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魚肉
“真好啊,我薛氏丟的面子,還是元氏的娘子撿了回來。只是翎娘,我沒那個本身,也沒臉回到那個地方。”鄯王妃說著眼淚止不住的下掉。
訾琰知道她是誰了,只能說經夏知道的絕對不是全貌,不,應該說,有些事綏寧知道的也未必是全貌。
如果訾琰猜的不錯,鄯王妃應該是太祖長姐——昭明公主或者說魏桓王的後人。
魏桓王最初被封的昭明公主,在昭武太后上臺,太祖扶持女子順便加封了一些女性爵位,而昭明公主被封了魏王。
憑魏王的功勳也是能得封地的,但她拒絕了,她選擇讓自己子嗣繼承降爵的國公,同時要求子嗣接手她留下的軍隊鎮守北方。
史載——長興年間,因魏國公府失利,致使北方失守,胡人南下。又因魏國公府盡數喪命於胡人之手,其未被死後清算。
原來還有血脈留下嗎?
訾琰最後還是沒能在這天見到鄯王,鄯王妃哭過一場後,就讓訾琰她們離開了。
……
這些時日,訾珵拉著訾琰在金城郡周邊跑馬打獵,訾琰準頭比以前差多了,但因為金城郡這邊人對訾琰不熟,再加上有前面幾個月的病打底,倒沒人懷疑甚麼。
但訾琰自己卻是不滿意,她不知道是身體不舒服?還是靈魂和這具身體不匹配?總感覺有些力不從心。
經夏並不能理解訾琰這玄之又玄的感受,只得建議訾琰去看看大夫,但大夫也沒甚麼解釋,只是說有點體虛。
體虛,又是體虛!怎麼著?不知道甚麼問題就是體虛是吧?
訾琰並不想和鄯王一塊吃藥,就暫時略過了。
……
秋冬肅穆,金城郡靠北海拔還高,訾琰在這裡迎來了她在這個時代見到的第一場雪。
曾經課本插畫上的圖片就這樣具象——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阿姐,你瞧。”
訾琰向上望去,雄鷹翺翔過天際,遠望是皚皚群山,俯首草與雪具白,這是不同於長安的美,在這樣的天地下,人渺小了起來。
“要是能養鷹就好了。”訾珵嘆道。
“你還想養鷹?”訾琰看了看訾珵的小身板。
“阿姐可別小瞧我,我厲害著呢。”訾珵挺胸抬頭。
“噗呲,”訾琰笑了起來,“為甚麼沒養成?年紀小?”
訾珵低頭:“因為不準帶去長安。”
訾琰不解,長安甚麼時候禁這個了?後面想到了訾珵的身份。
哦,他必須低調。
“那是不是兔子。”訾琰指向前方那點灰濛濛的東西。
“咻!”訾珵挽弓搭箭。
鮮血流出,染紅雪地,訾琰靠過去,還真是一隻灰皮的野兔。
“待會烤兔子吃,”訾珵道,“這邊兔子特勁道。”
“那我可得嚐嚐。”
她們在雪地裡跑了一個多時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雪了,動物不願出來,就獵了幾隻兔子。
一行人找了個地休息,侍從生火烤肉,訾珵指著北邊,
“再往前百里就是鄯國第一郡——永定郡。那邊更冷,初次去還容易頭疼,嚴重的甚至喘不上氣。”
訾琰知道,那是高原反應,金城郡就在青藏高原邊上,而鄯王打下的地盤在青藏高原。
“你喜歡那?”
“那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地盤,”訾珵說出了自己的目標,“我想成為那的王。”
訾琰看著面前的少年,他是如此的年幼,又是如此的神氣。
訾珵想成為鄯國的王,那她呢?她又有甚麼目標嗎?
訾琰發現,她沒有。
她一直是迷茫的,不論是現在還是當初。
訾琰生活在一個物質豐裕的時代,按著世俗的規劃成長,她的父母長輩都要自己的目標,唯獨她,甚麼也沒有。
她為甚麼在換不回去就接受了,因為她無所謂,在哪都是一樣的,她與她曾經的世界連結也不深。
當然這不是說她過去過得不好,實際上她現代的家人對她還是不錯的,物質就沒短過,但不親,她與她們關係淡淡的,所有要問起她想念父母嗎?其實沒有。
她的存在沒有給父母生活帶來甚麼不同,她的離去也不會給她們帶來甚麼不同,況且綏寧還在呢?現代的她也不算死了。
真要說的話,反而是來到這個時代,她才發現自己還是想活的,沒有理由,單純的不想死,但她還是在隨波逐流。
她為生存危機惶恐,小心翼翼的維繫著她的人設,但在生存無恙時,她卻迷茫了,她從來沒有堅定的選擇過甚麼。
訾琰看著面前的男孩,不知出於甚麼心態,說道:“小珵,你知道皇朝並不希望鄯國存在嗎?”
訾珵一愣,還是答:“我知道,大家都知道的。”
是的啊,雍朝從來沒掩飾過自己的目的,它封了藩王,但藩王的封地都要自己打下來,而且打下來的地方,需要接受皇朝派人治理,不然就要和周邊其他藩國一樣每年歲貢。
雍朝從來居心不良,甚至沒掩飾過自己的居心不良。
“你知道現在這一切可能就如同夢幻泡影嗎?”訾琰指向前方,那訾珵口中鄯國的方向。
“阿姐,難道就要因為最終結果必然不如意就放棄嗎?”
