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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進入崔府

2026-05-26 作者:雪鍾

進入崔府

自那日起,天氣越來越寒涼,降溫只是一瞬間的事。

車隊不再使用冰塊,行進速度加快,期間未遇到驛站可供休憩,便駐紮於尚有人煙的集落之外。

路途遙遠,崔令容耐不住長途跋涉,在上路的第六日病倒了。請郎中來看,說此症乃勞神耗血,連日舟車勞頓,體虛正虧又逢心神俱疲,故而感染風寒。

身子調理了數天,依然未能痊癒。而車隊行至十日,終於進入博陵郡。

越過界碑,駛出一望無際的規整田地,望樓重兵把守,主城門口車水馬龍,曲長遣人上前,不知聊了甚麼,守城兵們另開一道,隊伍得以進入城區。

這裡的道路不同外面,紮紮實實,車輛行駛相對平穩,比以往都舒服些,移動深入內城後顛簸越發的少。

今日崔令容可以坐起來走動了。

她日夜用藥,雖風寒未愈,但病情得到控制,只是常常咳嗽,反因發熱而面唇紅潤,不顯得虛弱。

看著窗外熱鬧非凡,打鐵、喧鬧、叫賣聲混雜,車隊在街邊酒香遠飄的釀酒坊右拐,逐漸駛入一條更寬敞的道路。這條道上少有行人,戒備森嚴,目之所及處窗高且小,門皆緊閉,建築以磚石砌起,呈現高長的圓筒形,出入者皆受查驗,方可將籮筐背入房內。

籮筐裡穀物堆積冒尖。

崔令容望向他處,隔著兩條街,遠遠瞧見石獅守護的朱漆大門開著,立於青石階梯之上,一車隊正停在門口。

隨雲母車移動,被建築遮擋的視線解放,視野開闊,那是一條長長的車隊,規模遠比她所在的隊伍大,手中錦盒漆奩由流水般送出,捧到臺階上站著的中年男子面前,依次揭開紅綢。

匾額上書崔府二字,屋簷下張燈結綵,崔望之正位於十二層臺階上。

他粗略檢查納彩之禮,尤其是打頭的活雁無誤,往常嚴肅的臉也變得和藹,皺紋舒展開,笑容滿面。

“將軍遠道而來,辛苦,請!”崔望之伸手後挪,欲引人進門。

“哈哈,久仰崔公清望,今有幸與崔氏結親,實乃天授之和。”尉遲氏使者年紀與崔望之相仿,行為粗放,面容粗獷,說話卻是高度讚揚了崔氏,無懈可擊。

崔望之撫須微笑,知此乃固定章程,可還是受用無比。

互相恭維之事點到即止,二人進入崔府大門,侍從跟隨,迎面一精雕影壁,竹林栩栩若生,飛簷斗拱。

路過園林假山流水,潺潺小溪,走在大道上,兩側隔距放置燈盞,燈柱蓮瓣承託燈盤。尉遲氏常年在外征戰打獵,眼力不同尋常,使者打眼一看,竟看出了蓮瓣經絡。

他在尉遲家何曾見過如此精緻的物件,於是轉移話題,狀似不經意道:“女郎可還安好?”

崔望之撫須的手一停。

尉遲氏對崔氏內部人員無甚瞭解,自然不會知道即將出嫁的崔氏女並非自小在崔府長大。待崔令容受了教育,做足了樣子,以這些索虜的見識,如何能分辨出區別?

想清楚這些,他笑道:“自然,前些日子,還央求老夫給她多帶些書卷為嫁妝,好與未來郎君一同研讀。”

“看來,女郎是位愛書之人。”尉遲使者也微笑回應,只是不習慣這般笑,看起來有些僵硬。

*

曲長帶領隊伍來到崔府西南角門,此地偏僻,入口門框較窄,門內側已等待著兩隊侍從,他命令其餘護衛卸下錙車行李,侍從接手整理住處。

“女郎,請下車。”

崔令容不甚習慣地踩著護衛肩背落地,安安靜靜地站到門邊。

曲長以為她初來乍到不熟悉崔府,所以才不進門,出言提醒:“嬤嬤正在門內等著女郎,女郎請進。”

她抬頭看了看狹窄的角門,默默踏進門,就像踏入了甚麼不歸處。

門最臨近柴房,柴房外堆滿了放不下的木柴,油煙味隨著鍋勺碰撞聲傳來,她避開門檻附近散落的枯黃草料,輕輕走進去。

馬廄裡的三匹馬溫和地看了看她,繼續低頭吃草。

再往裡走,第二扇門內的地面整潔乾淨,一名穿著得體的老嬤嬤站在那兒,不願沾染絲毫土地塵埃,上下打量崔令容一番,才向她行禮:“太夫人已等候多時,請隨老奴來。”

