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五十嵐晴輝很喜歡五條和津美。
最開始他是覺得好奇。
畢竟津久為他那個常年不開的樂器店僱傭兼職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他們認識了好幾年,去過樂器店不少次,五十嵐就沒見過開門的,津久好像把那裡當成了甚麼收藏庫,與其說是來賣樂器的,不如說是在繁華地帶炫耀。所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去找那個看起來只有初中生年齡的小姑娘聊天。
很有意思的女孩子。
五十嵐第一次見面就這樣覺得。
他的班級裡面也有一個家境不太好的同學,那個孩子非常孤僻,和班級裡的所有人都不說話,下課只會趴在桌上睡覺,五十嵐曾經嘗試和他搭話,卻沒有得到友善的回應。他像是築起了高高的牆,把所有人都擋在了外面。
可她不是這樣的。
從很多細節上面就能看出來她生活條件也不好,但女生眼神明亮,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會誇張路過的狗狗可愛帥氣,也會高興地描述自己的花一定很美麗。
五十嵐喜歡這樣的人,所以他很快就跟小和熟悉起來。
他以為小和只是生活在了不富裕但家人之間關係很好很好的家庭裡。
改變是甚麼時候呢?
哦,在無意中得知她是孤兒的時候。
她來這裡是要湊她的大學學費。
五十嵐驚呆了。
那天他剛好早上起不來,合樂練習踩點到,來不及吃早餐,休息時間還蹭了她一個麵包。
一個麵包!
那可是一個麵包啊!
五十嵐,你真該死。
他第二天早上去給小和買了十個麵包賠禮道歉,小和哭笑不得:“我很欣賞你這種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精神,但十個真的太多了,我還沒有一天三餐吃麵包,一連吃三天的打算呀!”
五十嵐差點想說我給你買點別的吧,幸好牧野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過來搭住了五十嵐的肩,在他說出蠢話之前解了圍。
然後沒過多久,津久便提出,想要邀請女孩加入樂隊,成為他們的主唱。
主唱,對他來說稍微有點陌生的詞了。
他還以為他們樂隊不需要主唱了。
十架七言成立了那麼久,一直在招主唱,一直有人來,一直招不到,已經成為了圈內的黑色幽默,有人吐槽津久就是千金買骨還不肯出錢,根本就不是誠心誠意要找人的。
五十嵐當然沒有相信這種說法,不過他覺得樂隊有沒有主唱都無所謂。
大家都很好啊。
津久很好,牧野很好,凱撒也很好,所以沒有主唱,他們成為一個純器樂的小眾樂隊也很好。
於是當津久表達想要讓小和來當主唱的時候,五十嵐的第一反應是有些迷茫。
她作為朋友非常好。
但作為樂隊的主唱……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好嗎?
也不是。
就是……有點怪。
對,有點怪,五十嵐不知道怎麼形容。
他突然很想知道津久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因為小和看起來並沒有多少聲樂知識,她本人似乎也沒有向這方面發展,甚至知道他們是樂隊時,女孩子的反應都是“哇,好厲害,你們加油”的捧場式反應,連好奇都沒有。
他班級裡那些女生聽說他在玩樂隊時,那可是情緒激動,態度熱烈,嚷嚷要來看他們演出。
所有的疑惑終止在聽到小和哼歌之時。
她坐在後門和朋友聊電話,連他們進店的鈴聲都沒有注意到,女生縮成小小一團坐在門邊,輕輕地哼一首他沒聽過的曲子。
很溫柔的曲調,溫柔中都帶著悲憫和哀傷,一下勾起了五十嵐美好又哀傷的回憶。
他想到了自己的奶奶。
小學到初中之前,五十嵐每年暑假的時候都會回奶奶家裡玩耍,雖然鄉下沒有東京那麼發達便利,他們那個小村莊連大型商場都沒有,卻是孩子的天堂,和藹的奶奶也縱容孩子嘗試各種新鮮的活動,上山、爬樹、捉魚、摸蝦,玩了一天的五十嵐跑回家裡,奶奶已經準備好西瓜和點心,然後兩個人一起坐在迴廊底下,開著風扇乘涼聊天。
他把每天的經歷都描述得宛如勇士戰勝惡龍迎接公主歸來般驚心動魄,奶奶會微笑地聽他吱吱喳喳講每天的大冒險。
他的暑假因此變得豐富多彩,充滿了歡聲笑語。
但這樣的暑假,在初中畢業那一年就沒有了。
那一年奶奶突發性心臟病倒下,在醫院裡呆了三天,五十嵐最後只見到了昏迷中的老太太。
他沒有聽過這首曲子,奶奶也沒哼過這樣的歌,可五十嵐聽見小和哼唱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奶奶。
太溫柔了,讓人忍不住落淚。
小和的搖籃曲哼了多久?
