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來自徐文翎的愛
寧國公主對常穆更多是惋惜,惋惜他的才華與痴情。
這其實就涉及常穆的經歷,常穆是童子科出身,先帝伴讀,同先帝一起長大,他與先帝關係親密,因此寧國公主對他也有印象。
曾經的常穆性子很像如今的盧霖,不過他更傲氣,他尤擅詩賦,他的賦文引得眾人追捧,一時間長安紙貴。但這不代表他只有詩賦出挑,治國理政、經略四方也是他的長項,能打破世人侷限的只有絕對的才華。
如果不是曾經沉默了下去,如今的宰相必定有他一個——寧國公主如是說。
而常穆的不問世事其實要涉及一段經歷和一個人——衛國長公主。
衛國長公主曾經實施的改革,寧國公主是支持者,但改革失敗了,就連衛國長公主也逼退去了西域鎮守。
常穆曾經是衛國長公主的支持者與愛慕者,也是如此他對最後放棄了衛國長公主的寧國長公主不滿。
不過寧國公主是個大氣的人,她不會為著這點不合就針對常穆,而常穆本人有才華還有先帝的支援,他在官場上還是很轉的開的,直到先帝也讓他失望了。
先帝做了甚麼寧國公主沒有和訾琰提,但寧國公主說起這事時還是忍不住嘆氣,在與先帝不合後常穆選擇了外放,直到先帝臨終,他選擇掛印辭官。
總的來說常穆支援改革,有才華有能力,雖然辭官多年,但憑他的名氣來做這個試點的主導者也是夠格的。
……
在經過幾個月的爭執與討論,試點最後還是選定了兗州,常穆被封兗州刺史,主持改革試點一事。
訾琰在這個春末又將與長安辭行。
在臨出發前,徐文翎讓她前往城郊太平觀一趟。
不同於綏寧,徐文翎對宗教還是有信仰的,不過比起佛,她更通道。
太平觀稱得上是千年古觀,還出過十數字可以留名青史的道長,現任觀主可以說是如今道教魁首級的人物,但太平觀的香火依舊算不得鼎盛,這主要是因為它高冷——
太平觀坐落在陡峭的山崖上,想要上去只能去爬千級臺階,按理來說這樣趕客的行為應該沒多少人去,但無奈它地方選的好,風景秀麗,如今正是桃花盛放的時節,半個山郊都是開的粉紅的花。
感謝這幾年外放時走過的路,訾琰穿著十幾斤重的漢服爬了上來,她還不是最辛苦的,跟在後面那些揹著抱著她這次出行用具的侍從才是受罪。但這是長安,身為綏寧郡主,她必須要保持她應有的排場。
雖然太平觀“高冷”,但據觀中道長介紹還是留宿了有幾位貴人,道長一邊給訾琰解釋太平觀一遍引著訾琰去找徐文翎。
訾琰到時,徐文翎正在道觀一側的高臺上作畫,謝琢陪侍。
謝琢今日穿的一身淺雲色長袍,玉冠束髮,腰間的宮絛隨風舞動。
明明也就幾個月未見,卻恍若隔世。
“阿孃。”訾琰輕喚道。
徐文翎輕嗯一聲,繼續她的畫,訾琰靠過去,走到謝琢對面。
徐文翎畫的桃花林,遠處墨色的山,近處大片暈開的粉。訾琰沒學過畫,但基本的鑑賞還是有的,就訾琰的評價,徐文翎畫的非常一般,簡單來說就是普通人學過幾年就能畫出來的水平,對比起來謝琢可要比徐文翎畫得好多了。
想到這訾琰抬眸看了謝琢一眼,對方倒在目不轉睛的盯著這畫。
訾琰也不知道徐文翎把她叫來幹甚麼,但怎麼說都是這具身體的生母,她還是給面子的守在一旁,然後腦海中開始繼續完善自己改革想法。
一陣熟悉的香味撲面而來,訾琰回神,謝琢已經在幫徐文翎收拾畫具了,收拾到了她這邊,訾琰後退兩步。
畫具收拾好了,謝琢陪同徐文翎侍女離開,高臺之上只剩徐文翎和訾琰,高臺下守著的是一個陌生女子。
“你瞧我這畫如何?”徐文翎問。
“別有意趣。”訾琰隨口答道。
“呵,”徐文翎輕笑一聲,“我甚麼水平我知道。”
徐文翎的手壓在書桌上,她學畫十餘年,得到的評價永遠是技巧有餘靈性不足,簡單來說就是沒天分。
“綏寧,你真不像我能生下的孩子。”徐文翎嘆道。
訾琰安靜的站在原地。
“我父曾被嘆王佐之才,母親是權勢在握的長公主,她們都是公認的天資卓絕,偏就我,學甚麼都不通,文不成武不就。”徐文翎的手擦過自己臉頰,苦笑一聲。
“我父在教我不下去時,甚至說過‘我真的是他與母親的孩子嗎?’。”
聽見這話訾琰忍不住皺眉,就算是徐文翎天賦不夠也不能這麼說吧!
“我的確不像她們能生下的孩子,她們的智慧、能力甚至樣貌我一點沒繼承到,我也沒一點如她們意的,就連最後選的成婚物件,也不是她們喜歡的。”
“所以我討厭你!”徐文翎看著訾琰既有憤恨,也有不滿。
“我懷你時吃了苦頭,生下你之後又和訾屹鬧了矛盾,那時候看著尚在襁褓的你,我甚至想掐死算了,弄死你再弄死訾屹,我們一家下地獄去吧!”
徐文翎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繼續說道:“嬤嬤發現了我的不對,告訴了母親,你被抱走了,訾屹也被壓著來安撫我。我原以為是訾屹自願的,卻不想是母親的逼迫,當真是可笑!”
