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夜裡,山間,獨立的兩層別墅,滿牆的昆蟲標本,還有一個說不清是甚麼的漆黑貓影。
感覺某種要素齊全。
而我,此時此刻,正和師父在這樣的環境裡開啟便攜卡式爐在煮泡麵。
有種跑錯了片場的感覺。
我裝作專注地看爐子,實際上用餘光在偷瞄睡在不遠處的黑貓。
如果一個東西,從上看,從下看,從左看,從右看,它都像是貓,那它就是貓。
貓體型很大,不知道有沒有西森或者緬因的血統,光是看它趴在地上的體型,就是我一隻手抱不過的分量。它睡成一個彎月的形狀,下巴用貓爪墊著,淺眠假寐,當我和百目鬼說話的時候,才會抖抖耳朵。
它應該年紀很大了,毛髮已經不在油亮,黑毛中間摻雜了不少灰白的顏色,那是歲月帶來的風霜。
我回憶剛剛這隻大貓咪和百目鬼的對話。
貓探出頭問:“你是誰?”
“百目鬼遙,野村的損友,目前這棟別墅名義上的主人。”
“野村呢?那傢伙不回來了嗎?”
“誰知道呢,或許還會回來,或許不會回來了。”
“我知道了。”貓縮回了頭,不見了。
然後百目鬼就招呼我煮方面便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反正等我注意到的時候,那隻黑貓已經躺在我餘光可以看到的位置了。
我翻包找到了火腿腸,想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遞向黑貓的方向:“要吃嗎?”
貓咪抖抖鬍鬚,也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湊上前,從我的手中叼走了火腿腸。
等我們吃完,百目鬼遙說要出去走走。
我準備跟上去,他卻說:“這裡很安全,我只是繞著這個別墅走一圈而已,你無聊的話可以上屋頂看星星,今晚的星空很漂亮。”
也不知道沒有出門的人怎麼知道外面的星空很漂亮。
不過我猜他可能需要時間緬懷好友,也不強求要跟上去了。
在屋裡帶了一會兒實在無聊,我就抱著墊子爬上樓頂。
夜晚的山裡很舒服,山風吹走了初夏的炎熱,昆蟲在黑夜中放聲歌唱,交織成曲,共同編織成山的音樂。
躺在屋頂,鼻尖是山裡清新的空氣,沒有汽油,沒有二手菸,沒有鳴笛和其他聲音,呼吸都會跟著蟲鳴放緩,有種跟隨山野節奏呼吸的感覺。
抬頭是一望無際的天空,數不盡的星星點亮了這個漆黑的夜晚,帶來了另一個層面的安寧與寂靜。
這樣的晚上對我來說實在有點過於奢侈了。
“喂,小姑娘。”黑貓幾乎與這個漆黑的夜融合在一起,以至於我完全不知道它甚麼時候出現在我的邊上。
“……你好?”被貓叫小姑娘的感覺奇奇怪怪的。
但相比貓會說話,這件事又變得正常起來。
“你好。”貓貓端坐著,尾巴從後繞到前面來,安放在併攏的前爪上。“野村他死了,對嗎?”
近看這隻貓更大了,它身上那種屬於捕獵者的氣質,給我感覺更接近黑豹了。
而且也非常聰明。
後來一想,我認定它是貓,又不代表人家就真的是隻普通的貓咪了。
自己把自己侷限了。
“我想是這樣的。”我想了想,對獨自在家守了十年的貓安慰道:“……你別太傷心了。”
它的毛髮不在漆黑,但琥珀色的貓瞳已經清透明亮。
貓不解地問:“為甚麼要傷心?”
“額……因為他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沒關係,我也會有死掉的那一天。”貓很冷靜地和我討論死亡的話題,“到那個時候,我和他還會見面的。”
和貓討論這種宏大的話題有點怪,但我並不討厭。
這隻貓對死亡有種我未曾有過的坦然。
“這樣啊……”
“怎麼,你不相信嗎?”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上輩子的我應該也是死了,但我死了卻來到這裡,沒有見到我死去的奶奶,也沒有去傳說中的地府、天堂、西天極樂。
黑貓湊過來嗅了嗅我,“剛剛我就注意到了,小姑娘,你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了?”
“你身上混了生與死的味道,我好像在哪裡聞過。這樣的你在死後,大概會去不一樣的地方吧。”
“這算壞事嗎?”
貓歪著腦袋,奇怪地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只是貓而已。”
“那你要一直待在這裡嗎?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來我家,看看山以外的世界?”
貓的耳朵抖了抖,那雙貓瞳盯了我好一會兒,它還沒有回答我,百目鬼就回來了,貓一聽見他的動靜,咻一下不見了。
我鑽進睡袋的時候,還在想回去的時候,會不會多一隻貓。
貓啊,我也想過養。
只不過是想想而已,我連自己都活得勉勉強強,又怎麼養一隻貓。
如果是這隻黑貓的話,說不定可以。
迷糊之間,我就睡著了,做夢了。
知道自己在做夢的夢,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清晰夢吧。
我夢到自己好像附身在甚麼東西上面,白雪幾乎淹沒了我所有的視線,只有艱難跳起來的時候,才能看到雪以上的位置。
然而跳躍太耗費體力了。
嘗試跳了兩下之後,這個身體的主人就沒有力氣了。
好冷。
冬天的寒冷對很多小動物來說是滅頂之災。
我聽見它呼吸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淹沒在這片白雪之中。
醒醒,快醒醒!
