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東大開學的第一天早上是開學典禮,讓新人看一眼校領導,然後輔導員帶走自己班的學生,介紹學校,講一些專業須知,分發課本之類零零碎碎的東西,一個早上就結束了。
而且因為民俗學的專業人數少,我們是和歷史學的學生一塊,共用一個輔導員。
第二天就是專業來的指導老師,先給我們做專業和課程的匯入講解。
昨天我還沒發現,今天一看才知道,原來真正的民俗學專業學生,只有十來個人。
這就很奇怪。
雖說民俗學未來的就業方向不好,但好歹是東大,民俗學又不像考古學那種專業性質特別強,本科階段的民俗學基本上就是上課聽講,外出實地考察學研頂多一年一次,就憑東大每年錄取近三萬的學生數量,調劑都應該不止這個學生數量。
偌大的課室裡,十幾個學生就像抓了一把米撒到地上,零零散散。
“大家都往前坐。”指導老師指了指前排的空位。
坐在後排的人不情不願地往前靠,我坐在第三排儼然不動。
上過大學的都知道,態度決定座位,跟中學時期的固定座位不同,大學看位置就能知道學生是來混日子的還是真的想學的。
一心篤定要混日子的坐在後排,倒數第一第二靠門口處,等老師點個到就順勢溜走,想學的自然就坐中間前排,三四排是最佳位置,正對螢幕,正對老師。
由此可見,整個專業才十幾個人,分班都分不出第二個,卻還有一半以上的人打定主意要混日子了。
大概對他們來說,一張東大的文憑足以應付一切問題。
指導老師見狀面不改色,不過我注意到他眼神裡帶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羨慕?嫉妒?
不理解。
基礎的事項講清楚之後,老師開始給我們介紹東大本專業的傑出學者。
這群人大部分都在東大掛了個榮譽教授之類的名字,但學校基本是不來的,能每學年來講個講座已經很給面子了,更多都是自己幹自己的活,做自己的研究,在東大讀四年本科,都不一定能見到他們一面。
我看到PPT閃過的一項項介紹,這些大牛的榮譽和參與的專案多得一頁PPT都寫不下,密密麻麻。
雖然民俗學的內容和咒術界挨邊,但實際的理論一點超科學的都沒有。
畢竟咒術界沒有民俗學者。
他們不關心咒靈是怎麼產生的,只關心怎麼祓除它。
其中我注意到一個很特別的姓氏,百目鬼。
百目鬼算是腳盆的特色妖怪,傳說是個渾身長滿了眼睛的女鬼,當她奪取到一百隻眼睛的時候,就會成為無法降服的大妖。
青行燈*1和它有些異曲同工,我就很好奇,到底為甚麼對“百”這個數字這麼著迷?
不過奪取一百隻眼睛總比點一百根蠟燭靠譜。
往前推個二三十年,都沒有能輕易點出一百根蠟燭的人家,更別說還在趕在蠟燭燃燒殆盡之前講一百個恐怖故事了。
怎麼想都很有操作難度。
不過我只是吐槽一下。
寫這個的人大概也沒有想要實踐。
就跟事實上類似《百鬼夜行》這種書籍,最終目的都不是為了實踐,可能是娛樂,也可能只是為了好玩,而現代的研究,則是透過它來探尋當時人的幻想世界和精神世界。
跟《山海經》其實是地理志一個意思。
很多人也當它是食譜就是了。
所以居然有人拿百目鬼作為姓氏……
應該說是本領高強,還是百無禁忌呢?
百目鬼遙。
本職是廟宇的主持,著名民俗學者,東大的榮譽教授,致力於宗教民俗學方面的研究內容,和南方熊楠*2有些類似。
不過人家是娶了神社宮司的女兒,百目鬼遙是自己繼承了廟宇。
介紹完以後,我看到指導老師鬆了口氣。
新人老師?
只是個指導課,應該不至於那麼緊張。
要緊張也該是我們緊張吧,畢竟我們十幾個學生,面對的也是十幾個老師,要是把已經決定要混日子的學生剔除掉,每個人起碼要應對兩個老師,可怕。
“這節課之後,我們專業的老師要跟你們一對一談話,叫到名字的按照指示走就行了。”
接著他就一個個喊名字,同學們一個個走出去。
我驚訝地發現自己是最後一個。
不論是按照姓氏排名還是按照成績來說,我都不應該是最後一個吧?
難不成是倒過來?
我聽指導老師的話,上了兩層樓才找到地方。
“打擾了。”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喲,小同學。”
教室裡坐著的是一個穿著和服的男人,楓葉紋的暗黃色和服,顯得人傳統又典雅。
我驚訝的還不是他的和服,而是那張臉!
我剛剛才在PPT裡見過!
還蛐蛐過!
——百目鬼遙。
這是甚麼開口中嗎?
但凡想著應該不會下雨的時候一定會下雨。
但凡背後蛐蛐的人轉眼出現在面前。
“百目鬼老師好!”
男人彎了彎眉眼,“看來不需要我自我介紹了。”
我心虛、緊張又拘謹地坐到他面前。
“剛剛你看著我的名字許久,在想甚麼呢?”
