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杏園探花(三)
“這麼快嗎?”安定公主拉開門,她想下去湊湊熱鬧,但願意陪她鬧的盧霖在下棋,其他人都不願走這一朝。
“女公子若是感興趣可以從這邊觀看,”言煥把一側的窗戶開啟,剛好可以看見進士選花的臺子,“如果不希望見人,可以把紗帛拉下來。”
言煥說著拉一下一層輕薄的紗帛。
見有紗帛遮擋,訾琰也湊了過去:“會是探花使先到嗎?”
“不太可能。”
言煥搖了下鈴,就有侍從進來解釋,兩位探花使都還未到,是一位進士最先回來。
言煥扔了片金葉子去,吩咐如果文可貞到了就上來通知一聲。
“你這是打算下去看熱鬧了?”訾琰揶道。
“他有甚麼熱鬧可看?賦詩對又他不難,只是通知他宴席改地方了。”言煥回。
“嗯?”
“郡主某不是以為僕有通天之能,能未卜先知。”
訾琰反應過來了,謝琢說他以文可貞的名義定了地方,這房間夠大,如果就兩三個人,就是謝琢有錢也沒必要。
“叫他們一塊來吧,反正地方夠大。”訾琰不在意,順便問了下安定公主和楚王意見,兩人都沒意見。
“那郡主記得帶上冪籬。”言煥提醒。
……
約莫一刻鐘,兩位探花使也相繼到了,只是還是慢了一步,被眾人起鬨著賦詩,眾人折下的花也大多散出去給圍觀眾人討喜氣。
即便隔著紗帛,周不疑也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謝琢在把盧霖虐了一番後來到訾琰身旁,順著視線下望,就看見被人群擁簇著的周不疑。
“他比我好看是嗎?”
“欣賞美是人的本能,”訾琰道,看著謝琢氣鼓鼓的模樣繼續,“不過在我這,你最好看。”
“最好是,”謝琢輕哼一聲,“他就是那個懷德?”
“周不疑,周懷德。”
“這可是與郡主青梅竹馬的人物呢?”盧霖看熱鬧不嫌事大。
“我還和你青梅竹馬呢。”
有旁人插話,謝琢倒是規矩起來了,吩咐侍從再去置些茶點上來,然後備上文房四寶。
謝琢解釋道,他們聚會一般針砭時弊、各抒己見,雖然不知道今天如何,但還是備上為好。
不過多時,言煥領著幾位新科進士上來了,楚王和安定公主並沒有掀開自己身份的意思,他們也就當是普通同輩視之,就連即使在室內都帶著冪籬的訾琰也能視而不見。
這群人裡面家世最突出的莫過於柳曉柳初晨,她出身丹陽柳氏,是尚書右僕射的孫女;在之下是文章與周不疑,一個出身世家大族,一個父任吏部侍郎;但最有名的當屬訾琰的老鄉周阜,三十年來頭一個秀才,陛下那都記了個名,甚至不用等年末的銓選,已經被授了官。
“就不該對漠北那些部落有任何優待,屠戮了便是。”
是柳曉的聲音,他們不知道怎麼的討論起來雍朝對北的戰爭。
“這未免也太血腥了。”是周阜,來自現代社會的他對屠殺還是不能認同。
“血腥?他們搶奪邊民屠戮雍朝子民時不覺血腥,我們反過去對方他們時就覺血腥?”
“我朝仁義之邦,當以和為貴。”文章也不認可柳曉激進的想法。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言煥支援柳曉。
“血腥屠殺之下,便是難解的死仇,此後兩兵交接,便是不死不休。”周不疑不認可。
“懷德說的有理,還是當以鎮壓為主,輔以安撫。”盧霖道。
“鎮壓有用嗎?”遊歙插話,“魏國公府是怎麼滅的?那就是群不知感恩的豺狼!”
“說的是,只要死的夠多,死的怕了自然不敢再犯。”言煥附和。
“言郎當讀過《太史公記》,‘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周阜話還沒說完就被柳曉打斷:“別把那些狄人想得太高尚!”
“不,我只想說,北邊部落攻打大雍難道是為了謀奪天——”
“周興仁!”
周阜還說完就被盧霖打斷,周阜也反應過來,這是古代,就算是針砭時弊也不能說這種大事,況且楚王和安定公主還在呢!
“我失言了……”周阜驚起一身冷汗。
訾琰撈了這個老鄉一把,道:“無妨,說說你的想法。”
周阜委婉了許多:“狄人犯邊多是在秋冬,那時北邊草場枯萎,他們缺乏糧食,所以才會犯邊強搶。”
“這種行為不是靠殺戮就能控制的住的,只要他們餘糧不夠過冬,他們就一定會南下,畢竟不南下就是等死,搶到了糧食還有可能有活路。”
眾人陷入了沉默。
還是柳曉起了頭,冷酷道:“他們可以不生活在北邊。”
“他們能去哪?”周阜一時不能理解,但瞧著面前人冷酷的表情,想到了——
哦,還有閻羅殿可以選擇。
“這種做法不會得到認可的。”文章道,他的思想代表著現在主流價值觀,還是以仁愛為主。
“慢慢殺嘛,畢竟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言煥輕描淡寫的說道。
“那北邊那一大片土地呢?放棄嗎?北邊不適合耕作,要生存下來只能放牧。”周阜道。
“可以換我們的人去。”遊歙冷冷道。
“如今的……生存條件決定了北邊放牧,必須要不停的輪換草場,而朝廷沒那麼多人手來管理這些放牧的雍人,時過境遷,他們不就又是一代新的狄人嗎?還是我們自己培養的狄人。”周阜從自己的理解說出來自己的想法。
“那你想怎麼做呢?”盧霖問。
“交易,建城,教育。用中原的鹽與茶同牧民交易牛羊,用正常的經濟往來替代戰爭。”
“之後在漠北一些合適的地方建城,給願意納入雍朝戶籍的牧民分房,並讓他們子嗣得到教育,也可以參與科舉翻身。”就周阜所在,草原有不少礦產的,憑這些礦也可以建城了。
“哈,”柳曉笑了出來,“你太理想了。”
她的眼神瞬間冰冷:“能搶為甚麼要花錢嗎?”
