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皇帝
訾琰能理解周阜為甚麼和皇帝談利益,畢竟他和皇帝又不是甚麼很親密的關係,也談不上拉感情,而且某種意義上,利益比情感要來的更可靠,但她還是想問一句。
“說實話嗎?”皇帝笑了起來,賣了個關子,然後道,“都沒有。”
“那陛下……”
“因為很有趣啊。”皇帝明顯知道訾琰想問的甚麼,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而在聽見這個答案的訾琰發現自己曾經的預感對了,皇帝真的對這個國家甚至於他的皇位都沒有感情,真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一個沒有弱點、沒有感情、還很聰明的人卻是這個王朝的控制者,有那麼一瞬訾琰真的想殺了他。
“琰姐姐怎麼這麼看著我?”皇帝依舊在笑著,只是笑意從未入眼底,他的笑就像掛在臉上的面具。
訾琰睫毛微顫,問:“陛下的興趣能持續多久呢?”
“哈哈哈……”皇帝笑了起來,但也就笑了很短的時間,就收斂了笑容,他皺起眉頭,捂著自己的胸口,緩了緩。
皇帝歪著頭,看著低眉斂目的訾琰:“琰姐姐真的變了許多。”
訾琰沒有理會皇帝的話,改變是一件很常見的事,而在這個時代已經生活了快五年的她,並不懼怕所謂的改變。
見訾琰不給他反應,皇帝說回了正事:“周卿與我談過這場改革能給皇朝帶來的利益,但出於穩妥考慮,他希望擇一地區試點。”
“先試驗一下嗎?”訾琰道,找個地方去試點的確是個好選擇,雖然站在歷史下游可以確定攤丁入畝比現在的租庸調更為合適,但實踐出真章嘛。
“琰姐姐也認可?”
“陛下不認可?”訾琰反問回去。
“如果有足夠的自信,不該全國推行嗎?”皇帝道,這種找個地方先試驗一下的方案此前從未出現過,從古至今的變法者,都是提出策略,然後在掌權人的支援下直接推行全國。
“臣對臣的政策有足夠的自信,但不信人的操作,也不信這政策執行起來毫無缺點,與其等大範圍推行時查缺補漏,不如一開始就先找個地方暫行,待有成效後再逐步全國推行。”
訾琰還沒出口的話是,如果這個改革真的不能成,這樣給國家造成的影響也更小。
“這麼看提前試點倒是一個好選擇。”
“當然,況且如今的新政只是由我和周阜完善了總綱,具體實施細則還需要討論。”訾琰道,她是知道攤丁入畝這個東西的,但具體怎麼攤,每一畝地該收多少稅才合適,這都是要去計算的,這不是一筆簡單的計算量,周阜和她應該都不是學數學的。
“我這邊這關,琰姐姐你是過了,但醜話說在前頭,你既打算試行,那麼試行結果不如意這事就結束了。再者,朝中宰相需要你親自說服。”皇帝道。
訾琰知道,朝堂那一關是必闖的,先不說皇帝還沒有掌權,就是掌權了,這麼大的事要推行,也必須要在明面上公佈,讓朝中諸公參與其中,不過她也不是一個人,這世上總是有理想主義者的。
……
馬上年節了,朝中大臣原以為可以平靜的過渡到封印,關於綏寧郡主那邊的改革也在爭論中留到年後解決,沒想到就轉眼的功夫,趙太后和寧國公主她們好似就商量好了對訾琰和周阜的處理,開始了對變法的商議。
朝中諸臣反應很快,不同意的還是佔了大多數,這很正常,畢竟能站在這的都是既得利者,不過大多官員都要臉,即使是在為自己的利益辯駁,還是扯著為民的旗子。
但說到大義、說到為民,就踩在了訾琰她們的地盤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訾琰她們想做的事,明顯更有利於百姓,扯大義,訾琰她們可不怕。
再者訾琰還弄出來掀屋頂戰術,她目前想做的只是攤丁入畝,但她在說時卻提起了——在按地納稅的基礎之上還提出按戶階梯收稅,就比如一戶擁有多少畝地及以下按三十稅一,超過這個額度就到第二個階梯按二十五稅一,第二階梯在限定一個範圍,超過的走第三階梯,一層一層的加,加到後面直接十稅一。這裡的一戶以六口之家做計算,超過六口未分戶也按一戶,專門針對那些不願分家的世家。
怎麼說呢,想法很好,但這比割肉還狠,簡直就是在剁骨了!
在這個極端的想法的威脅下,諸位大臣迫不得已的認同了“攤丁入畝”的政策。
當然,所謂的先行試點也是個緩衝帶,畢竟試點的結果要是不好,這個事就可以直接放棄了嘛。
訾琰自己也知道,試行地絕對會有守舊派的人扯後腿,但她能不做這個試點嗎?
不能!
