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苒苒春光裡,盈枝杏花開
太極殿外?, 四處亮著火把,一腳踩進積雪,溼了鞋襪, 林苒這?才感?受到渾身上下的?痠痛與疲倦。
太累了。
所幸皇帝同意了她的?請求,暫時收回那份詔書,給了周澈三月時間,用她的?存在來暫撫朝臣。
林苒知道,皇帝也希望周澈能平安回來, 三月之期的?訊息,該是會很快傳至北境。
林苒一瘸一拐跟在太監身後往宮外?走, 她身後又跟隨了一眾負責監視的?殿前司士卒。
從太極殿亦步亦趨走到宮門,林苒整整用了半個時辰,出宮門後看到正?焦急等待的?竇行之。
林苒立即上前,瞧他臉頰的?淤青還?未下去, 擔憂道:“你怎麼過來了?我以為?你會養好傷後再回來。”
竇行之笑道:“你覺得我怎會等得了?”
說著, 他朝著林苒身後的?士卒們?看了一眼?,擔憂道:“見到聖上了?怎麼樣了?”
“聖上給了三月的?機會。”林苒並未說太多, “我接下來會住去我和明遠在上京的?宅子。”
竇行之跟著鬆了口氣,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樣我也能給關姨去回信了。可要我送你過去?”
林苒身後的?校尉上前來, 冷著一張臉道:“我等會送林姑娘過去,竇大人?無需多慮。”
見狀,竇行之不好多說甚麼,只勞煩校尉給林苒找個郎中看看,接著扶她上馬車。
“苒苒。”竇行之聲音很輕,再次喊她。
林苒轉身, 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隻木鷂子往她遞來。
她怔然,默默接過摩挲著,如今看來,這?雕工倒是稚嫩了。木鷂子多年被帶在身邊,上面的?細節早已被磨平,不知是因為?歲月,還?是因為?佩戴的?人?把玩太多。
她已不記得年幼時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雕刻的?這?只鷂子。但她記得,她想要他東風自得。不論是鷂子,還?是彩色的?蜜餞,彷彿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上一世的?情竇初開。
竇行之笑道:“這?是我應該做的?最後一件事,我既然已決定放下,該把這?東西還?你。”
林苒笑笑,“你曾經說想完成遊記,現在還?想嗎?”
竇行之苦笑,“現在怕是沒這?麼容易了,不過人?生漫漫長?路,我把它記在腦子裡。恰好我又不是當官的?料,等著有一日事情結束,帶著玉寧和珍寧一同出去遊歷,我會保護她們?。”
“那期待有一日能讀到你的?遊記。”
“好。”竇行之點頭,最後拜別,送她進馬車。
雪又開始下,竇行之站在原地,看著馬車往街道上駛去。
來來往往的?行人?變得模糊,他們?的?背影拉長?,層層疊疊,擋住視線。
他就這?樣定定看著,腳邊的?積雪愈深,而馬車也漸漸看不到了。
上京城燈火正?亮,光直直地從高處往下劃過眼?睛,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竇家的?病榻上。
他睜開眼?,滿屋子都是豔紅的?山茶花,裝在數不清的?天?青釉花瓶中。可他目光所及之處是陌生又漂亮的?小姑娘,笑起來時唇角兩個小梨渦,帶著膽怯,又好奇地看他。
她素淨得與滿堂紅分裂開,豔麗的?顏色卻都成了陪襯。
她與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甚麼來著?
