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安瀾
訾琰在江陵忙活的時候,長安又迎來了一位時空來客。
……
長安永樂坊,一棟廢棄的舊宅在今年二月被翻新掛上了門牌。要知道永樂坊可是長安高檔區,一來長安就能在這定居的人自然不一般,這家主人也是。
對方不過不惑之年,就已任職中書舍人,這個官的職位雖然不是特別高,但權責不小,擁有起草詔令的能力。可以說拿到這個官職的人,就已經拿到了一塊通往宰相的敲門磚,更不要說,這位中書舍人還是如今門下侍中談雒的入室弟子。
只是這戶人家也低調,自來長安後一直就閉門謝客,據說是家裡人水土不服生了場病,一直照顧著。
“庭院的花都要謝了,姑娘再不出門就要錯過花期了。”
嬤嬤抱著一籃花走了進來,為倚在窗前的許文娘罩上斗篷。
“錯過了,等來年就是了,反正現在的我,有的是時間……”
許文娘抬起手,接過風吹進來的花瓣。
現在的她當然有的是時間,畢竟現在的她雖然因水土不服病了兩個月,但身體還是好的,不像前世——
鞭刑、流產……諸般折磨,把自己身體幾近全毀。
“爹爹回來了嗎?”
話音剛落,一個侍女跑來,給許文娘帶來許父的回話。
“姑娘,大人回府,說您想談便去前院書房。”
許文娘讓侍女替自己更衣,如今的時節多雨,就許文娘更衣著一刻鐘裡,外面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嬤嬤擔心許文娘身體給她罩上了斗篷,許文娘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體不罩也無妨,但前世最後那幾年讓她極怕冷,她選擇接受了嬤嬤的好意。
侍女舉著傘把她送到前院書房,書房一側植了芭蕉,雨打芭蕉,也不知是喜是愁?
侍女就把許文娘送回到書房前,而許文娘在門檻前停住,手搭在門框上,向裡望去。房間不大,正對著的是塞滿書的書架,東面擺著書桌,西面臨窗架著羅漢床,許父就坐在一側擺弄著案几上的香爐。
許父聽見動靜抬頭,直接道:“進來吧。”
許文娘提起裙襬,向裡走去,對許父道了聲“萬福”,便依言坐下。只是莫名的有些許不真實的感覺,她從來沒想過,要進這個房間原來這麼簡單,原主記憶裡那道前後院的鴻溝原來這麼好跨過。
“想說甚麼?”
許文娘咬唇,她不知道自己能得到一個甚麼樣的結果,但她還是想替原主和前世的自己問一句:“爹爹,知道楚王是甚麼人嗎?”
“就問這個?”許父不理解。
而許文娘更是不能理解——就這個?
——就這個就逼死了原主!
“爹爹知道楚王生有殘疾嗎?您讓我去嫁給楚王,就這麼想把我往火坑裡推嗎?我不是您的女兒嗎?您對我就沒一絲感情嗎?”許文娘說著眼眶發紅,她還是把原主沒能說出口的質問說出去了,
“你在胡說甚麼!”
許父皺眉,他本就生得嚴肅,皺起眉來尤其嚇人,若是原主碰到這個情況已經下跪認錯了,但許文娘是甚麼人?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前世得到的所有訊息好像都隔著一層,她現在就想求個答案。
“生有殘疾的劉三郎就是個殘暴的瘋子。而掛著偽善面具的馮二郎,英姐姐嫁過去兩年就香消玉殞了。”
“您覺得,在我認知中,楚王會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我這些年不夠乖嗎?您為甚麼就要把我推入火坑呢?”
許文娘替原主說出了她的恐懼與不滿。
許父已然氣急,但他是個正統文人,沒有打孩子,尤其打女兒的想法,到最後只是重重的甩袖:“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不這麼想會怎麼想?若是楚王是個好選擇,為甚麼會輪得到初入長安的我?而且他生有殘疾,我見過的那些生有殘疾的哪個不是殘暴的人?”
許文娘大聲吼道,為甚麼不和這個女兒解釋呢?為甚麼不告訴原主這麼做的原因呢?為甚麼不告訴原主,父母其實都是愛她的呢?
