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大雨
如今才酉初,天卻暗的仿若披上一層黑紗,滴滴霏霏的雨沒日沒夜的下,讓訾琰的心也裹上陰霾。
“雨落溫降,郡主當保重身體。”謝琢抱著斗篷上前來為訾琰罩上。
斗篷上身,暖了身體卻不能暖心,訾琰看著窗外的的雨,滿臉憂愁:“這雨也不知要下多久?”
“今年的雨是來的早了些。”謝琢雖是世家公子,但也不是甚麼不通俗物的人,雨落秋收前可不是甚麼好事。
訾琰又何嘗不知,但天氣這種東西,在這個時代根本沒法控制,她難道還是往天上打兩炮驅散雨雲嗎?這樣連綿的雨,在她那個時代都是無解的難題。
也在這個時候,她算是明白為甚麼古代會有封建迷信了,她瞧著這不散的雨,都想試試求神拜佛有沒有用了!
人力所不能及的東西,難免求諸神佛。
“比起東海郡,我更怕……”
訾琰話音未落,就見言煥披著蓑衣戴著斗笠闖進來。
“司隸一帶暴雨不斷,黃河水位拔升!”
“甚麼!”
“若雨不停,預計會有一場極大的水患。”言煥繼續說道,“黃河周邊郡縣已經通知遷移了。”
“背井離鄉,談何容易,更何況馬上就秋收了。”經過這幾年外放歷練,訾琰也是明白百姓心理的。
“不能強遷嗎?”謝琢問。
“在事未發生時強遷,極易產生民亂,要是大多數縣令在百姓眼中沒有信譽。”訾琰道,這個時代又沒甚麼國家信譽的說法,能稱得上清官為百姓所信任的官員寥寥無幾。
“而且遷又能遷去哪呢?”言煥也比謝琢實際不少,“百姓承受不起水患,難道就承受的起遷移嗎?”
“這事公佈,比起遷移,應該更多百姓會選擇搶收吧。”訾琰看向北邊,似是在透過雨幕看著那些冒雨中收割的百姓。
“何止是百姓,官員也會做這樣的選擇的,畢竟如果出事是既定的,那麼能挽回些損失也是好的啊。”
“洪水最難讓人接受的就是它不知何時會到,只要還沒來,就難免心存僥倖,但等來時,卻是無法挽回。”訾琰嘆道,終歸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若是郡主在會如何做?”謝琢問。
“我會責令城中大戶強遷,比起目不識丁的平民百姓,城中大戶更好商量也更好控制,而當城裡的大戶都要遷了,那麼甚麼都不懂的百姓,也會選擇盲從。”訾琰道。
“的確是個好選擇。”言煥對訾琰的做法表示認可。
但訾琰卻忍不住嘆氣道:“我能這麼做,是因為我能壓下所謂的城中大戶,也不在乎遷移的損失,但大多數的地方官員沒有這個資本。”
“有時覺得我也夠虛偽的,明知道那些百姓在承受苦難,卻只能放任。”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郡主,您已經做到了您能做的一切。”
……
黃河的水終究是落下來了,而東海郡的雨也停了,停在秋收前,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好訊息。
令訾琰想不到的是,長安那邊把她調去了處理黃河水患。
在傳旨的使者離開後,言煥直白道:“這是一個考驗——考驗您的能力與決心!”
“那麼同去?”
“當然!”
訾琰與言煥收拾收拾就要上任了,她們本就有關注此次黃河水患,現如今要來處理也是不怕的。
而寧國公主也擔心這個外孫女,隨使者同來的有一隊禁軍,還給她求了恩典,讓她能聯絡成宜公主那邊。
這是生怕訾琰不鬧大啊。
據上報來的訊息,此次水患波及了兗州大部分地區,司隸與青州也有部分地區涉及,為了方便行事,訾琰沒有去兗州州府所在的陳留郡而是去了就近的泰山郡。
朝堂命令來的時候,大雨已經停了,訾琰現在能做的就只是災後處理。
對於這種災後處理,在不缺錢糧的時候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以工代賑。
訾琰在去泰山郡的時候,就去信讓成宜公主那邊派兵前來,她和周阜在泰山郡再次聚首。
“自長安一別已三年未見了啊。”訾琰看著束起盔甲明顯壯實不少的老鄉感嘆道。
“三年不長,但瞧著郡主倒變了不少。”周阜看著衣著素雅的訾琰道,不談精神,訾琰外在變化也很大,曾經的訾琰依著綏寧的脾氣,都是穿金戴銀,用外在的華服來區別自己與旁人,而現在的她,已經不需要外物來襯托自己的威嚴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況且三年呢。”訾琰淡淡道。
周阜一笑,問:“郡主打算如何處理這場洪水?”
“洪水已過,現在要做的就是收拾殘局,我讓人從魯郡與東海先調了一批糧食過來,打算出糧讓青壯重建家園。”
“您出錢?”
