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師父好狡猾,用反問句來回答問題。”我抱怨了一句,逗笑了他。“會死人嗎?”
“不會。”
“要付出代價嗎?”
“那傢伙已經付了。”
“違法犯罪嗎?”
“非要細究的話,咒術界的人會找來吧。”
咒術界的啊?那沒事了。
眾所周知,咒術界的律法形同虛設,沒有被發現那就是沒有犯法,發現了也可以當沒發現,那也算沒有犯法。
“還要做甚麼準備嗎?”
百目鬼望向我,訝然道:“那麼果決嗎?”
我吐槽他明知故問:“師父決定來的時候,明明已經做好決定了。”
百目鬼遙笑彎了眉眼,“我也沒想到那傢伙居然留了這麼個爛攤子給我啊。”
我說:“我以前問過自己,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甚麼。”
人生就是一個不斷衡量的過程,選擇更重要的,放棄沒那麼重要的,沒有那麼多“既能又能”的可能性,我們只能不斷取捨。
“然後答案是?”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牽絆。”我輕輕地回答:“我是個孤兒,有賴於很多人的善意才得以成長至今,那些閃閃發亮的善意,就像天上掉下來的星星,撞入我懷裡,所以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為星星做點甚麼。”
“即便那是天上的星星?”
“即便那是天上的星星。”
百目鬼遙說:“小和你真是個神奇的孩子。”
“這算誇獎嗎?”
“算吧?”
那為甚麼你要用問號啊!
“貓以後會變成怎麼樣?”
“依舊是貓。”
“為甚麼要讓它守在這裡十年?”
“因為這個儀式需要時間沉澱。聽說過付喪神嗎?”
我:“將物件靜置百年,吸收天地精華,物品生靈,稱之為付喪神。”
“還有另一種結果,物件沾染了人類慾念,化作咒靈。”百目鬼給我解釋道:“就是這個原理,所以他把別墅鎖起來,讓我十年後再來。”
“不是要百年嗎?”我不解地抬頭望向百目鬼。
他笑著搖頭:“他只是想給貓更多玩耍的時間,又不是想把貓變成付喪神。”
“走吧,幹活了。”
我覺得要是真在甚麼片場,這應該是個高-潮片段,甚麼特效高光不要錢的往裡面砸,然而現實卻是非常的……普通。
誰能想到,我半夜起來搞衛生啊。
貓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了,坐在樓梯上探頭看我把一堆堆的鳥毛鳥糞,還有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的食物殘渣清理乾淨。
而我的內心只有對由衣子的衷心感謝。
口罩、手套和防風眼鏡幫大忙了!
清理乾淨後,按照百目鬼的囑咐,從他的揹包裡掏出一袋銀色沙質的東西,照著他給的圖,劃出一個樸素的法陣。
假如算是法陣的話。
我站在完工的法陣面前,感覺自己畫了個連六歲小孩塗鴉都不如的東西。
這時,百目鬼從樓上揹著一把漂亮的弓下來了。
我對弓道沒甚麼瞭解,依舊覺得那把弓有種說不出的漂亮。
沒有寶石鑲嵌,沒有華麗的裝飾,深色的弓上只有弓把處纏繞的淺色藤皮稍微顯眼一些,但莫名的,這把弓就是給人一種非常漂亮的感覺。
“好漂亮的弓。”我情不自禁地說。
百目鬼面帶懷念:“當然,這可是留給我的報酬。”
我忽然意識到,這是野村送給百目鬼最後的禮物。
這就是損友嗎?
給你的禮物,你要自己來拿。
儀式的最後一步,要讓貓坐在法陣中間。
“我不要。”貓表示拒絕。“我馬上要去見野村了。”
百目鬼勸道:“放心好了,那傢伙肯定會等你的,早點晚點沒關係。”
師父,你這話聽起來不對勁啊!
貓抖抖鬍鬚:“那我還是不要。”
在他們兩個談崩之前,我急忙開口道:“那你不想告訴野村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種他沒見過的蟲子嗎?”
“除了這裡的這些標本,世界上還有許多他沒見過、也沒做成標本的蟲子哦!”
原本已經準備跳走的貓停了下來,它歪頭開始思考。
我感覺自己有點像騙小孩。
“它們也會關在透明的箱子裡嗎?”