想起來了。
她說:“他們?說,我與你已有婚約,往後起居,便由我來照應。”
那稚嫩的?聲音在他心底開出一朵不一樣的?花,只是他總被豔麗的?顏色吸引,到很久以後才注意到,那朵花其實佔領了他心臟正?中。
是他成熟得太晚。
*
馬車停下,林苒來到宅院前,看著面前落了雪的?木門,輕輕推開。“咯吱”聲撕開過往回憶。
庭院裡還?種著幾?棵杏花樹,枝椏上也堆滿了雪。
房中並蒂蓮的?傢俱擺放整齊,落了灰,角落也佈滿蛛網。廊上的?雀替、掛落、欄板、窗欞,都還?空著,等著她的?雕刻。
房裡的?東西都沒變,滿櫃子的?書,被翻舊的?《地藏經》和《心經》,書案上的?毛筆從大到小整齊排列,幾?張空白的?畫紙落在一旁。
林苒點亮油燈,從櫃子裡拿出沒落灰的?被褥,隨便往床上一鋪,懶得收整,整個人?呈大字躺下。
從懷中抽出那一疊畫紙,又從頭細細看了一遍,看著看著,在搖曳的?燭光下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
*
周澈做了一個夢,夢中是一段回憶,尤是那段時日,陰雨連綿。
竇家杏花林中的杏花開得旺盛,自湖邊遇到小姑娘後,他自認男兒該知錯就改,又去尋了她幾?次,試圖表達歉意。
然而她太膽小了,每次見到他後和失聰了一般,愣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反倒撒腿逃得飛快。
來來回回幾次後,他再沒能見到她。
看她穿著打扮,不像竇家婢女?,周澈猜測,該是竇行之的?某個妹妹。
陪同竇家人?上清遠寺那日,他猶豫許久,雖知不合規矩,卻還?是想打聽一番。然而話未問出口,竇行之一臉著急,絲毫坐不住,道:“苒娘生病了,聽她的?丫鬟說,病得不輕,我想快些回去看看。”
“苒娘?”在竇家住了個把月,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竇行之面露難堪,道:“誒,就是我、我那童養媳。”
周澈初識竇行之時,從他嘴裡聽過幾次關於童養媳的?事,並不感?興趣。
不過記得,竇行之說過,這?童養媳年紀小,人?漂亮,就是太悶,也太乖了,沒甚麼意思。
從寺廟回到竇家那日,竇行之與好友約了馬毬賽,拉上週澈一起。為?省時間,他第一次陪同去了一趟蘭水院。
然而當看到竇行之的?童養媳時,他倏然怔住,默默站在不遠處,看著竇行之焦急詢問郎中病情。
待結束後,竇行之長?舒一口氣,笑道:“看樣子是我太過憂心,郎中說苒娘雖還?未清醒,病情卻在好轉。”
“她叫甚麼?”
“你說苒娘嗎?”
“嗯。”
“林苒。??x?”
林苒……
他在心裡將這?兩個字輕輕咀嚼了一遍,不知為?何,一股憋悶的?火氣湧上心頭。小姑娘原不是竇行之的?妹妹,而是他的?童養媳,是竇家外?婦。
離開時,他看著桌上雕刻的?小木花,懷揣著不知名的?惡意,順走了一朵。
那日的?馬毬賽他打得心不在焉,輸給了竇行之。
回竇家後,他又悶回暖閣,開始整理遺物。第二日偶遇正?要出門遊玩的?竇行之,忽然心生不滿,道:“你那小童養媳還?沒醒?”
竇行之撓頭,“還?……沒呢?”
“那你不去照顧?”
竇行之一時被他問愣了,呆滯道:“我、我要怎麼照顧?”
周澈無語地嘆了口氣,塞了幾?顆蜜餞到竇行之手中,道:“聽說那年紀的?小姑娘都喜歡吃甜的?。”
說完,他一臉無所謂地回了暖閣,再也不想看到那位叫林苒的?童養媳。
至於蜜餞是否送到她手上,他也不在意。
不過幾?面之緣罷了,慶幸沒在竇行之跟前鬧出妹妹烏龍。
直到他翻到本詩集,是母親的?遺物之一,也是家中唯一一本詩集。
其中一行詩吸引了他的?目光——苒苒春光裡,盈枝杏花開。
這?在竇家一待便是兩年,漸漸的?,他也逐漸忘了曾經杏花林中初識的?小姑娘。往事如雲煙,即便再多情緒,也早已消散,那朵偷來的?小木花在櫃子的?角落落了灰。
直到竇行之來請求他去給林苒當師父,教?她騎馬和功夫,那抹身影才又回到腦海。
他應下了。
再見林苒時,發現她變了不少,雖還?是個小矮個兒,但比兩年前竄高了不少。下巴尖尖,那雙杏眼?透著清亮,整個人?亭亭玉立。
那年她剛好及笄。
竇行之拉過林苒,朝著他介紹道:“周哥,這?是苒娘。苒娘,這?是我周哥,周澈,他可是大梁最年輕的?武狀元!”