“不,”訾琰轉頭看向周阜,緩緩道,“賒的,等朝廷的糧到之後還。”
“如果只是這樣用不到軍隊吧。”
訾琰笑了起來,道:“我打算對一遍兗州這邊受災地區的土地賬。”
“您又打算在世家身上剜肉?”
“話不能這麼說,只是讓他們把吃進去了的東西再吐出來,都沒收他們的利息呢。當然要這其中查出甚麼違法亂紀的事,那就是他們活該。”
訾琰說到做到,她也是藉著這一次賑災把兗州一帶又清理了一遍,起碼放出了不少土地。
也是這一次清理,讓訾琰發現為甚麼租庸調能在這個時代存活下來,藉著災難,死一批百姓,殺一批吸血的蟲子,然後繼續維繫一段時間。
世家的反抗其實並不激烈,或許是因為災難,或許是因為每一次賑災朝廷都會來這麼一套。
“為甚麼這樣的他們能接受,我在東海的清賬卻不能?”訾琰不能理解,她在東海清賬時的手段比這次溫和許多,為甚麼東海郡那場世家想要她的命,現在卻能理解。
“因為他們可以接受偶爾的這樣,卻不能接受固定的這樣。”言煥給訾琰解釋。
“雖然老天爺基本不給面子,時不時來個旱災澇災,但這是不可控的,不一定會出現在自己這,就算出現了,一場災難下來,能反抗的也不多,而且死的平民百姓更多,等於是剜肉之後還給了藥。”
“但您在上任之後的清賬卻不一樣,這個是可控的,可以成為固定制度的,若是每隔幾年就來這麼一次清賬,等於是每隔幾年就剜一次肉,對國家是好事,但對他們可不是。”
“當真可笑!”
“可笑又如何,雖然平民佔據大多數,但掌握話語權也就是當官的,有六成以上都是世家出身,家族利益總是高過國家利益的,再說所謂的國家利益也不過是元氏這個家族的利益。”言煥說著壓低了聲音。
訾琰眼睛微眯:“你這話大膽了。”
“但是實話不是嗎?”
這也是古代沒有辦法的事,古代國家與皇帝在一定程度上繫結了,忠於國家有的時候就是忠於皇帝,甚至某些時候,在忠於國家的好官與忠於皇帝的貪官中做選擇,皇帝會選貪官。
就連國家的最高執政人都更在乎自己的私利,又怎能去怪普通人去謀奪私利呢?
……
“郡主想做甚麼呢?”
在賑災事宜步入正軌,周阜和訾琰來了一次正式的談話,雖然她們曾在信中表露過自己的理想,但改革這種東西,還是不能從信中去商討。
“我想做甚麼?只是覺得百姓有些困難,辛苦一年卻只堪堪養活自己,稍微受點難可能就熬不過去。”
“興仁知道我曾在江陵待過,我那年見到了一見極另我詫異的事,一戶百畝之家與一戶百頃之家交的稅相差無幾,這真是……”
訾琰止住了話語,畢竟她這個既得利者說個不公平,倒顯得假惺惺。
周阜雖然驚訝訾琰一個古人能為自己享到的利益愧疚,但不妨礙他藉此得到訾琰的幫助。
“每個朝代不都這樣嗎?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而當貧者活不下去的時候王朝也就……”周阜沒有把那大逆不道的話說下去,他繼續道,“只是被裹挾其中的人從來不覺得,他們總是覺得還早了,還不嚴重。”
“興仁覺得現在的雍朝嚴重嗎?”
“不論嚴不嚴重,能改變為甚麼不做呢?”
“是啊。”
“能問問,郡主到底想做甚麼呢?”
“我想做甚麼?我想稅收可以按土地來,地多的多收,地少的少收,如果可以最好地多的翻倍收。”
聽見這話的周阜瞪大了眼,他詫異的看著訾琰,這真是一個古代權貴可以提出的思想嗎?
“怎麼了?”訾琰抱著茶杯,斜視周阜。
“只是沒想到郡主會提出這樣的想法!”
“你不認同。”
“我很認定,攤丁入畝的確是一個極好的做法。”
“攤丁入畝,丁指的口賦嗎?這是你對我剛剛的總結?”訾琰很輕易的接住了周阜的試探。
“是啊,只是這其實也不算完善,畢竟總有沒土地按其他方式謀生的人,但這已經是相對公平的了。”
“興仁還有更好的補充嗎?”
“再加上商稅吧,把商稅再完善一下,普通人用的柴米油鹽少稅,富人用的金銀玉石多稅。”周阜道,這個時代是無法取消土地稅的,也沒發按工資來階梯計稅,畢竟工資這種東西很難查。
“你這是逮著我們這些有錢人薅啊。”訾琰開玩笑。
“都是妄談,畢竟決定的人不是我們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