我個老天奶奶啊。
這人剛才不會在課室後面偷看吧?
或者假裝學生混在我們後面?
我看他那張臉,覺得他裝個博士生應該不成問題。
百目鬼遙不是那種世俗意義上“帥”的型別,他氣質沉靜柔和,有種超越年齡的沉著冷靜之感,很容易就讓人忘記他的真實年齡了。
我老實回答:“在想百目鬼,和‘百’。”
“青行燈的百,百目鬼的百,百鬼夜行的百……真的好奇妙的數字。”
百目鬼遙點點頭。“這確實是很有意思的一個點,那你是怎麼想的呢?”
怎麼想……
這下不能不想了。
“‘百’應該是虛數吧,在古代來說,數字的傳播艱難,百應該是日常中人們比較常用的數字了,以‘百’表示多的意思……大概是這樣。”
“有趣的想法。”百目鬼遙點頭。
有趣啊。
那就不是正確答案了。
腳盆的空氣語言,“好可愛”、“好有趣”甚麼的,都不要當真。
“你以高分數考上了東大,卻報了民俗學這個偏門專業,對自己的未來是有甚麼想法嗎?”
“沒有甚麼想法。”我搖搖頭:“興趣使然。”
“哦?”百目鬼遙似乎有了點興趣,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對都市傳說、傳統怪談都很有興趣,想更多的研究過它們,所以大學才會報考這個專業。”
類似的專業選擇其實有好幾個,歷史學、社會學、心理學,說起來都是和咒靈相關的,但我最終還是選擇-民俗學。
民俗學中有一個分支,宗教民俗學,研究鬼怪、神社、宗教等問題。
我有時候在想,到底是咒靈源於妖怪,還是妖怪源於咒靈?
雖然嘴上說提高全社會的幸福感以減少咒靈的誕生,但我也不打算完全放棄研究咒靈起源。
抓只咒靈來研究是不可能了,那從普通人的記載開始吧。
民俗學或許是個很好的開端。
所以我填的志願裡,第一是民俗,第二是歷史。
“不是主流的研究方向呢。”百目鬼摸摸下巴,“如果你想研究過這個方向,學校恐怕滿足不了你的興趣,這裡更關注‘人’的事情,衣食住行,宗教信仰只是其中一個很小的分支,而且出於各種原因,也不會細講。”
我一聽就懂了。
宗教的賣點就在於神秘,很多東西是不能拆開來講的,講出來就跟神的矛與神的盾類似,都是悖論,最終只能以“所有解釋權歸神祇所有”解決。*3
而在島國,這種宗教是真實存在,而且大為活躍的。
教授根本不知道底下坐著的學生裡面有多少是信仰者,一個搞不好被投訴舉報就很麻煩,所以這類研究都是私人進行,不會公開講解。
我不由得有點失望。
這樣一來就與我的初衷相違背了。
“你,是五條家的人吧?”
我看向百目鬼遙。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倚在桌上,撐著臉,打破了剛才沉穩的樣子,勾起的嘴角帶上若有若無的興致盎然。
我裝傻:“我確實姓五條。”
所以是五條家的人不是當然的嗎?
您說的是哪個五條家?
“既然這樣,要不要跟我學習?”他沒有理會我的裝傻,主動建議道:“我就是研究這個方向的人,也是教授,雖然只是個掛名教授,但也有收學生的權利。”
“收學生,那不是研究生才有的事嗎?”
本科生都是趕羊式教學,愛學不學,沒有人對學生負責。
到了碩士階段,才會有選擇老師的權利,確定研究方向。
他一攤手:“也沒說本科就不能。”
我想了想,又問:“如果我跟您學習的話,那我還需要來上課嗎?”
他怪好笑地對我說:“隨便你。事先說明,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教你基礎知識,這方面你回來聽課也行,自己看書也可以,學校應該不會再強制要求你出勤,所以自己把握就好。”
這就是要來了。
跟公司裡“彈性工作時間”的表述一樣,潛臺詞是:“只有加班,沒有休假”。
“怎麼樣,心動嗎?”
可被榮譽教授收做學生,還是我理想的研究方向……我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心動,只是……”我忍不住問他:“您為甚麼今年會來收學生?”
我們昨天聚會聊八卦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榮譽教授會來收本科生的事,倒是有榮譽教授的學生來掛了本科生的名,日常根本不來的事。
天上掉餡餅,我也不覺得我是那個被砸中的幸運鵝。
“說來你可能不信,”他笑了起來:“占卜說我今年要收弟子了。”
說來,我真的不信。
可是想想咒術界,又變得半信半疑。
俗話說得好,咒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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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行燈是玩百物語的妖怪,故事內容是點燃一百根蠟燭,每講恐怖故事就吹滅一根,當所有蠟燭都被吹滅,青行燈就會把所有人都拉進地獄。
*2:個人認為百目鬼遙的原型就是南方熊楠,不過這個角色只是個小小小配角,所以沒怎麼背景資料可以查。
*3:原型來自“用上帝創作最鋒利的矛攻擊上帝創作的最堅固的盾”,邏輯上是個悖論,但宗教人士表示:上帝超出了人類理解的範圍,你所假設的事根本無法判斷全知全能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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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高舉日更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