林苒順從地走來,飛快朝著他一瞥,又低下頭去,跟著竇行之低低喊了聲:“周哥。”
很明顯,即便過了那麼久時日,她還?是怕他。
可是她記得他。
這?麼一想,他心中竟湧過幾?分暢快,刻意板著臉,道:“該喊師父。”
她嘴角抽了一下,看過竇行之,又看一眼?他,最終不情不願地喊了聲“師父”,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自此之後,竇行之大部分時間都將林苒丟給他,然而小姑娘在這?方面愚笨得不行。
打拳打得輕飄飄,軟綿綿,沒一點兒氣勢,連唬人?都唬不住。
騎馬麼?又是歪歪扭扭,馬在奔跑後一停,控制身體的?力氣都沒有,直接一整個頭朝地往前栽下去。若非他看著,拉住馬,她早被馬一蹄子給踩廢了。
“直起腰,腹部與腿部發力,夾緊馬腹。”
林苒直了下,下一息又彎下去,偷偷瞥他一眼?,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他無奈搖頭,用馬鞭去撐她的?腰,道:“別跟沒吃飯一樣。”
她對他的?批評教?育始終不做回應。
當他抬頭去看她時,將她朝著他怒瞪的?表情抓個正?著。他怔住,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她卻是滿臉懊惱,像是被抓了髒似的?。
她是個得寸進尺,會試探底線的?人?。
發現他對她的?怒瞪毫無反應後,愈發猖狂起來,時不時就要瞪他,當他是她的?仇人?一樣。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知道她喜歡也擅長?文雅之事,譬如木雕。
某日,他從竇行之腰間發現多出來的?一隻木雕鷂子,他伸手碰了碰,竇行之笑著炫耀道:“這?是曾經苒孃親自雕刻,送給我的?。”
他收回視線,淡淡“哦”了一聲,對此並不在意。
回到暖閣,他從櫃子翻出那隻落了灰的?木雕小花,用帕子沾水,一點點將其擦拭乾淨,開始隨身攜帶。
他弄不明白這?是何種心思與動機,但這?樣的?舉動,撫平了心中那股憋悶的?火。
到如今,他仍記得她雕刻木雕時的?模樣,是安靜的?,美?好的?,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他忽然想知道,雕刻木雕,沉浸文雅之事是何種感?覺。
他從柴房隨意找了塊木頭,依樣畫葫蘆地用匕首開始雕刻起來。他想雕刻一朵一模一樣的?小花,然而手一滑,竟直直在手心戳破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鮮血淋漓地滴了一桌子。
這?傷對於他來說並不嚴重?,隨意用繃帶一裹,翌日照樣去教?她打拳。
而她出拳的?力量更小了,直到結束分開後,竇行之帶了一瓶金創藥給他,道:“你這?傷怎麼弄的??要不是苒娘說,我都沒發現。”
他收過金創藥,緊緊握在手中,垂眸看著印出血漬的?傷口,“劈柴不小心罷了。”
竇行之大驚小怪道:“不是吧,你都住竇家了,還?自己劈柴?要不我送個燒火小廝到你房裡。”
“不必,我不習慣人?伺候。”他拒了竇行之好意,又找藉口急忙回了屋子,抹上金創藥。
那藥膏帶著刺痛之感?,卻成了一抹暖流,細細長?長?的?,涓涓流進心口。
自學木雕對於他來說幾?乎是件不可能完成之事,於是他轉向畫畫。看竇行之學得這?般簡單,他也該學得簡單。
他畫了不少畫,有杏花,有湖,有小屋,最多的?是兔子。
後來那次與竇行之熊獵,回竇家後,所有人?都圍著竇行之前呼後應。
對比他,竇行之是個極其幸運的?人?,不僅生在官宦人?家,更是家人?健在,小姑娘也一心撲在其身上。
他站在屏風外?,等待著郎中為?竇行之看診,林苒忽然冒出半個頭,一臉不情願地讓郎中也幫他看一遍。
他摸著藏在心口的?小木花,似乎長?成了活的?花開在心裡。
當林苒與竇行之離開時,他無意在椅子上發現一塊落下的?絹帕。他明白那是誰的?帕子,卻仍懷揣著惡劣的?心思,將其撿了來。
絹帕上散發著淡淡清香,帕子的?角落繡著一朵精緻的?杏花,與他藏匿的?秘密別無二致。
北狄與大梁的?戰事爆發得毫無徵兆,正?好是他孝期結束之時。
做下出徵的?決定前,他猶豫著想去看她一眼?。
那時正?是冬日,冰天?雪地,一片白茫。
藉著找竇行之的?藉口來到蘭水院前,還?未進入,便聽到裡面傳來的?笑聲。
躲在牆角悄悄窺視,是他們?正?堆著雪人?。
竇行之在雪人?兩側各插上一根樹枝,笑道:“你瞧,這?雪人?像你。”
林苒微笑:“哪兒像我了?我眼?睛那麼圓?鼻子那麼尖?”
