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五十嵐曾經請教過津久,他怎麼可以做得更好。
“這要回歸最初的一個問題,音樂對你來說是甚麼*1,這個問題決定了你的……”津久看見五十嵐兩眼發直的樣子,打住了自己的長篇大論,“扯遠了。”
他想了想才對五十嵐說:“對你來說,最直接的方式應該就是找到共鳴點……嗯,你對這場live抱以甚麼樣的心情和期待在演奏?”
五十嵐是個簡單的孩子,他對人的情緒感知很敏銳也很直接,像小動物般有洞悉人類善惡的雙眼,與此同時是他總是聽不進理論的東西,腦袋不開竅的程度,差點沒讓津久氣死。
說好聽點是樂天派,說難聽點叫得過且過,偏偏津久對這個愛耍賴的傢伙沒甚麼好辦法——他就像面對突然賴皮不肯走的狗狗毫無辦法的鏟屎官。
套進演員的表演方法來形容,狗狗嵐是個典型的體驗派,也是個典型的偏科鼓手,他能感受到的部分就能演奏得很好,哪哪都貼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然而他感受不到的就是感受不到,敲出來的東西只是樂譜的記號。
總的來說是個上限很高,下限也很低的傢伙。
五十嵐真正的改變還是從小和入隊開始。
“想想吧,你的‘狂歡節’是甚麼樣的?”
我的狂歡節?
五十嵐上臺前都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他抱著末日狂歡的心態敲起節奏,三聲為號,打響了今天的舞臺。
livehouse的鎂光燈掃過舞臺,照亮了坐在後排的架子鼓。
鼓手臉上畫著誇張的妝容,紅色與藍色鮮豔奪目,可觀眾此時卻只注意到了他的眼眸,他像西伯利亞雪原中的狼,那雙眼睛盛滿了剔透的冰晶,在燈光的掃射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今天的鼓手……好強……”
“哈士奇變小狼狗了……”
好難好難。
五十嵐咬著牙,一邊打鼓,一邊聆聽隊友的聲音。
在這個樂隊裡,本來就他的基本功最弱,不過五十嵐從來不為難自己,他從小就是樂天派,想不通的事情就放下,學不會的就投降,實在不行,才稍微努力一把。
架子鼓這件事也是這樣的。
他挑挑揀揀做自己能做的,剩下就聽天由命。
五十嵐沒有要逆天改命的堅韌,他一直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很好。
也就是小和來了以後,五十嵐認為自己是哥哥,是前輩,不願意在她面前丟臉,才開始努力。
他非常非常加油地去追,他可愛的隊友們也並沒有因為他是隻笨蛋小狗而責怪他,盡心盡力地幫忙,會點出他的問題,陪他一遍遍練習。
那樣美好的時光即將一起不復返了……
快樂小狗坐在臺上的這一刻終於發現,自己想不通。
他想不通,他也放不下。
過去讓自己快樂的方法沒有奏效。
直到今天,五十嵐終於感覺到後悔了。
他後悔之前沒有更早努力,沒有做得更好,他後悔自己能像津久那樣精益求精,所以今天才會感覺自己如此無力。
在樂隊即將暫停活動的今天,五十嵐拿出了200%的努力,想要為自己最愛的樂隊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卻覺得怎麼做都不夠好。
他其實對“狂歡節”沒甚麼概念,儘管想了很久,五十嵐還是沒甚麼頭緒。
“既然是這樣的話,替換成自己熟悉的怎麼樣?”和津美提議道:“比如說慶典的話,五十嵐最喜歡慶典的那個部分?是小吃街嗎?”
“慶典啊。”五十嵐說:“小吃街也喜歡,但最喜歡的,果然得是最後的煙火。”
“那把live當做是最後的煙火大會好了。”
女孩對著他笑,笑容明媚如同五月明媚的春光。“我們就是那即將綻放的最美的花火。”
最美的花火。
絢爛、熱鬧,轉眼即逝卻又抓住所有人眼球的花火。
……那我不能拖後腿。
五十嵐踩著節拍敲下鑔,轉身便在軍鼓上打出穩定的節奏,密集的鼓點聲中準確地踩下底鼓的踏板,一切都穩而不亂。
“Cross今天好像更帥了。”
“對對對!我也感覺到了!”
樂隊的聲音如同無形的手,牢牢抓住了底下每個觀眾的心,時松時緊,遠比過去更具掌控力,驚人的感染力讓觀眾隨著歡呼隨著歡笑,強橫而不講理。
人對窒息體會最深的時候,不是被掐住脖子的時間,而是被掐得無法呼吸又鬆開的時候,身體會不受控制地大口大口呼吸,肺部快速用力地擴張,心率飆升,頭皮發麻,雞皮疙瘩一層層翻起,新鮮而冰冷的空氣湧入,嗆得人一邊忙於呼吸,另一邊因這貪婪的呼吸而咳嗽。
現在臺下的觀眾就是這樣的。
他們抓進每首歌短暫的休息時間呼吸,感覺自己像是坐上了過山車,攀登一個又一個高峰。
每當他們以為這首歌已經很刺-激的時候,下一首歌總會以另一種方式逮住他們的心神,將人的情緒重新把玩於股掌之中,身不由己。
“好霸道。”
“……但是好爽,好帥!”