說罷,不等她是否跟上,轉身引路。

崔令容回頭看向身後門外的曲長,曲長握著韁繩,低聲安撫著馬,侍從們繞過護衛,從兩側搬執行李進門,又從她的周邊繞過。

過往的生活一去不復返,此地規矩則頗為森嚴。

崔令容本以為自己會感到緊張與不適,可見著面前一切,她卻沒有絲毫感觸,一絲情緒都未產生,像只飄飄忽忽的幽魂,跟隨著嬤嬤飄向未知地,在空中注視著與己無關的一切,隨波逐流。

遠離了西南角門入口,周邊景象不斷變化,從荒涼混亂變得生機勃勃且井然有序,踩過不同材質鋪就的路,一群人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最前方的年老女子氣度威嚴,一旁年輕女子看樣子與崔令容一般大,身姿挺拔,身著深綠衣裙,手腕間挽著一條暗紅紗羅帔子,託著年長者的手。

正值秋冬,幾人卻身處花團錦簇之中。

“太夫人。”嬤嬤快步走近行禮。

還未看清臉,崔令容便明白了,這位是她血緣關係上的祖母。

她需要行禮,奈何山莊放養至今無人教導,至多明白不同身份需遵循的禮制也不同,有何不同,她是絲毫不懂。

也並不清楚,不懂得禮儀在崔氏會有甚麼影響。

崔令容緩慢近到跟前,決定擺出良好態度問好,做的少錯的就少:“祖母。”

祖母早有預料,打量她兩眼,鳩杖敲了兩下地,嘆氣:“果然,甚麼也不懂,身體瞧著還比文節差。”

能識字就不錯了。

但目前事態緊急,崔氏不得不用她,也只能用她,接下來只好看這位孫女能做到甚麼程度了,她道:“疏桐。”

被點了名,旁邊那年輕女子鬆了手,上前幾步,右手搭於左手之上,收攏腹前微微屈膝,行禮標準:“崔女郎萬福,清河張氏子,疏桐,見過女郎。”

張疏桐行完禮,從容站起注視著她,帔子隨風飄蕩,淡雅香氣也在帔子翻飛間襲來。

寒風吹過,枯葉高處掉落,被捲起送到一邊。

見兩人會面,一切辦妥,祖母抓起柺杖顫巍巍站起:“好了,老身乏了,你們小姑娘自去說話吧。”

祖母轉身緩慢而行,身後的一貫僕役向崔令容兩人行禮後,也相從遠去。

張疏桐趨步上前,對著祖母背影送別,待背影徹底不見,這才轉過來,行動間總帶著別樣韻味,流暢且優美。

崔令容形容不出這種感覺。

張疏桐相貌與聲音清冷,溫柔的眼神深處卻是銳利的:“我聽外祖母說了你的事,我可以叫你阿令嗎?”

注意到她對祖母的稱呼,崔令容轉念便懂,這位女子是祖母母家的人,那麼祖母必然也是清河張氏人了。

她點了點頭。

阿令是她的小名,沒有特殊含義,她完全不介意別人怎麼稱呼她。

張疏桐笑意盈盈握住她的手道:“阿令可以喚我疏桐阿姊,或者阿姐即可。”

前者禮貌疏遠,後者則有些過於親暱,依她們的關係,還沒親密到那份上。

“疏桐阿姊。”崔令容遲疑片刻,選擇了前者,依樣畫葫蘆地喊了聲,話音剛落,喉嚨發癢忍不住輕咳兩聲,飛快抽出一隻手捂唇。

張疏桐見狀,並無意外之色,更是握緊她的另一隻手,手爐沒帶下車,可寒風中崔令容的手更燙些。

“我見你面色紅潤,以為外祖母說身子差,只是尋常體弱,不想竟是生病了,走,先隨我回屋,外頭風大可莫要再著涼。”又指了一旁的侍女:“你去告知郎中,午後前來給阿令看看。”

她一面走,一面說著話。先是詢問了來時路上的經歷,關心一二,接著介紹了分給崔令容的住處,行李大致規整完畢,一回去便可以休息了。

崔令容被帶著穿過庭院,過廊後脫履著襪,推門而入,不久便到達了內寢,一侍女正背對她們鋪床,聽見聲響立即轉身行禮。

“這是寒酥,年方十八,比你大些,是你阿兄特意給你選的,做事靠譜,日後離開崔府也會隨著你走。”

眼前人模樣沉靜,肌膚雪白,雖有勞作痕跡,但不可否認這位侍女確實是位美人胚子。

簡短的介紹完畢,寒酥自覺退下,屋內只剩下她們二人。

換下衣物,張疏桐將崔令容推上床榻,掖好被角,跪坐於旁邊小榻上,而換下的衣物掛上床邊圍屏,之後自會有侍女來收。

“今日我本想即刻開始教你,既然阿令還需靜養,我先與你大致說說將面臨的狀況吧。”

“想必你還不知為何突然被要求回到崔府。”她笑了笑。

這正是崔令容所不瞭解的,她轉過臉,窩在柔軟的被衿裡,黑漆漆的眼瞳專注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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