竇行之抓起一團雪,輕輕往她的?臉上一冰,打趣道:“就是像你,一樣圓滾滾的?雪糰子。”
林苒羞惱,低著頭輕聲道:“我就是圓滾滾嗎?那……”
後來的?話,他沒再聽,也沒再看,無聲無息回了杏花林暖閣。
此時杏花早已凋謝,光禿禿的?花枝上堆積著雪塊。
他不該去打擾她,也不該生出如此惡劣的?心思。和竇行之在一起的?她,很幸福。
他是該離開了,懷揣著他一個人?的?秘密,等上了戰場,他會忘卻,和兩年前一樣。
自請前往邊疆禦敵的?那日,皇帝想起了他。自中武狀元被賜名後,又在這?日被賜了字,心明志遠,澈照萬里,字明遠。
離開上京的?前夜,竇行之為?他辦了一場酒席,恭祝旗開得勝。眾人?喝得伶仃大醉,他卻無絲毫醉意,只是不動聲色地望著蘭水院方向。
此次出征,生死難料,或許他該去看她一眼?,悄悄的?,不讓任何人?發現。
他等到後半夜,才踩著屋頂與月光,一路輕聲跑到蘭水院中。這?時她和丫鬟早已沉睡,他小心翼翼推開窗戶,還?是沒有探頭去窺。
此等私密之地,此舉實在有違君子之道,不夠尊重?她。
他果真還?是喝醉了。
最終,他整齊疊好那塊繡了杏花的?絹絲手帕,放至窗臺,又轉身悄悄離去,沒人?知道他來過,也永遠不會知道。
出征的?號角響徹雲霄,軍旗在空中肆意翻飛。
大軍隊伍中,他騎在馬上,淹沒在人?群中,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校尉。他無親人?,孑然一身,若某日死在戰場,不知她可還?會記得這?位教?過她騎馬和功夫的?師父。
號角還?在叫喚,馬蹄一步步往前行進,踩過積雪和泥坑,他轉頭最後望了一眼?上京高大的?城牆。
他的?秘密住在那面城牆裡……
周澈醒來時,夜色正?黑,是下屬叫醒他的?。
他坐起身子,揉了揉眉心,“甚麼時辰了?”
下屬壓著嗓音道:“寅時,北狄王子帳裡大部分人?已熟睡。”
周澈頷首,起身走到枯林入口,望著遠處草原上還?亮著燈火??x?的?營帳,想到近來散佈在各處的?訊息,心口像火燒一樣痛。
他太慢了,太沒用,竟叫他的?苒苒孤身前往上京為?質,以此爭取時機。
明明是那麼膽小一姑娘,究竟是多大的?力量,才能讓她生出如此強大的?勇氣。他不能讓她再等下去,多等一日都是煎熬。
周澈硬生生扣下一塊樹皮,深吸一口氣道:“準備行動。”
*
北狄王帳。
狂風呲溜溜吹過,帳子不受控制地被風不斷掀開又合上,四處炊煙裊裊。
北狄王子從噩夢中驚醒,踢開榻上毛毯,從旁抽出刀來胡亂揮劈。
這?動靜引起了帳外?侍從的?注意,忙衝進帳來,抓住北狄王子的?手,大聲呼喚他,“王子——”
過了好一陣,北狄王子這?才恢復神?智,渾身失了力氣,一屁股癱坐到地上。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調整好呼吸,這?才問:“怎麼樣?周澈那廝有訊息了嗎?”