理論和實際總是有差距的,更不要說她們的理論還不到位,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上了,她們必須要硬著頭皮前進。
而現在,更要緊的是定下新興稅制的資料,這裡就感謝這個時代的科舉還有考算數,要找些合格的數學人才並不難。
……
悠然居奇花異草不少,時下正是梅花綻放的時候,許安瀾前來拜訪時,訾琰正在園中挑梅折下。
悠然居植的更多的是紅梅,昨日剛下了一場雪,雪壓梅梢,彷彿給梅花蓋上了白被,紅與白最是相襯了。
手輕彈梅枝,雪隨之紛紛落下。
“見過綏寧郡主。”
訾琰回頭,就見一個陌生女子站在自己五步外行禮,對方一襲木槿色襦裙,頭上插著幾支素玉簪子,整個人被同色系的斗篷裹著。
這應該就是許安瀾——未來的楚王妃。
許安瀾有張乖巧溫柔的臉,在垂眉時尤顯女子的溫婉。乍眼看去,她就像一個模板裡走出來的大家閨秀,這大概就是皇帝選她的原因吧。
“嗯 ”訾琰點頭,繼續挑選合適的梅枝。
倒不是訾琰不想搭理這個客人,在許安瀾來時侍女應該就有提醒她訾琰在折梅,她要願意,她可以去暖閣等,她既然來了這,就要接受訾琰先做自己的活。
許安瀾跟在訾琰身後,偶爾訾琰能聽見身後傳來的梅枝被彈動,雪落下的聲音。
訾琰花了點時間把這小片梅園繞了一圈,折下了十數枝她覺得好的梅枝,然後吩咐道:“第一枝、第四枝送去公主府,第七枝、第十二枝送去鄯王府,第二支送去慶陽侯府,第五支送去曲成公府……”
就在轉眼間,這些被侍女抱著的梅枝就散的只剩下兩枝。
“一枝送去歡喜堂,一枝送去暖閣,”訾琰把這最後的兩枝歸處也定下了,然後對許安瀾道,“許娘子有喜歡的也可折下。”
“多謝郡主好意,”許安瀾說著直接從一旁梅樹隨意折下一枝,“我就要這個了。”
訾琰打量了一下抱著紅梅的許安瀾,她之前看走眼了,這人低眉時顯溫順,但抬眼後卻不同,許安瀾的眼睛很亮,眼中藏著不屈與野心。
暖閣燒著地龍,一進去兩人就把斗篷褪下了,沒了斗篷的遮掩,訾琰第一眼就看見了許安瀾手上的佛珠串。
“許娘子信佛?”
許安瀾右手下意識搭上左手腕的佛珠串,她直白道:“可以信。”
訾琰是真覺得有趣極了,她不知道皇帝是故意的還是看走了眼,但許安瀾這個性格,明顯不是大眾認知中楚王妃該有的模樣。
“許娘子找我何事?”
“郡主喚我安瀾即可,”許安瀾道,“安瀾想找郡主做一筆交易,郡主亦可當做一場投資,您或者周興仁俱可。”
“你,還是楚王妃?”
“我不就是楚王妃嗎?”
“哼。”訾琰給楚王一個面子,放過許安瀾糊弄自己的說法。
“一點小禮物。”許安瀾掏出兩張紙給訾琰。
訾琰不甚在意接過,掃了一眼,卻發現上面分別是海水曬鹽和粗鹽提純的流程。
她對這個東西倒有點印象,許安瀾這個應該沒問題,但是為甚麼?為甚麼許安瀾能拿出這種東西?
“怎麼來的?!”
“來源絕對正規。”許安瀾避而不談。
“為甚麼給我這個?”
“一個投名狀,鹽這種東西我這種普通人是碰不得的,但您需要。”許安瀾道,她年少無知時受穿越文影響,覺得自己會是世界的主角,總有一天命運會讓自己穿越,因此背了不少穿越必備知識,長大後不再妄想,卻不曾還真穿越了。
真正的穿越哪像小說一樣痛快啊,被一葉障目的她前世受盡苦楚。
前世的她不知道誰救了自己,直到今生在宜平郡主身邊見到那個喚穀雨的女孩,相似的名字,再加上同為穿越者的周阜,她懷疑曾經救了自己的人是綏寧郡主。
許安瀾不知道前世的綏寧郡主為甚麼救自己,但受了恩就要報,再者綏寧郡主也的確是一個好選擇。
而訾琰將那兩張紙隨意的塞一旁,這個東西不能說沒用,但用處也就這樣,首先製鹽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接觸的,再者這個曬鹽法雖然可以提效不少,但沒有機械化,效率再高也就那樣。
雖然如此,這的確是個好東西。
“你想要甚麼?”
“想要和您搭上關係,我未來會經商,若是方便,希望郡主庇佑一下我手下商隊。”許安瀾道,她也知道這個東西不值得訾琰付出太多,但比起訾琰,她還是更信任周阜。
聽著這話,訾琰只是笑笑,楚王妃的商隊哪裡需要她的庇佑,但她還是應承了,畢竟只是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