很久很久。
當她轉過身來時,五十嵐終於不用忍著,能放聲大哭了。
“嗚啊……對不起,小和……嗚嗚嗚……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他口齒不清、斷斷續續地解釋,哭得停不下來。
小和都被他嚇了一跳,完全沒有追究他們偷聽這種事,她和牧野都光顧著安慰他了。
從那以後,五十嵐就雙手雙腳贊成小和的加入。
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五十嵐也想要更多的人聽見她的歌聲,看到這一瞬間。
嗚。
就在五十嵐以為他馬上就能跟小和配合時,狗狗嵐驚訝發現,關於要求她入隊的事,還屬於隊長的一廂情願。
五十嵐:“……”
五十嵐:“…………”
那天,津久在五十嵐心目中的無人不愛,堅不可摧的形象崩塌了。
凱撒聽了他的吐槽說:“我覺得,小和,還是很愛,隊長的。”
“怎麼看出來啊?”
他指了指後面。
津久把頭髮編了起來,精心編好的頭髮柔和他鋒利的氣質,加上週身大家公子養出來的貴氣,哪怕身上穿的是最簡單的襯衫和休閒褲,都像油畫裡走出來的人,光芒四射。
此時他正低頭整理著袖子,解開袖釦挽起來,露出手臂結實的肌肉,好方便待會練習時手部活動。
話說津久為甚麼現在合樂練習都穿得那麼規整啊?
以前不是說這樣不方便行動嗎……
凱撒看我沒抓到重點,他手動轉了我的腦袋,讓我看到了小和。
啊。嗯。額。
小和的眼睛好亮!
簡直像裝著電燈泡一樣唰一下亮了!
不是津久外出時常常遇到的遞電話號碼的眼神,也不是演出時底下那些女孩子的眼神……是甚麼呢?
沒一會兒牧野也來了,我發現牧野戴眼鏡了。
他沒有近視,偶爾會為了穿搭戴眼鏡,可是最近的頻率直線上升。
小和的眼睛又亮了。
五十嵐不太懂,五十嵐絞盡腦汁思考。
想不到答案,放棄了。
在付出了漢堡請客的代價以後,凱撒給出了答案。
他手握漢堡,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小和,大概是個,顏控。”
“誒?誒誒誒?”五十嵐大吃一驚。“所以隊長他們兩個天天孔雀開屏是在用美男計?”
凱撒差點被他嗆到。
他表情一言難盡地看小夥伴,真的擔心他有一天會被套麻袋拖到巷子裡。
五十嵐也嘗試打扮了起來,為此他還跟妹妹借了雜誌,學著雜誌的用髮蠟搞了個大背頭,穿上嘻哈風的衣服去練習。
這個時候他有點可惜自己學的不是吉他貝斯了,不然再背一個大樂器,想想就酷斃了。
他絕對會是街上最靚的仔!
結果小和看到他差點嗆水了。
“你今天真特別。”
傻乎乎的二哈嵐沒聽出來潛臺詞:“真的嗎?真的嗎?我第一次嘗試這樣的穿搭!”
女孩子真誠給出建議:“你之前就很好啦,是遇到了甚麼事換風格嗎?”