侍從嚥著口水,搖頭。
北狄王子臉是粗線條的?,闊大下巴,隨時給人?一種堅毅之感?。可此刻捂著額頭,滿是惱怒,眼?神?中又帶著藏不住的?恐懼。
幾?月前那場在北嶺關十拿九穩的?戰事成了他的?噩夢。
當時數以萬計的?北狄大軍自關外?設陷包圍北嶺關,目的?就是圍剿大梁統帥周澈。他當時帶著王妃躲在大軍最後方,而最前方是領兵的?第一勇士盧魯。
那周澈僅有五百精銳,按理說,這?場戰他該輕鬆將其殲滅才是。哪兒知周澈竟提著劍,一路往後方殺來,還?將盧魯的?頭扔到他面前。當時他看著滿臉滿身是血的?周澈,猶如天?降妖邪,嚇得他當場失禁,扭頭想逃。
而那柄黏著血的?劍從他脖頸處砍來時,王妃竟從旁衝出,硬生生替他擋下。也是借了那千鈞一髮的?時機,他的?隨從護衛立刻帶著他撤離戰場。
騎馬跑了很遠,他回頭看去,周澈被大軍再次團團圍住,看不清裡面狀況。後來回到王帳,才得知,那一圍困竟還?是沒將人?殺死,反帶著幾?十個人?衝出重?圍跑了。
這?幾?月王狄王子一直派人?在境內找尋周澈,然而無半分音訊,也有侍從猜測,周澈身受如此重?傷,說不定早死在草原上了。
即便這?個可能性極大,可北狄王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越是沒有訊息,越是慌張。
北狄王子:“我們?抓住那人?,可問出甚麼頭緒?”
侍從搖頭,“那人?是個硬骨頭,我們?用了所有手段,愣是一個字不吐。”
北狄王子冷笑,“也真夠衷心,如此衷心,那就沒有再留著命的?必要了。”
*
王帳石牢之中,油盆中的?火帶著乳白的?青煙上升瀰漫,空氣中是濃厚的?腥臭。
毛頭閉眼?坐在籠中,披頭散髮,滿臉淤泥,雙手被鎖鏈禁錮,渾身沒一處好的?皮肉。
北狄兵帶著粗糧煮成的?糊食,往籠子裡隨意一扔,撒了一半。那糊食灰白無味,似泥漿一般,常人?難以下嚥,可對待被捕的?囚犯,每隔一日的?吃食能夠維持性命已是不錯。
毛頭翻了個白眼?,艱難地彎下腰,端起那半碗糊食大口嚥下。
北狄兵站在一旁看著,往籠子踹上一腳,用彆扭的?中原話道:“賤得跟狗一樣,還?留著那點兒骨氣。”
毛頭將吃完的?空碗往士卒腳邊扔去,扯嘴笑起來,臉和牙都疼得發顫,可他絲毫不低一點兒氣勢,嗓音沙啞道:“你們?就等著,等我老大帶人?打入這?裡,看看最後是誰賤得跟狗一樣。”
那北狄兵半懂不懂這?話,卻也惱羞成怒,從腰間抽出馬鞭,直往毛頭身上招呼。
身上一條血痕猛然裂開,他卻一聲不吭,怒瞪那北狄兵。
北狄兵又兇狠道:“還?指望著你們?統帥呢?告訴你,你們?統帥早死在草原上,被狼給分吃了。”
毛頭朝著北狄兵臉上正?正?吐出一口血沫子,笑道:“你可不用誆我,我老大可沒那麼容易死。”
北狄兵抹了一把臉,全是汙穢的?血水,憤怒用北狄語大吼一聲,高舉馬鞭再次朝著毛頭抽去。
那鞭子還?未落毛頭身上,北狄兵忽然被一柄匕首抵住頸部,還?未反應過來,脖頸一涼,溫熱的?血瞬間噴湧而出,捂著脖子倒地抽搐不起。
毛頭看著眼?前這?一場景,睜大了眼?,興奮道:“老大!你還?活著!”
周澈身穿北狄服飾,一腳踢開地上還?未死透的?屍體,上前劈開鎖鏈,“剛不是還?嚷著我沒那麼容易死,虛張聲勢?”
毛頭雙手得了自由,再也控制不住激動,飛撲上來,這?次周澈沒嫌棄他,任由他抱住自己,勾了下唇。
周澈丟來一套北狄兵服飾,讓他換上。
毛頭邊換衣裳,邊問:“老大,這?些時日你去了何處?我記得你重?傷在身。還?有咱們?弟兄,活下來多少?”