“我應該愛你,但我愛不起來,特別是你慢慢的長大,比起我,你倒是像父親和母親生下的孩子……”
徐文翎的手搭上訾琰眼角,冰涼的手指讓訾琰忍不住眨了下眼,徐文翎的手指撫過訾琰眉眼:“你這雙眼睛像極了父親。”
徐文翎收回手,繼續道:“你的性子像極了母親,我討厭你,不,應該說我嫉妒你!”
“你憑甚麼可以這麼像她們!”徐文翎說著眼淚止不住的下掉,她倚在書桌上,邊哭邊笑,莫名的痴狂,“你說可不可笑……一個母親,竟然嫉妒自己生下的孩子……呵……”
訾琰默默的看著徐文翎發瘋,只是在她冷靜下來後遞上了手帕。客觀來說,訾琰能理解徐文翎為甚麼不喜歡綏寧,沒有人規定父母就一定要愛孩子,而且徐文翎也沒把綏寧怎麼樣。
但訾琰現在能這麼理智是因為她不是綏寧,她對徐文翎沒有感情,雖然她基本沒有了和綏寧換回去的可能,但她並沒有替綏寧做決定的想法。
徐文翎哭過一場後情緒穩定不少,她繼續道:“我不喜歡你,因為你得到了我曾經想得到卻沒能擁有的一切。偶爾我也想愛你,畢竟我曾經期待過你的降生,而你也長成了我希望的模樣。但這份偶爾出現,不多的愛終究抵不過怨恨和嫉妒。”
當然徐文翎說出這一起並不是為了得到綏寧的體諒或者認可,兒大不由娘,更何況她和綏寧的關係本就矛盾,她繼續說道:
“你和母親很像,真的很像,你們都有著宏圖大志,我掙扎沉迷的兒女情長對你們來說都是小道,你們理解不了我,我也理解不了你們。”
“我這個人既沒志氣也沒本事,所以我就沒指望過能成甚麼大事,所以綏寧,去做你想做的吧,我給不了你幫助,也不會成為你的桎梏。我沒指望你能理解我,也不需你對我做法指手,路是我自己選的,也是我自己要走下去的,我們兩個現在這樣就很好。”
徐文翎說完,向守在下面的女子招手,對方上前來,她給訾琰解釋道:“這是立春,姨母培養的私衛之首,私衛共二十四人,以節氣命名。其中春主文,秋主武,夏主財,冬主殺。”
“我與姨母各挑了兩人身邊保護,餘下二十人姨母給了你,缺的四人你可以做主填補。”說著徐文翎拿出個玉牌放到書桌上,推到訾琰面前。
訾琰的手壓在玉牌上,正對著她的這一面雕的芍藥,反面是一個小篆的“魏”。如果訾琰沒猜錯,這個和當初的手鐲一樣,是魏國公府的留下的物件。
“祖母……”
“姨母認可你的想法,但能為你提供的幫助不多,你要做的事很危險,你可以當做這是長輩的愛護。”
說完,徐文翎便讓立春領著訾琰離開了,她一個人留在原地。
春秋多雨,沒過多久,天又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謝琢撐著傘來到高臺,手上還抱著給徐文翎帶的斗篷。
“不去見見她嗎?”
“見到又能說甚麼呢?”謝琢道。
“綏寧和我母親很像,她們都不是會為家庭妥協的人,所以愛上她們的人,必須要妥協、退讓,就好比我的父親。”
“別看我父親在時受人推崇,實際上愛他之人為他惋惜,恨他之人對他唾棄。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浪費了自己的才華。”
“才華不就是被用來浪費的嗎?”謝琢道。
徐文翎攏了攏斗篷,看向遠山的目光有些飄忽,苦笑道:“他也這樣說,‘沒有人規定擅長甚麼就一定要做甚麼’。在有一次我也被外界觀點影響,他對我說的。”
“他說他不後悔,他不後悔和母親在一起,不後悔浪費了一身才學。他也不在乎家族、好友對他的謾罵與指責。他可以為了母親和所有曾經的至交好友對立,你能嗎?懷錦。”
謝琢沉默。
他對池陽公徐谷有一定了解,畢竟在寧國公主那個時代,徐谷的確算得上是風雲人物,推崇、謾罵不斷,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寧國公主權勢的鼎盛,沒人再敢對他的選擇指手畫腳。
可要問起謝琢能像徐谷那樣嗎?謝琢覺得自己不行。
謝琢與徐谷不同,徐谷是江陵徐氏正兒八經的嫡長孫,卻因為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叔父得勢,變成了徐氏的邊緣人物,他沒得徐氏甚麼好,所以他可以不在乎江陵徐氏。
但謝琢不一樣,他出身謝氏主支,雖然因為生的晚了不是這一代的繼承人,但謝氏並沒有薄待過他。相反因為出眾的天資和錯失的繼承人之位,謝氏對他頗為重視,吃穿用度無不是頂尖,想學甚麼謝氏也願意找最名師來教導,謝氏待他不薄,所以他不可能像徐谷一樣放棄謝氏。
而現在謝琢面臨的是比徐谷更難抉擇的事,訾琰想做的事,就是在對世家剜骨,即便謝氏是以經學傳家,極其重視子嗣學識上的培養,但作為紮根在陳郡近千年的世家,謝氏賴以生存的依舊是土地。
謝琢仰起頭:“綏寧很早就在準備改革的事了,我一直跟在她身邊,但家族從來沒有對我做過任何要求,我又怎麼可能去背叛家族呢。”
徐文翎能理解他的選擇,和綏寧感情複雜,但也不乏關心,謝琢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對訾琰也足夠喜歡,兩個人很配,只是——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