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歲那年我才來到五條家,姓氏從“星野”改成“五條”。
大概每個人在某個時刻都會遇到人生轉折點,有的人只是微微偏轉一點,有的人則被命運撞折了腰。
我就是那個折了腰的。
六歲那年,我的人生遭遇了重大車禍,象徵和字面雙重意義上的“重大車禍”。
我和我的父母出遊發生連環車禍事故,我們被夾在了十幾輛車中間,是我這輩子的媽媽用生命為我撐起了狹小的生存空間。她將我抱在懷裡,用盡全力推開了唯一的生門。
救援的醫生說,我是這場車禍中唯一毫髮無傷的生還者。
從此我成為了孤兒。
正常來說,我這樣的孤兒要麼就是在親戚家中流浪,要麼就是去孤兒院。
我的親戚和所有普通親戚一樣,都不太樂意接手我這個孤兒,我也能理解,突然要接手這麼一個小孩對他們來說也是很大的挑戰。
就在他們商量怎麼辦的時候,五條家的人站了出來。
他們算是我媽媽那邊拐了幾十個彎的親戚,遠得八竿子都打不到,放在古代,誅九族都誅不到他們,也不知道誰通知他們來我爸媽的葬禮。
有願意收養我的人家,我的去處便定了下來,親戚們也高興了起來。
他們覺得我一個女孩子進大家族,怎麼也比去孤兒院好,至於我的想法,沒人在意。
然後,就跟林黛玉進榮國府似的,我就這麼被打包進了五條家。
五條家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大到在東京的近郊有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聚居地,所有五條家的人世世代代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大型社群,甚至有點國中國的世家意思,在這裡,國家通用的法律和道德不是標準,族規和族長才是標準。
五條家和外面,徹底割裂出兩個世界。
比如說在五條家,沒有人穿T恤牛仔褲,所有人一年四季都穿傳統和服,他們有分支族人負責衣物方面的訂購。我初到五條家的時候,彷彿從現代社會一腳穿越到了古代,大河劇在我面前上演。
第一次進入五條家的我,自然覺得很奇怪,但心裡的那點怪異感,在周圍大人們理所當然的態度中抹平了。
我艱難地在表姐家裡適應五條家的生活。
從童工開始。
本來我的童工生涯應該會從六歲一直持續出嫁,但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大事,我的命運又猝不及防閃了腰。
五條家有小孩覺醒咒術的家庭,試圖把孩子送到外面去。
這件事的性質簡直就像封建王朝裡發生了農民起義一樣,是挖老根的行為。
當時五條家的族老團和家主大人震怒,怒火之盛大,就連我這種收養的孤女都感覺到了熱度。
這件事直接導致的結果就是五條家重新修整了荒廢的族學,所有適齡的孩子統一寄宿在學校,儘可能地隔絕父母對孩子的影響。
這怎麼說呢……
我那時候還不到七歲,就已經本能覺得不妥。
不知道哪裡不對勁,反正覺得奇奇怪怪。
當然從本質上來說,我是既得益者,不提能學習的事,光是幹活,在學校乾的活再多也沒有在表姐家乾的活多,五條家派下來的老師再嚴格,也沒有表姐他們刻薄。
原諒我用刻薄來形容他們。
我有時候都覺得我不像是被收養的孩子,更像找到了工作的孩子。
我表姐家收養我也不是出於甚麼大發善心的理由,而是家主的壓力和政府的補貼,如果我未來覺醒咒術,他們會收穫更多,再不行我未來出嫁,他們保底也能再賺一份禮金和遺產。
沒有父母庇佑的孩子就是這麼不幸,而不幸的人生只會雪上加霜。
很多人以為人的成長是緩慢的,事實上人的成長只在一瞬間。
我的成長,大概就在六歲到七歲這一年完成了。
所以我認不出來五條悟,實在是一件沒辦法的事,對吧?
後來我有一個合理猜測,這個世界可能是個妖怪題材的動漫。
考慮是動漫,因為現實中長不出這個樣子的男孩子。
當上皇族,代代娶貌美如花的皇后都不行。
美女也不能超模。
我覺得一點毛病都沒有,理由非常充分,甚至想象了一下,自己未來有沒有機會養一隻那麼漂亮的小妖怪。
我可真是異想天開,還眼瞎。
之後五條悟時不時會在出乎意料的時候來找我。
比如說,我一個人在打掃課室的時候,一個人讀書的時候,還有在廁所的時候……我尖叫都到嘴邊了,死死抑制住,生怕這隻鳥妖被發現,五條家的人把他殺了。
我的表情管理就是在五條悟的“幫助”下快速進化。
一般來說我對五條悟都很寬容,以一種大姐姐的心態寬容這個不知世事的小傢伙,只有在廁所那次,我把他揍了一頓。
只是五條悟很不理解,他站著讓我打了兩下消氣,表情無辜地問我為甚麼生氣。
我卡了一下。
用人類的道德觀來衡量妖精……
“對不起。”我說。
他更不理解:“為甚麼要說對不起?”
