無論何時都要得體應對,避免被政敵攻擊不修禮法,動搖根基。

其次是書法,崔令容半道而來,書法最易露餡,生為博陵崔氏之女,若不能寫出一手好字,身份就會受到是否真實的質疑。

而持家掌管中饋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但張疏桐認為學好理論便足夠了,管人可慢慢實踐積累經驗。

捂在被裡,崔令容聽著耳邊話語,腦子轉得飛快,同時感受著渾身持續發熱的灼燒感,眼睛也燒得乾澀,彷彿著火了一般。但這些都沒有影響她的思緒。

她猜出自己是為何被接回府中了。

“我究竟是和誰成婚?”崔令容半張臉陷入被中,只露出上半張臉。

“……”

“我以為乍聽通婚訊息,阿令會驚慌失措,故而先講日後安排。”張疏桐收了溫和笑臉,與異族通婚,不是能微笑談論的。

南朝的胡人瘋癲行徑在此刻的北周只是收斂,卻不是消失了。

即使是她,也不可能立即坦然接受,只不過在驚訝後努力說服自己,儘可能擺正心態罷了。決定一生的大事,容不得不訝異。

然而崔令容的反應卻與她想象中不同。

“在哪裡生活,都是一樣的。”崔令容靜靜道:“山莊、這裡還是別處,沒有任何不同。”

這是她的真心話。

前往何處,在何處定居,都不是她決定的,崔令容只是跟著自然的河流走,不知道將停在哪裡,也不知道可能去向何處。

張疏桐觀其神情平靜,竟不像說謊,一時間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嘆息一聲。

“如此便好,事情已經註定,能改變的唯有自己對此事的看法,看開些,才能過得好。”

崔令容表達的意思與對方所想不同,不過既然對方有自己的理解,她也不必解釋。

張疏桐繼續說明最近局勢。

崔令容的父親叫做崔望之,是當前的崔氏宗主。她還有兩個兄長,嫡長兄叫崔筠,字文節,被當做下任宗主培養,寒酥便是他親自挑的。另一子為庶子,常年在外雲遊,拜訪各名門望族,維持士族間的聯盟。

將與她結親的宗族是尉遲氏,尉遲氏作為北周權貴,鮮卑貴族的重要成員,豢養了大量部曲。其宗族嚮往得到中原文化認可,努力學習漢人士族做派,整體卻又崇尚原始武力與胡人傳統,心態十分複雜。

此時的尉遲氏看著顯赫,但正因為太過強大,所以遭到了宣帝忌憚。若非如此,也不會急著與崔氏結親。

雙方結親互利共贏,對面以崔氏名義收攏漢人,強調中原正統並打造一條退路給尉遲氏。去年北齊被北周所滅,崔氏則正好藉此機會躋身新朝北周朝堂,佔領一席之地,延續其宗族影響力。

只是北周皇權絕不允許對他有威脅性的勢力存在,尉遲氏如日中天,正值暗流湧動之時,此次結親實則將她送入了險境。

況且尉遲氏中不乏漢文化素養極高的角色,他們其實並不好騙,若是被他們懷疑崔氏血脈身份為假,下場不言而喻。

可謂是雙面夾擊。

講完大致情況,她站起放下床幔,隔著半透明的羅,看著崔令容模糊的面容:“崔氏將統一口徑,稱你自小府中長大,只是身體孱弱,近一年才被送去了山莊療養。”

“二十日後送親隊伍將出傳送你前往長安,書卷會充進嫁妝提前送往尉遲家,來不及學的,到了長安再去研讀,這樣最為保險。”

外層床幔被放下,徹底遮蔽了視線,腳步聲遠去,越來越小,最後在遠處停下,隨即門吱呀一響,房內徹底安靜下來。

崔令容眼睫顫了顫,合上眼簾。

她沒得選。

性命寶貴,生死之外皆為假象,活著更重要。她常年生病,總與死亡擦肩而過,最瞭解這點。

無論在哪裡,做誰的棋子,總得先活下去。

可二十日,她當真做得到嗎?