我努力叫醒它:在這裡睡著的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抬頭辨認方向,尋找有人煙的地方。
人類聚集的地方總是有跡可循的,找準方向,碰碰運氣,沒有好心喂貓的人類,也能撿到殘羹剩菜,蹭個暖爐吧。
那邊!
走,去那裡!
我用盡力氣把它叫起來,不知道它聽不聽得懂我說話,總之我掏空了自己鼓勵的詞庫,想盡辦法想它向人類的地方靠近。
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更不清楚前方,所有的一切只能靠運氣……但無論如何,也比躺在這裡好。
躺在這裡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沒有運氣,也沒有未來。
所以走吧,走向更遠的前方。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聽見腳步聲。
那種咔嚓咔嚓,踩進雪裡,踩過枯枝落葉,向我們走來的聲音。
“哎呀,哪來的小貓。”對方是這樣說的:“你要不要來我家?我的話,溫暖的被窩……貓糧沒有,得下山去買才行,不過魚乾還剩下一袋,夠你吃了。怎麼樣,要來我家嗎?你不吭聲,我就當你願意了。”
哦,原來是貓啊。
莊周夢蝶我夢貓,沒毛病。
我附身的小貓就這樣住進了有暖爐的房子裡,有了一個餵養它的人類。
他會笑著和貓說話,會和貓玩耍,抱著貓打瞌睡,關注貓的口味習慣,給貓買很多喜歡的罐罐。
貓長大了,人類卻年邁了。
有一次散步,他們不小心走遠了,人類中間休息了好多次,才勉強才走回家。
以前散步,貓走累了會跳到人類身上,後來貓就會在意散步的距離,一旦感覺太遠了,才會跳到人類身上提醒他。
除此之外,貓還會看人類玩蟲子。
各種各樣的蟲子,大的,小的,有時候貓會忍不住伸爪去夠,每次人類都會護著蟲子。
哼,有甚麼了不起的。
然後貓就去外面抓蟲子回來,昂首挺胸給人類看:我也有自己的蟲子,要多少有多少!
人類哭笑不得,用小魚乾來哄貓換蟲子。
他們一起生活了好多年。
長大的貓變聰明瞭,它知道人類叫野村,一個人住在山裡,最喜歡的事就是玩蟲子,把蟲子關在透明的箱子裡。
每次做好了,他都會跟貓炫耀,像個小孩子似的,然後放到一樓的客廳裡,慢慢壘出一面牆。
貓覺得是個好主意,後來也用山裡抓來的老鼠壘起來炫耀,還沒有放夠一天,就被野村全部收拾掉了。
氣得貓一天沒有理他。
後來野村病了,他下山治病之前,讓貓替他好好守護他的蟲子們。
“我很快就回來了。”野村摸摸它的貓頭。
貓知道他在騙貓,因為它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沒關係,貓有一天也會死的,到時候就會再見了。
再見的時候,貓肯定能很自豪地告訴他,你的蟲子我幫你守住了。
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摸了一下臉,冰冰涼涼,溼漉漉的。
拉開睡袋,我坐了起來,後知後覺自己哭了。
我沒有覺得很難過,眼淚卻是不受控制地落下來了,開啟帳篷找水喝,輕易就看到了帳篷外沒有睡著的百目鬼遙。
他坐在窗臺上,靠著窗邊,星光點綴了他的身影,拖出了長長的影子在地上,只見他一條大長腿支在窗臺上,手搭在腿上,手指間夾著一根菸。
窗臺的另一個角落裡,放著另一根菸。
好像會有另一個人,拿起那根菸,和他再一次聊天說地。
可惜這裡只有我了。
“師父,山上不能點菸。”
他回過頭來,晃了晃手:“夾著而已。”
“危險動作。”
“今天,就今天,假裝沒看見吧,小徒弟。”
我還能怎麼辦呢,他都叫我小徒弟了。
晚上的山裡好冷,我披上衣服走過去,嘗試從百目鬼的位置看向窗外。
黑黢黢的甚麼都沒看見。
百目鬼對我比劃了一下貓鬍子,指了一個方向。
我很努力才看到了藏在暗處睡覺的黑貓輪廓,虧得他能看得見。
“師父,人類的負面情緒會凝結成咒靈,那人類的正面情緒會變成甚麼?”
百目鬼側頭看我,星光打亮了他的側臉:“好問題。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不知道。”我輕輕地說,好像怕打擾到了誰:“但是今天突然覺得,說不定會變成貓?”
百目鬼遙也笑了,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是啊,或許會變成貓也說不定。”
“也可能會變成師父和野村先生的十年約定。”
星光照亮了他的眉眼,我看見師父露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
他問我:“如果是小和的話,會怎麼做?”
“怎麼做……首先要告訴我做甚麼啊吧。”
百目鬼側過頭瞥了眼我:“沒猜出來嗎?”
我無辜地表示:“一點點?但不確定。”
野外生存的貓大多數只有幾年的壽命,被飼養的貓會延長很多,再長也不過十來二十年。
野村先生已經去世十年,貓又和他生活了小十年,它已經快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我開始覺得是野村先生拜託百目鬼來給貓養老,但想想那個時間也不太對勁,畢竟過了十年,誰知道這十年裡會發生甚麼。
百目鬼家養一隻貓也不難吧。
“是儀式。”百目鬼說:“以咒術界的規定來理解,叫禁術。”
“野村那傢伙把整棟別墅改造成了陣法,用十年時間來成就那隻貓,再指定我來完成最後一步……真是的,人都死了,還不安生,我就知道,準沒好事找我。”
可即便如此,你還是來了。我悄悄在心裡吐槽。
“現在師父準備怎麼做?”
百目鬼嘆了口氣:“如果是小和,你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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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