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回來,五條悟就把答案一起拿回來了,他和我一道題一道題對,我看答案都看不懂的地方,五條悟能快速拆解,於是我吧唧吧唧給他鼓掌。
如果他有一條尾巴,大概直直指向天。
昂首挺胸叉腰,尾巴朝天。
鳥妖很得意。
五條悟悄悄幫我補習的日子裡,我從小學快速過度到初中知識,感謝鳥妖同學為我帶來初中課本!
小學的東西很簡單,初中就有點難度了,時間過了那麼久之後,有些題目,我早就忘光了解題方法,於是每天都在經受智商層面上的打擊,他每次寫解題步驟的時候都會嘀嘀咕咕罵傻A的弟弟,我全部過濾假裝聽不清。
所以這傢伙,從哪裡學來那麼多罵人的話?
跟我學?
汙衊!我罵人只會在心裡悄悄罵,保證表情和心態完全分離。
看來妖怪的世界也不是很容易。
託他的福,我每次看到窗外的小鳥鳴叫,都覺得在罵髒話。
“不要罵人。”我拍了一下他後腦勺。“這樣很不好。”
這傢伙大概從來沒有被管教過,一怒之下飛走了,然後怒了一下,第二天又跑過來找我。
大概除了我,他也沒有甚麼朋友了。
嘖嘖,可憐兮兮。
我想起春天看到的小鳥,毛絨絨,肥嘟嘟,羽毛蓬鬆擠在一起,是不是有點像我和他?
我從族學“畢業”之前,都處於這種瘋狂學習的狀態,哪怕老師還是不理我,哪怕其他人都把我當空氣,哪怕我被冷嘲熱諷包圍,從性別到出身,從長相到穿衣,他們試圖用言語擊垮我,而我在鳥妖的幫助下飛速狂奔,生怕自己因為學不夠而錯過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
哪怕地獄裡只會垂下蜘蛛絲,我也要抓住夠到蜘蛛絲的機會。
族學裡沒有考試,我唯一學習的參照物就是五條悟,日常被打擊得懷疑人生,深覺人不如鳥,可能做貓做狗都比做人好。*1
這好像是句歌詞。
真實應景。
不過後面我從學科上找到了一點自信,五條悟的閱讀理解爛得一批,對著答案只有十萬個為甚麼,共情能力和同理心爛到髮指,而且堅決不肯接受答案灌輸給他的觀念。
我看他一臉鬱悶,哈哈笑起來。
這也挺好的。
反正他又不用考試和升學,他甚至可以不知道解,只要知道答案就足夠好了。
我有時候也不確定強迫他知道“解”的過程好不好,但只能抓住身邊一切能抓住的資源,包括五條悟。
從這方面來講,其實我有點對不起他的。
而我,我雖然也不知道為甚麼藍色的窗簾就代表了作者憂鬱的心情,但對答案接受度良好,只要能得分,我能暫時把自己催眠成白痴,相當的功利。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會和五條悟見面,在我的強烈要求下,他會在我晚上學習的時候跑進來,待一兩個小時,有時候教我做題,有時候看我做題,有時候無所事事,或者端著他新得的甜點來饞我。
那些甜點都長得非常精緻可愛,一看就價值不菲,也不知道這傢伙從哪裡拿來的。
我曾經告訴他要小心不要被抓到了,他高興地對著我哼了聲,得意洋洋。
有甚麼好得意的?
我從來沒有開口問他要一口分享,哪怕我其實很饞很饞,表情上仍然能控制成“甚麼甜點,有學習好嗎”的表情來反擊。
很幼稚。
幼稚的好勝心……和自尊心。
我在五條家從來沒有得到過一個小蛋糕,沒吃過一口奶油,表姐的甜點就算扔在地上也不會給我,族學裡只有吃不死人的飯堂,沒有好吃的點心。
我在五條家裡唯一吃過的甜,就是表哥給我的糖。
這就足夠了。
就在我們還剩下半個學期的時候,族學說族長大人要來巡視學校。
其他人都很興奮,只有我一頭霧水。
我敏銳地覺得這件事不太正常,但是又說不出來哪裡,然後猝不及防地,看見族長大人牽著鳥妖進來。
我:!!!