*

不知不覺間崔令容睡著了,再次醒來時,黑夜已經降臨,隔著幾個屏風遠離床榻的位置點了幾盞燈。

她偏頭看去,隱約能見著幾處搖曳的光亮。

想必是那名為寒酥的侍女進來點燈,為了不晃到她的眼,避免擾醒她,又考慮到起夜不便,於是點了遠處的燈,不至於太明亮又能恰好能看清附近陳設。

看天色,這個點正是夜晚。

她閉了閉眼打算繼續睡,床上躺了許久,這會兒才感到身體舒服了些,緩解了些許坐臥於車廂造成的軀體痠痛。

可眼睛一閉,幾不可聞的火燭聲就變得格外清晰,崔令容翻身縮排被裡,蓋住頭部,意圖用厚重的被衾隔絕外界。

然而那聲音沒能減輕分毫。

半晌,她又睜開眼,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已經退熱後,蛄蛹出被窩。

噪音放大或許有心理作用,可問題在於她沒有睏意,許是白日裡睡了太久,這回反倒睡不著了。

她坐起來,就見一卷書擺放在床榻邊的黑漆小木案上,她記得睡前案上還沒有這卷書,隨手撈過來開啟看了看。

這卷書不長,自卷首掃到卷尾,看得出是用來給她初步瞭解禮制的。

她粗略看了一通,重新卷好書,起身往外走去。

襪底與地板相觸帶來些許涼意,繞過諸多隔斷屏風,走到了窗欞下方,她抬頭往上看,眼眸中倒映出那一小片天地,庭院的蟲鳴聲悅耳。

崔令容喜愛靜謐涼爽的夜晚,唯有該時段,她的心才格外平靜,彷彿縈繞在淡淡的喜悅之中。

住在崔府中也並非沒有好處,至少大半夜不會有刺蝟或是豪豬,像衝入山莊一般衝入崔府。

年幼的她曾經嚇得直哭,換來被打擾睡眠的嬤嬤的訓斥。想到這裡,她只覺得有些好笑。

“咳咳。”

她輕咳幾聲,嚥下了癢意,來到門口,打算在這無人的時候到廊下散散心。

推開門戶,一青年男子正立於門前,低頭思索,沒預料門忽然被開啟,抬眼見她只著單薄的中衣出現,長髮乖順的披散於腦後,神色一怔。

崔令容也沒想到門外竟然有人,驚了一下,仰起臉觀察他。

男子面部輪廓柔和,並不鮮明,然而唇形優美鼻樑挺拔,彼此搭配添了些溫潤韻味,他眼睛大而圓,眼角下垂,看起來頗為無害,叫人提不起警戒心。

只是唇部色彩淺淡,臉色蒼白,眼底隱約浮著一層青色,一看便知是個與她同病相憐之人。

此人便是崔筠,他已在門外躊躇不進多時,想與崔令容見面,可又怕裡面的人還在睡覺,吵醒了她。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卻又因該說甚麼話而不安,於他們的關係而言,如何才能顯得不尷尬。與女子相處是一回事,而與妹妹相處是另一回事,何況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在將她召回家準備嫁人的背景下。

沒等他想明白心中的諸多顧慮,門就開了。

“……小妹。”崔筠的聲音有些乾澀,喊出這個稱呼比他想到還要艱難:“夜裡涼。”

“啊。”崔令容注意到了自己的穿著,不以為意,反倒是面前男子看起來不太自在。

她反手關上門,自然地主動走遠來到了廊上,崔筠有話想說,不知不覺就跟著她轉移陣地。

直到拐了個彎看不到門口,崔令容才停下,轉身面對他。月光皎潔,穿過長柱在廊道投下影子,與她的影子交疊。

崔筠的手一直背在身後,見她停下,順勢站定在陰影之中,醞釀許久才道:“我是你的長兄,崔筠。”

接著他頓了頓,說明了來到她屋前的緣由:“我本想午後來尋你,但寒酥說你睡著,便沒有進去打擾。”

他體質也不甚好,明白病中的疲倦,倒希望妹妹能睡久些。

“這是我作為兄長給你的禮物。”藏在身後的手轉出,雙手遞出。

崔令容低頭,藉著月光看清了物品,她接過這兩卷書,將上面那捲剝出書衣,看了看卷首,像是尋常詩集,接著她露出另一卷書,外頭掛著一張木質籤牌。

上面寫著《女誡》。

她疑惑看向崔筠,崔筠不自在道:“我想,說不定你以後用得到。”

“與尉遲氏通婚一事嗎?”

崔筠一怔:“你知道了?”

“我……我並不贊同此事,只是父親與祖母也是為了崔氏的未來,族中無適齡女子,便只有小妹你……”他眼神遊移,雙手握拳藏於袖中,垂在身側。

崔筠的話補上了最後一點空缺,崔令容總算徹底瞭解了來龍去脈。

敢情是崔氏無直系血脈的女子,尉遲氏又不得敷衍,他們不願放下將到手的利益,便答應了這場利益交換。

“也虧得你們這些血脈親人還想得起我來,我說為何忽然要把我寫入族譜。”她笑意淡淡。

崔筠心裡莫名更酸澀了些。

崔令容出生時他也才兩歲,又是出生就被送走,不認識很是正常。倒是父親在為此事煩惱時,居然仍未想起她這位女兒。

他說話的音量越發低:“許是事情太久遠,父親、父親沒能記起你,接你回來,是祖母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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