“可以關在透明的箱子裡。”
它開始討價還價。“那我要帶回來這裡。”
這種事我肯定做不到,我根本沒有接觸過昆蟲行業,更別說蒐集昆蟲標本了,所以我盯著百目鬼看。
他表情無奈道:“我知道了,會幫忙的。”
“就這麼說定了。”貓從樓梯上縱身一躍,跳到了法陣的中間。
只見百目鬼取下弓,一手握弓,一手拉弦,目光沉靜而專注,彷彿瞄準了法陣中間的黑貓,又好像瞄準的是其他我們都沒看見的東西。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跟著一起屏氣斂息。
就在那個瞬間,他已經瞄準了自己的目標,決然鬆手。
過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間。
明明他的手上沒有箭,我卻感受他好像射破了甚麼東西,像針扎破了氣球,但沒有劇烈的爆-炸,而是以法陣為風眼,在室內颳起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
我只能抬起手臂,護住腦袋。
早知道……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先把包放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再睜開時,我第一反應去看法陣中間的貓,它躺了下來,一動不動。
“不會是死……”了吧!
百目鬼打斷我:“沒死,只是睡著了。”
我半信半疑地靠過去,確定貓貓還有呼吸才放下心來。
我看著看著感覺,有點不對勁,對貓比劃了一下大小,問道:“它是不是變小了?”
百目鬼點頭。
“這是……返老還童?”
他笑了起來:“怎麼可能,只是讓它暫時維持在了壯年期,它以後只會死亡不會衰老而已。要是有返老還童這種效果,這個術早就被人類不擇手段地用在自己身上了。”
“那也夠厲害了。”我摸摸貓咪。
溫暖順滑的觸感,是被人愛著的貓貓。
百目鬼垂眸看我,眼中略有不解:“所以你就這點想法?”
“不然呢?”我抬頭問他:“向天再借五百年?”
師父不知道想到甚麼,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別墅裡都有了回應,震醒了周圍的一群鳥,驚得鳥群撲稜著翅膀哇哇大叫著飛起來。
這群鳥大概在罵人吧,而且罵得很髒。
“借個五十年都算你厲害了。”
“那它能借到五十年嗎?”我指了指貓。
百目鬼聳聳肩:“誰知道。”
我倒是想起剛才的夢,簡單地描述了一下,然後詢問師父:“這算是正常情況嗎?”
百目鬼架起手臂,摸摸下巴:“貓的視角嗎?”
“對,貓的視角。”
“那可真少見。”他說:“正常來說就算做夢,也應該是野村的視角才對。”
“野村在這裡做了大量的記憶結晶,他幾乎掏空了自己的相關記憶存放在這裡,所以普通人不小心是有可能無意識會觸碰到它們,以夢的形式再現。”
我聽到不小心、有可能、無意識幾個關鍵詞之後,抓到了其中的邏輯漏洞:“所以師父你才特意帶我上來的!”
他給我一個“求饒”的笑容。“畢竟沒有其他適合的人了,而且比起大男人,我覺得可愛的女孩子更受歡迎。”
我沒好氣地按照他的邏輯推理:“也就是說,我是不小心觸碰到貓的記憶嗎?”
“以我們的理解是,你和它有緣。換個正常點的說法是,它很喜歡你。”
“因為你是個溫柔的孩子。”百目鬼告訴我:“如果是我的話,貓都見不到,更別說夢了。”
我沒好氣地開玩笑:“因為師父不夠溫柔嗎?”
百目鬼笑了,居然順著我的話說:“是啊。”
後來他又說:“謝謝你,小和。”
“謝甚麼?”
“謝謝你今天陪我上山吧?”
所以為甚麼你還是用問號啊?
剛剛颳起的大風把別墅裡又吹得亂七八糟,我將帶上來的裝備都收拾起來,百目鬼則慢悠悠坐到了卡式爐面前,悶了一鍋米飯,倒上由衣子準備好的咖哩,給我做了一頓重口味的早餐。
吃飽喝足,我和百目鬼一起將屋子打掃了一遍,讓這裡徹底變得乾乾淨淨。
我叉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功很舒服,只是看到空空如也的標本盒子時,莫名地感覺到了有些寂寞。
昨天晚上嚇我個半死昆蟲標本今天全部都消失了。
那是野村一個個親手做出來的昆蟲標本,一個個記憶結晶載體,統統消失不見。
現在只有兩面空空的玻璃牆。
貓還心心念念要造第三面標本牆,它看見了會傷心的吧。
然而黑貓從昨天開始就沒醒來,師父讓我在包里布置了一下,把貓放進去。
臨近下山前,百目鬼遙走到別墅的後面,從揹包裡掏出了兩瓶酒,開啟瓶蓋直接倒,酒香慢慢擴散,又被山風吹散。
我揹著貓遠遠地看著,沒有上前打擾。
下山時,百目鬼在前,我跟在後面,在別墅即將徹底離開視線前,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別墅似乎依舊是昨天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