“那個鼓手,以前有這麼強嗎……”
“不只是鼓手,主唱也變了!”
“我感覺自己被玩弄了,嗚嗚嗚。”
“你就說你爽沒爽到吧?”
“……嗚,爽,爽到大腦皮層發麻。”
“咦,兄弟你的形容有點噁心到我了。”
“果然還是得現場聽,這種效果跟專輯差太遠了!”
整場live知道最後一首歌,節奏才緩和下來。
關於花火的歌,津久和牧野的新作《剎那永恆》。
以F大調為基礎,明亮溫暖的調性宛如夏日的煙火大會。
Verse節奏舒緩,延續津久喜歡的創作習慣,極簡開場,鋼琴獨奏切入,音色乾淨透亮,像夏日海面波浪,倒影出節日燈光微光。
輕盈透亮的女聲柔軟而不甜膩,溫柔朦朧,以接近唸白的方式將畫面感和敘事感拉滿,緩緩唱出少女在夏夜走在海邊,在層層波濤聲下,娓娓道來一個關於夏天故事的畫面。
她把在場的所有人都拉進了這個充滿了螢火蟲的故事裡。
五十嵐閉上眼睛聽隊友樂器的聲音,
柔和的電子音與原聲結合,鋪墊出這首歌的夏日氛圍,吉他、鍵盤與貝斯交織,推動情緒上升時,又在Verse和Chorus留出短暫的空白,將這段Pre-Chorus完全交給了主唱,讓歌曲效果猶如電影畫面從第三人角度替換成了主角的第一視角,將觀眾的期待值拉到最高。
——進入Chorus。
我的戲份到了!
五十嵐的鑔聲、鼓聲與小和的聲音同時點燃歌曲,貝斯的節奏陡然加快,跟吉他一起配合主唱,共同爆發出強勁有力的音樂,描繪出煙花衝上天空的一幕!
以夜空為畫布,開出最耀眼的空中之花!
樂隊器樂的聲音就是火箭的推動器,層層遞進,編織出緊密和盛大的華麗樂章。
綺麗的花火一朵接著一朵在空中綻放!
五十嵐在這期間要做的就是清晰地打出強拍,在層層音樂中突出重音。
這是花火!
燦爛的煙火!
五十嵐用力的同時又剋制,他要做到既有爆發感,又不能將隊友的聲音掩蓋過去。
很難!
難到他這些天的練習都沒有做到,津久不得已為他降低了難度。
難到他覺得自己快要溺亡在音符交織的海洋中。
但是!
五十嵐握著鼓槌的手陡然用力,手臂青筋暴起,鼓聲不容置疑地堅定。
這是階梯式的抬升,這是剋制的柔情!
只抬情緒,不搶旋律!
他把津久前兩天說過的話刻在了腦子裡。
五十嵐此刻沒有注意到觀眾,也沒有看他的隊友,他全身心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耳朵上,聽隊友的音樂、聽主唱的歌聲,手指虛握著鼓槌,兩根已經陪伴他快兩年的鼓槌此刻好像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手臂的延伸,如此自由而輕快,能敲出任何他想要的聲音。
站在前面的隊友們也聽到了五十嵐的鼓聲。
津久餘光掃過同樣在演奏的隊友,手指掃過琴絃,快得讓人看不清指法,彈出多變又複雜的和絃。
樂隊其他成員聽見了兩個小夥伴的聲音,像航行的帆船歸隊,迅速調整自己的船帆,組成步調一致的船隊。
絃樂配合著電子音,和鼓聲一起,把觀眾送上了那最華麗的一刻。
最後的Outro部分。
這裡牧野沒有寫任何歌詞,他和津久一致認為,這個結束的尾聲中,留白是最好的處理效果,於是再也沒給出多餘的資訊,全部交給了小和臨場發揮。
今天的主唱選擇用吟唱的方式。
像夏天的一縷風,吹過遊人的髮間,像海洋的一層浪,在沙灘上留下淺淺的水痕,像音樂的精靈,嬉鬧著穿過人間。
先是電子音效褪去,然後是架子鼓、貝斯與吉他停下,夢幻般吟唱的人聲亦已消退,如熱鬧的煙火大會後,大夥感嘆今年煙火的美麗,漸行漸遠,或許很多年後,他們還會記起今日的感嘆。
清澈的鋼琴以單音演奏,如同煙火的餘燼墜入海中,溫柔治癒,又帶著淡淡遺憾的氣息,落下最後一個音。
演出結束,五個人並肩站在暗下來的舞臺上,對臺下的觀眾們深深鞠了一躬。
只有他們清楚地知道,這次鞠躬代表了甚麼。
底下的觀眾喊甚麼的都有,喊安可的,喊十架七言的,喊樂隊成員名字的。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精彩的live了。”
“好棒,我彷彿真的參加完了一場狂歡節,還看到了煙花……”
“嗚嗚嗚,不要結束!安可安可!”
觀眾需要壓抑生活的宣洩口,需要短暫奇幻的冒險,需要華麗璀璨的刺-激,這場live滿足了他們的一切夢想,讓人捨不得結束。
下臺的時候五十嵐哭了,汪汪大哭,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隊友們摸頭的摸頭,拍背的拍背,握手的握手,都在安慰這隻哭得可憐兮兮的小狗。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一定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