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等待
黃河事了,訾琰回到長安。
悠然居景緻依舊,並沒有因主人的缺失誤了風光,在訾琰回京當日,數十封帖子上門,賞花賞月賞詩賞畫名頭不一。
“這麼多嗎?我還以為鬧了這麼一出的我,會被人避開呢。”訾琰掃了掃呈到面前的帖子,忖度著在這個時候,還願邀請她的這些人的目的。
“您的身份擺在這,再說長公主殿下還在朝呢?”
言煥也在陪同訾琰翻看送來的帖子,侍女呈上來的時候就做了分類,拜帖和請柬分開。相比於厚厚一堆的請帖,拜帖屈指可數,撇開那些妄圖投機的,值得看的就三張,一個古謠、一個盧霖,還有一個許安瀾。
言煥拿起許安瀾的這張帖子,抬頭卻見訾琰還在翻看那堆請帖,隨意抽了兩張快速掃了眼,道:“這些都不重要,就是和您客套一下,給長公主殿下一個面子送了張帖子來。”
“反倒是這個,”言煥將手上拜帖張開,呈到訾琰面前,“您看。”
訾琰接過,文辭客氣,也沒甚麼特別的啊?她疑惑的看向言煥。
言煥的手指點了點帖子上的落款——許安瀾。
“這個人怎麼了嗎?”訾琰是真對這個名字沒甚麼印象。
“楚王。”言煥言簡意賅。
言煥提到楚王,訾琰倒反應過來了,楚王婚事已經定下來,中書舍人家的女兒許文娘,同姓許,訾琰問:“楚王妃親人?”
言煥搖頭,道:“楚王妃正式的名字。”
訾琰是真疑惑了,她和許家完全不認識,許家子可以因為政事找她,但楚王妃?她能找自己做甚麼?聊楚王嗎?她和楚王也不熟啊!
“楚王妃不待婚,給我遞拜帖做甚麼?”
言煥也不清楚,只是問:“要見嗎?”
訾琰看了下時間,約的半個月後:“等我述職完,不忙的話就見一見。”
“還有這個。”言煥又呈上來兩張拜帖,是古謠和盧霖的,也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都定的三日後。
訾琰很感謝這兩人的義氣,但:“之誠的幫我拒了吧。”
“那這些請柬我也替您回絕了。”
“嗯。”
……
朝堂裡關於訾琰這邊的處理一直在僵持著,最上面的三個人沒有表態,讓訾琰自己的心也懸著。
訾琰原以為寧國公主怎麼說都是會幫她的,但寧國公主也選擇了沉默。
時間就這樣過了三天,盧霖上門了。
“大冬天的拿個扇子你不冷嗎?”
“心情不好。”盧霖並不在意訾琰的脾氣,畢竟他猜也能猜到,訾琰現在肯定心情不好。
訾琰不想和他客套,直白道:“你代表誰來的?”
“郡主聰慧,”盧霖道,“但憑您的資歷是無法主導這件事的。”
“是周興仁對嗎?”訾琰並不疑惑他為甚麼會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她沒猜錯,周阜一開始就選擇了年幼的皇帝。
“是,您和興仁倒算同道之人。”
“那我為甚麼要選你呢?”訾琰又不是沒別的選擇,寧國公主還在呢!
“若您還有別的選擇又為何要選我呢?”
訾琰忍不住笑了,人無語到一定境界真的會笑。
“你就知道外祖母不會幫我!”
“殿下老了,”盧霖嘆道,“人老了,就唸舊,不喜歡改變。再說,您才多大?三十而立,您才及冠!”
聽著盧霖的話,訾琰就煩躁,最討厭這種那年齡說事的了!年輕怎麼了?!
非要把人逼成老東西才給人選擇權是嗎?
但訾琰沒去反駁盧霖,畢竟這也不是盧霖的想法。
“你這邊就能成?”
“這天下終歸還是陛下的。”盧霖道。
在相互試探過後,盧霖給足了訾琰思考的時間。
訾琰把言煥找來替自己分析。
“很明顯,這是一場交易,陛下十六了,他要親政,繞不過長公主殿下與太后,您是長公主殿下選定的繼承人,您站隊他,就是一種委婉的政治傾向了。”言煥道,他忍不住問:“長公主殿下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嗎?”
訾琰搖頭。
言煥斟酌著還是開口道:“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答案。”
是啊,沉默也是答案。
寧國公主不知道綏寧的脾氣嗎?她在沒有選擇的時候難道會回頭嗎?怎麼可能?
如果是綏寧在,她一定會選擇陛下!那訾琰呢?難道還會做第二個選擇嗎?