男生不好意思撓撓頭:“之前就很好嗎?”
“對,之前就很好。”
其他人也說之前就很好,於是五十嵐又恢復了他之前運動風的日常穿搭。
小風波很快就過去了。
五十嵐依舊是那個樂觀開朗愛笑的團寵寶貝。
沒多久,小和去了livehouse兼職,又沒過多久,她加入了樂隊,跟著牧野學鋼琴,跟著津久學聲樂基本功。
五十嵐幾乎每次合樂的時候都能感受到自己小主唱的變化。
有這樣可愛的小主唱,他也不能輸了!
五十嵐每次跑步舉鐵洩氣的時候,看手機裡小和的照片。
同一個健身房的朋友看見了,好奇地說:“好漂亮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
“不是。”五十嵐憋著一口氣說。
“不是嗎?那能不能介紹我認識?”
五十嵐鼻子噴出一口氣,氣鼓鼓地說:“是我妹!”
朋友看他的樣子,嘀咕了一句:“妹控。”
“你就是妒忌我有可愛的妹妹,哼。”
“確實是很可愛的女孩子啦……”
“誇她也不介紹給你!”二哈嵐昂首驕傲道:“她可是我健身的動力源泉!”
朋友看了他好一會兒,憋出來一句:“……死妹控。”
五十嵐也不管他,擼鐵擼得虎虎生威。
小和大概練習了半年左右,就和五十嵐他們一起站上了諾亞方舟的舞臺了。
想想時間過得真快。
他們斷斷續續到處演出,創作的時候絞盡腦汁地苦惱,上臺時傾盡全力地歡唱,像孩子在遊樂園裡吹起的泡泡,每一個都繽紛豔麗,光看著就讓人高興。
五十嵐以為,這樣快樂的時光,起碼還能持續到小和大學畢業。
所以牧野說,樂隊活動即將到此為止的時候,五十嵐是茫然的。
有種美夢戛然而止的失落感,人驚醒後坐在床上的悵然若失。
還沒等他理清楚這種細膩的感情,隊友們就開始和經紀人討論這次Live的主題。
牧野說要不做個彙總演出,作為他們這些年創作的彙總,這樣可以把前面幾年live的主打歌排在一起就好了,也算是一個交代。
津久覺得這有點敷衍,建議以最新的五首歌為主題串聯。
凱撒沒甚麼意見,中村女士則想延續“治癒系”的傳統,把樂隊釘死在這塊牌子上。
治癒系分榜和總榜前段時間他們都拿到了榜首,經紀人覺得這次的演出可以讓歌迷們加深印象,讓人們聊起“治癒”就繞不過十架七言,無論是從名氣的角度還是從商業的角度,都是雙贏的選擇。
但小和說:“你們覺得‘狂歡節’怎麼樣?”
眾人一愣,都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建議。
仔細想想又微妙貼合。
十架七言的名字源於聖經典故,指的是耶穌臨終前的所說的七句話。而狂歡節的起源有一種說法也與此密切關聯。
復活節是為紀念耶穌基督死後第三天覆活的節日,節前有一個為期40天的大齋期,在此期間禁止娛樂禁止食肉,須反省懺愧以紀念耶穌,此期間生活過於肅穆沉悶,於是在這個大齋期前,人們會專門舉行宴會、舞會、遊行,縱情歡樂,後來統一稱之為“狂歡節”。
捋一捋這個因果關係,就是耶穌受難,臨終有七言,死後三天覆活昇天。為了紀念這一事件,有了復活節,為了能更虔誠地度過復活節,有了大齋期,為了更好的度過大齋期,有了狂歡節。
這關係繞得五十嵐兩眼轉圈圈,但津久他們都覺得這種複雜的關係很點題。
而且包含美好寓意,像是十架七言即將進入“大齋期”,live是在此之前狂歡,漫長的大齋期過去後,終有一天會迎來複活。
五十嵐時候悄悄問小和:“你想得有那麼複雜嗎?”