“註定的失敗為甚麼要堅持?”
“那人還註定要死呢?為甚麼要活著?”訾珵道,手指著遠方,“那是永定城,高祖建起來的地方,就算哪天鄯國成了鄯州,但那座城還是寫著高祖的名字,那是漢人在這片雪域留下的第一個印記。”
“所有呢?”
“那是我們訾家的城啊,阿姐你為甚麼能這麼冷漠?”
“這不是冷漠,而是清醒。”
“那阿姐想同我說甚麼呢?”
訾琰一頓,她想說甚麼,她沒甚麼想說的,她只是出於骯髒的心思,想打擊這個小孩。
訾琰嘆氣,還真是齷齪啊,這樣針對一個孩子,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抱歉。”
訾珵沉默了一會,問:“長安就當真這麼好嗎?”
“不能用好與不好來評判,”訾琰攏了一下一側的頭髮,“長安是這世界的中心,長安的一句話,可以輕飄飄的剝奪你現在擁有的一切。”
是的,這就是為甚麼訾琰選擇長安。
長安危險嗎?當然危險,但在長安起碼有可能把命握在自己手中,而選了鄯王府,等同於成為其他人板上的魚肉。
“可阿姐,我不是你,你是長安的綏寧郡主。但我……我又是長安的甚麼呢?長安不屬於我,也不接納我。”訾珵淡淡道。
訾琰驚訝的看著這個少年,她沒想到他這麼清醒。訾珵說的一點錯也沒有,他沒有選擇。
就像鄯王世子要先過問訾琰的選擇一樣,被先帝和寧國公主選擇的從來都是綏寧。
甚至於訾珵的出現都是一個意外、一個錯誤。如果不是傷身,徐文翎甚至不想留下這個孩子,而鄯王世子選擇訾珵,不過是對皇權的不滿。
綏寧是長安的天之驕子,但訾珵……
訾琰突然有些羞愧。
雪地裡的談話就這樣淹沒在了雪地裡,不過自那之後訾琰與訾珵關係近了不少。
……
在冬月的最後一天,訾琰還是見到了鄯王,在他臨死前。
房間裡只有訾琰與鄯王兩人,躺在床上的鄯王看著精神不少,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你不願接手鄯王府。”鄯王冷漠的道。
“祖父難不成希望我繼承鄯王府?”訾琰垂下眼簾。
“但你連試都不想試一下,長安還是不願容下我們是嗎?”
“祖父說笑了,長安包羅永珍。”訾琰應付道。
“你瞧瞧,那是我們訾家打下的地盤,那是我們的國。”鄯王顫抖的手指著對面,那上面貼著一張狼皮地圖,那是鄯國的地圖。
“我步步妥協,可他們還是要剝奪一切。”
訾琰並沒有說話。
“訾琰,你姓訾,我們才是一家人……”
所以呢?訾琰知道鄯王想說甚麼?但那與她何關,先不說她不是綏寧,就算是綏寧,除了這個姓,她得到過鄯王府的甚麼嗎?
綏寧所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於寧國公主,先帝為甚麼寵著這個女孩,除了給寧國公主恩寵,不就是想和平收回鄯國嗎?
至於所謂的步步妥協,鄯王有選擇嗎?他開疆擴土為保的不就是鄯王府緩死。
這是個極其殘酷冰冷的世界,雍朝勢大,所以這些藩王不得不妥協,畢竟養大了的惡犬不趁著自己還是勢大的時候宰掉,還等在自己老了反噬嗎?
至於那些訾家人就更可笑了,鄯王同他們有感情,但莫說訾琰了,就連鄯王世子都同這些親人沒甚麼感情。
“甚麼叫一家人?祖父,你覺得父親不依靠朝廷,能坐穩鄯王位嗎?你瞧著我這些親戚像甚麼安分的主兒嗎?要是出賣鄯國能被封爵,你看他們幹不幹。”
鄯王因為訾琰的話被氣到,不停的咳嗽。
“你做什把親人想得怎麼壞!”
“呵!”訾琰冷笑一聲,她想得壞,這不是事實嗎?
“祖父,你明知道,最好的選擇就是將鄯國奉上,降爵為國公,最近兩三代可能被閒置,但起碼不用再擔驚受怕。”
“所以呢?把自己當魚肉奉上!”
“如今的鄯王府,難道就不是魚肉嗎?”
“那是一個國家啊,祖祖輩輩經營下來的國家……”鄯王不甘心。
“祖父,國與國的對抗,弱小就是原罪。”訾琰道,在這個時代雍朝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大國,而且不同於她所在時代對外的懷柔,昭武太后來自邊疆,她隨父輩守過邊,她對外態度的強硬非常,雍朝也延續了她的態度,不緊不慢的向外蠶食。
鄯王最後還是沒能接受訾琰的勸說,他死後,鄯王世子承爵,留守鄯國。
按制,祖父去世,孫輩要守孝一年,訾琰原以為她又能躲一年,結果發現,這規矩又被昭武太后改了。
她言國事大於家事,她不禁守孝,但朝廷只給喪假一個月,若要守三年,那便辭官。
但人倫尚在,因此孝期尚在的官員可以自行佩白色宮絛,拒酒色賞樂。
所以訾琰和訾珵還是要回長安繼續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