我又卡了。
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雖然我和他都長得人類的外表,內裡卻截然不同。
有些生活在人群當中自然而然會有的“常識”,他卻完全不能領悟,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而且我感覺,用人類條條框框的道德觀去束縛自由自在的鳥兒,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就像告訴獅子水牛被吃很可憐,那吃不到水牛餓死的獅子就不可憐了嗎?
不過這種哲學難題,我沒有為難自己。
哲學家都沒有思辨出來,我這才哪到哪啊。
糾結這種事對我來說還是太奢侈了。
所以我只好說:“總之,別人上廁所的時候你不要進來!”
“你被鎖在裡面了也不可以嗎?”
“不是這個問題。”
“所以他們為甚麼要鎖你?”
“惡作劇吧。”我被五條悟帶偏了話題,“他們想要欺負我,想讓我求饒。”
但是,啊哈,沒想到吧!其實我已經掌握了從上面爬出去的方法。
“這是壞事吧?”
“對,這是壞事。”
他表情好像懂了,又沒完全懂。“所以為甚麼要這麼幹?”
“單純覺得好玩,或者無聊,不過更多的可能是……”我想了想,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說法:“上位者對下位者權威的體現,從欺負別人當中獲得力量感的反饋和滿足。”
我居然還知道這樣解釋,我可真是個天才!
冷暴力了我一年之後發現毫無效果之後,他們又開始尋找新的手段了。
因為面對的是沒有是非觀念的鳥妖,所以我又新增了說明:“但這是不對的,你不要學。”
“可是有甚麼意義?”
“他們會得到滿足。”
五條悟:“所以你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是這個意思嗎?”
“大概?”我也不確定。
我無法代入霸凌者的視角思考。
其實最標準的答案,是他們無論對我幹甚麼都不用付出代價,所以可以肆意妄為,肆無忌憚,一步步試探我承受的底線,直到我崩潰為止。
當我以為欺負還會繼續升級,已經做好了準備,包括打架的準備和關小黑屋受罰的準備之後,對面突然又偃旗息鼓,我有種揮拳打空的感覺,重新回到了透明人的生活當中。
這樣也挺好的。
我還很弱小,而且也不擅長戰鬥和打架。
已經長了新牙的我,有點擔心牙再掉了。
上次掉了一顆門牙,我說話漏風了很久,表姐她不敢明面上再來惹我,就在暗地裡取笑了我很久,直到她開始換牙,才不說了。
我是不在意小女孩的這種低階手段,可一個心態成熟的人還得重新適應換牙就有點痛苦。
說起牙這件事,表姐後來長了一嘴巴“八重齒”,就是亂糟糟的牙齒,她對此非常滿意,而她爸媽也很滿意。
我不知道這種審美是怎麼來的,就我個人而言實在受不了,也不想以後去做正畸,又貴又疼效果還不好,所以自己用舌頭在長牙的時候就開始慢慢移動矯正位置,勉強算有一口整齊的牙。
後來我才發現島國也挺分裂的,中下層的人喜歡“八重齒”,但整齊的牙又被高層人視作“有錢”的體現,因為牙齒矯正的費用高到離譜。
而我那口整齊的牙後來成為我和五條悟關係的鐵證,我只有一版面的省略號回應。
結果是對的。
但,這證據,好隨便。
你們這個推理也太隨便了吧?
號稱推理愛好者大國呢,就這水平?
對五條家的人又有新的認識。
話說回當時,那年族學裡陸陸續續有人覺醒了咒術,就像中彩票似的,大部分人都很期待明天中彩票的是自己,他們的注意力都在這上面,就越發沒有人關注我了。
如果在十歲之前還沒有覺醒咒術的話,就會“畢業”,被趕出族學。
我聽他們討論,有些沒有信心的孩子說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繼續去外面讀書,十歲的年齡,還可以繼續讀小學,準備升學。
我才想起來去外面升學的選項。
要命,我還沒想過要怎麼從五條家的族學轉到外面的學校去!
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夢,久違地夢見了爸爸,興奮地舉起我轉圈圈,“和津美要跟爸爸上學嗎?以後我們一起去東大!”
我才想起來,我爸爸是個很厲害的人,他原本馬上就要去東大當老師了。
那天我起床,枕頭溼了一片。
我開始打聽升學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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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了時間忘記點確認,今天就晚了QAQ
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