“幫我聯絡公主府,我晚些時候陪外祖母去用夕食。”
……
食不言寢不語,公主府是沒有在吃飯時商談正事的習慣,但寧國公主明顯知道訾琰來找自己的目的,在用完晚膳後,便讓訾琰陪著自己去了書房。
“尋芳院收拾了,今日就歇公主府吧。”寧國公主轉了轉爐子上溫的酒壺。
外頭又落起了雪,如今這時節天寒,出行不便,況長安宵禁雖形同虛設但還在。
訾琰的手靠近火爐,落水帶來的後遺症,她這身體極怕冷,對著寧國公主的決定,她輕輕的“嗯”了聲。
“我以為依著你的脾氣不會找上來。”
“在外闖了兩年,總要成長點。”
“那你不是知道我的答案了嗎?”
“為甚麼?”訾琰問。明明寧國公主年輕時也是想改革的,為甚麼現在主意就變了,真的是年老了嗎?
“因為我老了。”
“我才不信您老了就改變思想了!”訾琰眼眶泛紅。
寧國公主是甚麼人?某種程度上,她甚至可以說是“孑然一身”!
膝下只有一女,但兩人並不親密,徐文翎也算不上寧國公主的軟肋,她這人嬌縱,看不起世間絕大多數人,不可能向世家豪族妥協。
至於依附於寧國公主的勢力,是那些人需要寧國公主,而不是寧國公主需要他們,除非全部背叛,否則他們也妨礙不到寧國公主。
“但是我老了,”寧國公主很無奈,如果有可能,她也願意幫訾琰,但,“我不知道還能有幾年活頭……”
“我不可能去主導這件事。”寧國公主說著搖了搖頭。
“綏寧,你終歸是要在陛下手裡討生活,陛下的支援,比我的支援更有用。”
訾琰沉默。
寧國公主拿起溫好的酒,倒出兩杯,將一杯推到訾琰面前。
訾琰瞧著面前清澈的酒釀:“我記得您以前不准我喝酒的。”
“那時你還小嘛,現在也大了。”
說開了寧國公主也放鬆許多,她一杯又一杯的品嚐著美酒,訾琰也將這指節大小的酒杯端起,一飲而盡。
果然還是不喜歡,真要訾琰選,她還是更喜歡肥宅快樂水。
“外祖母覺著陛下想改革的心是真的嗎?”
“這要你自己去判斷。”
“只是綏寧,如果沒有人願意支援你想改革的決定你該如何呢?”
……
寧國公主的話在訾琰腦中打轉,還真的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對比於沒有人支援她改革的想法,現在這樣已經是一個好選擇了。
只是——
訾琰沒想到在寧國公主問起的那一瞬間,她想到的竟然是——只能放棄了。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訾琰發現,自己已經被這個時代同化了,她真的活成了綏寧的樣子。
如果是曾經的她,在碰到這個問題的第一想法是一定是,大不了就反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但現在的訾琰卻選擇了妥協,不是失了反叛的決心,只是她生動的懂得了——寧為盛世犬,不為亂世人。
造反是甚麼輕飄飄的說一說就能成的事嗎?先不論元氏立朝百年,百姓都認可了上頭皇帝姓元。再者死於內亂的百姓何嘗無辜,他們真的到了甚麼不反抗就活不下的地步嗎?
訾琰發現,現在的她,在碰到這種情況之下,只能和歷史上那些不被選擇的改革家一樣,妥協放棄。
當然現在這些都只能是無奈之下的退路,現在的訾琰還是有人願意支援的。
……
時隔三年,訾琰再次見到了這個國家的主人,年輕的皇帝。
對比於當年,他依舊瘦弱,但臉上有了肉,不再那般病殃殃的,起碼瞧著不會像曾經那般覺得他隨時可能喪命。
“琰姐姐變了很多。”皇帝先開口。
“陛下也精神不少。”
皇帝只是掛著淺笑,問:“能和我說說這些年都經歷了甚麼嗎?我想知道到底看見過甚麼,讓琰姐姐產生了想變革的想法。”
“說來不怕陛下笑話,觸動我的就是在江陵收稅時,發現腰纏萬貫之家與無立錐之地之家交的稅竟然一樣。”
“出於好奇,我去查了江陵普通一農戶一年收成,還有他們一家該如何生活,我是真的不敢相信,我隨隨便便一個鐲子比他畢生積蓄還多。”
“他們拿著最少的錢,幹著最多的活,但還要被壓迫無法生存……”
“琰姐姐愧疚了。”
“是。”訾琰應道,她說的都是實話,而這一切能觸動到她,誰說不能觸動到綏寧了。
“琰姐姐和周卿真是兩個極端。”
“周興仁嗎?”
“嗯吶。”
“陛下能告知臣興仁是怎麼說的嗎?”
“周卿啊……”皇帝以撐頭,“他和我談的全是利益。”
“那哪個真正說動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