我腦子裡短路的電線終於在這一刻聯通了線路,“五條家的神子叫五條悟”這個等式在我腦子裡搭建了起來。
那一秒,五條悟在我面前罵過的髒話在我腦子裡輪番顯現,我覺得我自己是傻瓜他媽給傻瓜開門,兄弟傻A和傻C夾著我回家。
我:*&……%-¥#@+
五條悟神情囂張地出現在學校裡,那雙通透的六眼掃過全場,我不知道其他人的表情,但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肯定很傻。
他坐在族長下手,在茫茫人海中和我對上了視線,表情興趣盎然,對我挑釁地挑了挑眉。
族長這次來是為了宣佈新一年咒術師的培育和普通人助學計劃的變動,族長力壓族內所有反對的聲音,給了一直被無視的女孩子們一次機會。
一次非常嚴苛的機會。
但是有機會就行。
我不怕千萬人擠一條獨木橋,就怕連擠的機會都沒有。
而我還沒法抱怨不公平,活下來就是最大的公平。
我不知道甚麼促使族長做出這樣的改變,但這其中一定有五條悟的力量,而五條悟,或許是好奇,或許是覺得好玩,又或者是覺得這樣像驚喜盒跳出來嚇我一跳很有意思,總之我都無比感謝他。
感謝他在我前途渺茫的時候幫我鑿開一條縫,讓我有看到未來的光的機會。
然後我又在廁所裡見到五條悟。
是的,不錯,很不幸的,我又雙被關在廁所裡。
族長開會的禮堂條件比學舍要好得多,起碼廁所的隔間都是牆,嚴嚴實實,保證個人隱私。
我以為我已經不會再見到五條悟了,結果我坐在馬桶上思考人生,五條悟手裡拿著撅斷的拖把,站在隔間門口。
這可真是別開生面的重逢。
“你怎麼老是被欺負?”五條悟把爛掉的拖把隨手扔掉。
我驚訝於他神奇的臂力,然後關注點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下次把拖把挪開就可以了,就這樣弄壞多浪費。”
“你被關在裡面的感想只有這個?”
“不,還有的,”我仔細思考,查缺補漏,“我下次上廁所一定要記得把書也帶上。”不然關在廁所的時間只能發呆。
五條悟的表情有點精彩。“我不來你怎麼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當然是等清潔阿姨啊。”清潔阿姨今天不來明天早上總會來,這又不是五條傢什麼犄角旮旯,不至於會被廁所裡關幾天餓死在裡面,然後等發臭了腐爛了,幾年之後被人發現廁所裡有一具白骨。
除了我的房間,我從來不去五條家偏僻的地方,就怕自己死在那裡沒人知道。
五條家死的人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增加我的人頭了吧。
五條悟噗呲一聲笑出來,表情相當……狂野?
“你現在見到我只想說這句話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哪裡讓他開心了,不過我一直不太能摸清五條悟的思維模式,所以乾脆自暴自棄。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臉,這傢伙居然連睫毛都是白色,又長又翹的白色睫毛簡直比人偶還要精緻,在女兒節見過的公主人偶都沒有五條悟精緻好看。
完全犯規了。
我原諒自己那麼長時間裡愚蠢地把五條悟當成妖怪了。
這張臉居然長在人身上,換誰不迷糊呢。
“有點可惜,可惜你居然不是真的鳥妖。”
可能是我的表情過於恨鐵不成鋼,五條悟的狂野表情變成了驚愕,然後狂笑不止,像颱風裡的小樹,被吹得前後狂搖不停。
可真是我的真心話,真心得不能再真了。
當妖怪多好,居然是人。
嘖嘖嘖。
居然是個人。
太可惜了。
一想到這樣的五條悟居然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人類,打從心底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另類的絕望。
大概是卿本佳鳥,奈何……?好像有點不對。
鮮花插在牛糞上……?這個比喻奇奇怪怪。
不管怎麼說,我接受了五條悟是人類之後,很快又把他開出人籍。
因為相處久了,感覺五條悟從裡到外都不是人,各種意義上的“非人”,但仔細想想我也算不上甚麼正常人,於是就給他單開了個分類。
非人類的話,無論做甚麼不都很正常嗎?
好的,我感覺被掰彎的邏輯又掰直了。
在和五條悟見縫插針學習的日子裡,也有新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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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歌曲《愛與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