“怎麼可能!”小和也和他說悄悄話:“我只是想起我們有一年去狂歡節演出而已。我希望大家都能開心起來!”
她可不想live最後滿場落淚。
小和吐槽:“不過文藝青年大概都喜歡這種調調吧,看隊名就知道了。”
五十嵐重重點頭。
最終live的主題就確定是這個了。
大家開始找資料,最終選定了比利時班什狂歡節作為主要參考,加上其他亂七八糟的設定,包括各種cosplay,假面舞會,反正怎麼高興怎麼來。
我們來狂!歡!吧!
五十嵐還沒想好自己的角色,小夥伴們就一直認為他是“小丑”的最佳代理人。
二哈嵐不確定道:“小丑嗎?”
“沒錯,小丑非你莫屬!”
“五十嵐,帶來歡樂,的人。”
“就小丑了。”
“我也覺得小丑很適合你。”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五十嵐就確認了小丑的位置。
但真的是這樣嗎?
五十嵐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那天練習結束,回家的路上,經過便利店,便利店門口拴著一隻哈士奇。
在少年和成年之間的尷尬期,毛毛參差不齊的藍眼睛中型犬被拴在了防撞欄上,它看起來很健康,只是趴在地上,神情不似其他哈士奇那般精神,反而有股不符合雪橇三傻的憂鬱。
五十嵐神差鬼使地走過去,蹲在它身邊嘆氣。
“你也心情不好嗎?好巧,我也是。”
說完,狗狗和人神同步地一起又嘆了口氣。
他們神情之相似,彷彿跨物種的異父異母兄弟。
“嗷唔。”狗狗輕輕地說。
五十嵐看著狗,對上了它那雙冰原般的藍眼睛:“是嗎,哥們,你也有想不通的事啊。”
“嗷嗚。”
“想不通的時候要怎麼辦呢?我不能以這種狀態去狂歡節。”
“嗷嗚——”
五十嵐看看狗狗,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它旁邊,學著哈士奇的樣子:“嗷嗚——”
走過的路人差點以為狼來了,有些生氣,可見到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笑了聲,進了便利店。
“叫完以後就好多了,果然想不通就放棄,人就是要活在當下,盡情狂歡!”五十嵐拍拍狗狗的腦袋,使勁擼毛:“謝謝你了。”
青少年哈士奇懶懶地舔了舔鼻子,舌尖會不小心跳到五十嵐的手腕,癢癢的感謝,讓五十嵐笑了起來。
“你真是跳與眾不同帥氣小狗。”
“是嗎?謝謝誇獎,五十嵐學弟。”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在背後響起,是他的學姐。
五十嵐趕緊站起來,“前輩?”他看看狗狗,又看看學姐,“這是你的狗?”
“是啊。”長相中性帥氣的學姐解開了哈士奇的牽引繩,剛剛還很沒精神的小狗馬上翹起尾巴快樂搖擺,嘴巴也裂開露出笑容,搖頭晃尾的樣子一點都沒有剛剛憂鬱的樣子。“剛剛領養的小傢伙,精力旺盛。”
兩個人回家還有一段同路,兩個人就這小狗開始聊天。
狗狗很開心,五十嵐很開心,學姐也一直在笑。
小狗的世界就是這麼簡單。
之後五十嵐積極參與試裝,確認妝容,調整舞臺效果,練習等環節,偶爾回家的路上還能在路過的便利店前看見小狗,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和小狗聊天,一起等學姐出來,然後大家同行一段路,再回家。
很快就到了演出的那天。
五十嵐是最先完成妝容的那個。
這次的Live他的任務不輕,五十嵐想要做到盡善盡美。
說不定是他最後的倒數第三場live了!
之前牧野說過要給五十嵐介紹新的樂隊,以後他想當架子鼓老師的情況下,跟出名的樂隊有過表演經歷能加分不少。
“我覺得十架七言就很好。”狗狗嵐對他家鍵盤手這樣說:“這樣就夠了,我不想當第二個樂隊的鼓手了。”
牧野聞言,沒有勉強他。
所以最後,來狂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