“可以透過正常交易得到為甚麼要來搏命?”周阜皺眉,不滿道。
“如果那些狄人有這種見識就不會一次又一下犯邊了。”
“所以才要教育啊!”
盧霖搖搖頭:“底層狄人沒有這種見識,而單于更願意侵略。”
“至於你說為的建城和教育,沒有哪個大臣願意支援的,開銷太大,不值當。”
周阜一時間有些無語,大拇指指了指上面。
盧霖還是搖頭。
“興仁,或許你的想法很好,但你自己也說了那個地方就適合放牧,國朝不會花太多時間精力在上面的,西北、南邊哪個不是更好的選擇?”文章給周阜說明白了。
那邊還有礦啊!
但周阜想不出,自己不出千里就知道北方有礦的理由,只得沉默。
“所以最好的選擇還是殺,總有殺乾淨的一天。”柳曉道。
“殺不乾淨的,”周不疑道,“初晨覺得西域那些馬匪怎麼來的?總有些人不想走正道。”
“若有一天賦稅壓民,西北廣袤,你覺得會不會有逃民逃去?”
柳曉想說不會,但也不知道不切實際,她反駁道:“鎮壓就有用嗎?年年鎮年年反,勞民又傷財。”
聽見這話,盧霖與文章下意識笑了一下,柳曉後來也反應過來了。
“真是糟糕的世道。”柳曉有些無奈。
“不說這個了,沒甚麼好說的,你們之後有甚麼打算?”
“進秘書省磨兩年吧。”周不疑道。
“不外放?”
“父親希望我蓄鬍。”周不疑說。
“啊!你這張臉去蓄鬍!周侍郎也捨得!”柳曉驚呼。
不蓄鬍的成為主流還是從訾琰外祖父池陽公開始的。
池陽公是個很有趣的人,他容姿出色,極有才華,他的賦論?辭藻華復、?結構宏大引得眾人追捧,同時他的極擅謀劃,既能宏觀排程也能坐鎮一方,曾被嘆有“王佐之才”。
但他是個究極戀愛腦,甘願做寧國公主背後的男人,只有寧國公主有需要他才入仕,不需要就重新回歸家庭。
在眾人對他惋惜與勸告時,他卻道“才華不就是被用來浪費的嗎?”
他雖有才華,卻不以才華自居,反而是喜歡拿臉說事,他曾言“不論男女都該為悅己者容,而蓄鬍顯老,他不想明明比公主小卻像公主長輩。”
此話一出,一些在家中頗為強勢的女子也開始要求丈夫剃鬍,到如今願意蓄鬍的反而是少時,畢竟打理起來是真的費勁嘛。
“初晨如果實現不認識懷德,就看著這張臉,你願意相信他有能力嗎?”周阜倒是能理解周不疑說的,畢竟他自己在看見周不疑的第一眼也覺得他就是靠臉吃飯的。
“起碼比……”柳曉抬下巴對了下謝琢。
“呵!”謝琢可不慣著她,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謝郎瞧著就富貴,即使本人可能能力不足,但身邊一定有能人。”周阜道。
“興仁還是小瞧了,”文章搖搖頭道,“懷錦這一身亮出去……”
“他這一身至少十幾萬兩。”盧霖小聲給周阜解釋道。
周阜這會是真驚了,他能猜到謝琢這一身肯定不便宜,但十幾萬兩!長安一戶五口的百姓一年生計也不過百兩吧?
“懷德美姿顏,人也端方,這會讓很多人小瞧你。”遊歙道。
周不疑沒出過長安,他本人在長安又是小有名氣,所以長安沒人質疑過他的才華。
“我想跟著宣威將軍,去北邊。”柳曉倒沒繼續點評周不疑的樣貌,而是說起自己的想法,說到這個時眼睛都亮了起來。
“柳僕射會同意?”
“公主同意就可以了。”柳曉眨了眨眼,成宜公主如今是正四品的宣威將軍任安北副大都護主導北境戰事,柳曉在未科舉前就以開玩笑的形式說過想跟著成宜公主去北邊,公主也同意了。
“我應該是外放。”文章道。
“我與微明也在準備外放。”盧霖道。
“這麼早嗎?”安定公主忍不住插話。
“我還會再留些時日,微明是今年。”
“在準備今年的銓選。”遊歙道。
“你們還未及冠吧?”周阜忍不住問。
“何止呢?少澈最年輕,今年十七;微明十八;而懷德也是今年及冠。”柳曉道。她年紀也不大才二十四,文章和她同齡,但對比於面前這些,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
關宴之後,訾琰又繼續了忙碌的工作生活。
難得的休沐日,生理鍾讓訾琰醒了,但她不願起床,還是在床上賴著。
人真的是一種適應性很強的生物,她從一開始對這個世界的不熟悉、小心翼翼,到現在已經形成了下意識反應。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緊接著就是門被推開,珠簾碰撞,綏寧的另一個侍女雲霽闖了進來。
雲霽氣喘吁吁的按著屏風,聲音在大喘氣中有些模糊不清:
“郡主——”
“經夏姑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