許文娘是個幸運的,前世為救人而死,然後靈魂穿越到了這個時代的許文娘身上,她到來時原主已經死了——水土不服加憂懼過渡。
許文娘繼承了原主的所有記憶。在原主的認知中,父母更看重要科舉的哥哥弟弟,她是被薄待的一個。她被要求必須壓著自己的性子,要聽話,要乖巧,要去學那些不喜歡的但女子該會的女紅、管家。她接觸的小姐妹都是被要求嫁人的,甚至有些會為了兄弟的前程、家族的榮譽,所嫁非人,但她們沒有選擇的權力。
原主曾有過一個喜歡的寒門書生,沒多喜歡,就是想反抗這種利益交換的婚姻,但這段感情被父母無端拆散,理由是那個書生心術不正且配不上她。
原主沒那麼愛那個寒門書生,但對父母還是有尊敬的,所以選擇了接受這一切,直到來長安後,父親說要許她與楚王婚配,然後她又多了不少禮儀課要補。
原主不是傻子,她父親甚麼身份,一個五品官。楚王甚麼身份,皇帝同父的兄長。她憑甚麼夠得上楚王正妃?
而後原主去查了楚王,但原主這樣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能查到甚麼楚王的事?
她所知道的無非是楚王身份尊貴,是當今皇帝的兄長,但生有殘疾,很少出門,據說是個文雅的人。
但原主信嗎?原主的第一反應就是父親想把自己賣了換前程,就像她小姐妹的父母把小姐妹賣了一樣。
原主曾經委婉的對父母表示自己的不願意,但父母並沒有理解,只是說這楚王是個好選擇的敷衍話語,讓她接受父母安排。
和小姐妹沒有反抗能力一樣,原主也沒有,但她見識過一些小姐妹的悽慘,她害怕。水土不服帶來的病加上沒有選擇的未來,原主就這樣去了。
而穿越過來的靈魂,繼承了原主全部的記憶,自然會按原主記憶中一樣認可一切,畢竟誰吃了沒事回去懷疑原主留下的記憶有坑呢?
當然,後面經歷並見識了一切的許文娘知道,原主雖然沒有想害許文孃的意思,但她的記憶帶著自己的偏見,許父選的楚王的確是一個結婚的好選擇,但……
“為甚麼甚麼都不告訴我呢?這不是我的婚姻嗎?”許文娘癱軟下來。
許父是真的沒有被這樣被自己女兒冒犯過,他一時間懵了一瞬,但見著許文娘倒下又下意識要扶,只是手伸到半道,又想起男女有別,又收回了手。
同樣被許文娘爆發嚇到的侍女在許父示意過來後,上前扶住許文娘。
看見就算是這樣許父依舊沒有行使封建大家長的權力,許文娘可以確定原主的記憶不全然正確,有不少東西都帶她認知的偏見。
畢竟如果許父真是原主記憶中那般專斷,把女兒當工具的大家長,她在初初質問許父,冒犯他父親權威時,就該被罰了。
“婚姻向來是父母之命,”許父說道,他不能理解許文娘為甚麼這麼大反應,但還是給了她解釋,“只是想你去見見楚王,成與不成都在皇室,況你若實在不願,我和你母親難道還會把你綁上花轎不成?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大抵是我那些小姐妹都沒有選擇吧?”
許父皺起眉頭,他明顯是想起了他外放的地方。那是個頗為封閉的地方,沒有甚麼像樣的女學,還不認可女子的才華。雖然他在確認女兒才學不足以科舉後就打算讓女兒嫁人,學的也是嫁人該學的東西,但他也沒甚麼賣女兒的想法啊!
再說他就是去那外放歷練的,作為曾經先帝的親信,他能確定,自己以後就算不入長安權力中心,也絕對會坐穩地方重郡。
“你和那些人怎麼能一樣!”
“我又怎知我和那些人不一樣……”
許文娘邊說著眼淚止不住的下掉,讓許父是想發脾氣都發不出。
許父嘆了口氣,讓左右離開,無奈道:“陛下因身體原因很難有子嗣,所以他最好的選擇就是過繼,而楚王是與陛下血緣關係最近的人。”
“為父是先帝選出來的狀元,深得先帝信任,是絕對的陛下的人,所以陛下在與楚王選妃時,考慮到了你。”
“文娘,從家世、年齡、性格各方面考慮,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但真正成與不成,還是要看楚王及你的意願,畢竟這是結親不是結仇。”
“而楚王也是一個極好的選擇,拋開他的殘疾不談,他身份高貴、人也溫和有禮,就算你不喜歡他,只有你嫁了他,他也能給你楚王妃的尊榮,而且憑著楚王的身體,不論皇室如何變化,他都會是正一品的親王。”
“甚至你有幸誕下孩子,那個孩子或許有登臨大寶的可能……”
許文娘支撐著身體的手一抖,經歷過一世的她當然知道許父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因為前世楚王長子的確過給了皇帝,只是她怎麼也想不到,這事這麼早就有人知道了嗎?
許父知道,那哪些官位在許父之上的又有多少人猜到呢?又為甚麼這樣的好事會輪到許父呢?
許文娘回想了一下許父剛剛的話,她還真是傻了,怎麼忘了?在古代這個皇權社會,皇帝的信任比所謂明面上的品階要重要的多。
這邊許文娘在胡思亂想想,許父已經快進到,糾結的說:“你要真的不願意……我這邊便向陛下辭了便是。”
許文娘只是想來問一句,並不想推遲了這個事,畢竟她沒考科舉的能力,而官員親屬又不得經商,她想要權力,嫁給楚王是最好的選擇,只是……
“若是楚王不願意呢?”許文娘問,她記得前世的楚王妃就是一個原主一樣的賢淑的大家閨秀,但她又不是。
“楚王不會去反駁陛下做出的決定。”許父道,只是他這個女兒為甚麼又突然同意了呢?
“文娘,不論是陛下還是楚王都不會希望楚王妃涉權的。”
許文娘垂下眼簾,許父還真是聰明啊,果然不成嗎?但就算是這樣,楚王也是最好的選擇了不是嗎?
“我知道了……”
“爹爹,您能告訴我,你對齊王世子與陳王世孫的看法嗎?”
許父聽到許文娘提到這兩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而後皺眉,問:“誰妄圖接近你?”
許文娘有那麼一瞬,就想就這樣把齊王世子供出來,但她不甘心……
“我害怕楚王,所以尋人去搜尋了長安可能可以蓋過他的人?因此知道了他們……”
“呵,”許父冷笑一聲,“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也就仗著那幾位氣盛的都不在京……”
“他們就是用來釣魚的,朝中聰明人就沒哪個會搭理,”許父說著看了眼自己不太聰明的女兒,“每個休沐日,你來書房兩個時辰,不管怎麼說,長安這邊的關係網你必須要清楚。”
許文娘衣袖中的手攥緊,她沒想自己前世花了那麼多時間都沒厘順的東西,原來這麼輕易就能得到,那為甚麼以前不說呢?
“文娘,為父這些年沒怎麼關注過你,畢竟你沒有科舉的天賦,未來只能嫁人,”許父鄭重的說道,“我不管你是為何起了想要權力的心,但楚王絕對不是一個好選擇,因為陛下和楚王都不希望楚王妃是一個汲汲名利的人……”
“你如果真想走仕途,我可以給你安進國子學,但……”
許文娘知道憑自己的本事考不上科舉的,原主沒這個天賦,她也沒。再說她也不認為她能玩得過官場那些老狐貍,她腦袋裡有不少現代知識,但很多想發揮用處卻要經商。
只是官員親屬不能經商,雖然可以繞過這一規則,但就許父的性格,怕還是不願,而且許文娘不覺得許父可以護著自己,她最好的選擇還是找一個有皇室背景的人。
前世她最先依附的是齊王世子,而在性命垂危後把一切給了周阜,護著周阜的是綏寧郡主。
現在許文娘想試試楚王妃這個身份,如果不能成,還是要走周阜那邊。她其實很佩服綏寧郡主,一個女孩子卻敢借力主導雍朝改革。
“我還是想試試……”許文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