“不算甚麼重?傷。”周澈抱著胳膊,斜靠在桌沿,提到那些精銳士卒,他沉下眸子,“跟著我衝出來的?有四十九人?。”
毛頭手一頓,輕輕“哦”了一聲,低下頭哽咽起來,“都怪我,是我信錯了人?。”
周澈蹙眉,“跟你甚麼關係?做決定的?人?是我。”
毛頭換好了衣裳,卻一個勁兒搖頭。
周澈不再與他多說廢話,道:“這?段時日,我養好傷後,去了一趟阿赫烈的?帳。”
“阿赫烈?那不是北狄王另一個兒子?”
“嗯。”周澈認真道:“北狄兵力雄厚,再加上其餘三個部族的?聯合,此次遠征就算拿下北嶺關,也已是兵力疲倦,後方糧草輸送會更加困難。想要繼續拿下整個北狄,幾?乎不可能。”
毛頭點頭認可,若拿下北嶺關守住國門,也只能達成暫時的?和平。放任北狄日後持續擄掠和入侵,根本解決不了兩國紛爭。可就這?次的?準備,若要拿下整個北狄,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北狄草原民族,兵強馬壯,中原不是他們?的?主?場,可草原是。
周澈又道:“所以我去見了阿赫烈。阿赫烈身為?北狄王的?兒子,卻始終不得重?用,他一來看北狄王子不順眼?已久,與他在爭奪王位上是敵對。二來,阿赫烈的?母親在他年幼時與人?通姦被北狄王親手所殺。”
毛頭一頭霧水,“那……那又如何?”
“阿赫烈空有復仇與爭位之心,實則為?人?懦弱,好控制。擒賊先擒王,我們?幫助阿赫烈殺了北狄王子,他歸還?北嶺關,引定北軍入北狄境內,再幫他打入王宮殺了北狄王,送他坐上王位。他立下血契,此事若成,北狄對大梁俯首稱臣。”
毛頭反應了好一會兒,徹底明白過來,大笑一聲,道:“這?計策和那趙王計策一樣!”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周澈站到燃著火的?油盆前,一臉猖狂地將油盆往帳上一推,整個帳子霍然燃起熊熊大火,恰巧狂風乍做,這?股火頃刻之間蔓延到相鄰的?營帳,僅僅兩息,火光映紅了夜幕。
“只是可惜趙王是廢物,而北狄王子也早沒了能在中原幫他殺人?的?勇士。”
*
整個王帳混亂一片,所有人?都在忙著滅火,北狄王子披著一件狼毛毯從帳中慌張跑出,側妃跟在他身後,驚慌失措地尖叫。
北狄王子被吵得耳朵疼,轉身一推,側妃倒地不起,大哭起來,他懶得去看,急忙呼喚自己的?侍從。
侍從跑來後,北狄王子暴怒著一腳踹上人?胸口,大吼道:“幹甚麼吃的??連火都管不住!現在這?處王帳沒法兒住了,你要我舔著臉回王宮去看老頭的?臉色?”
侍從捂著胸口,痛苦道:“王子、王子殿下,火是從囚牢的?帳起的?,恐怕……”
北狄王子一怔,那囚牢裡關的?是誰他再清楚不過,難道與周澈有關?
然而他還?未能細想,脖頸忽感?一股銳利的?刺痛,毫無徵兆地天?旋地轉,“咚咚”幾?聲後,視野中是泥地,還?有他無頭的?身軀癱軟倒下,手指頭甚至難以察覺地移動兩寸,血從脖頸處洩洪一般湧出,浸溼了那張狼毛毯。
他發不出聲音,瞪大了眼?睛,在最後有意識的?幾?息間,看到了他噩夢中的?那個身影。
帶給他恐懼的?殺神?周澈,一腳踩上他沾滿了血的?胸膛,緊接著聽到一聲惡劣的?低笑,他的?身軀被一腳踢飛出去。
在那之後,他陷入一片黑暗,徹底沒了意識。
周澈嫌惡地甩開劍上血,四周的?人?已經打殺起來,慘叫連連。攻擊王帳的?,有跟隨他的?那四十九名精銳,也有阿赫烈借他的?兵。
北狄王子的?侍從愣了好一會兒??x?,猛地抽出腰刀,怒吼著朝周澈砍去,然而還?未能摸到他的?衣角,頭與北狄王子一般,倏然間飛了出去。
趴在地上的?王子側妃嚇得失了聲,看著周澈冷漠的?臉止不住發抖,不停往後退,哭嗓道:“別殺我!別殺我!”
周澈沒看她一眼?,帶著毛頭轉身離開。
毛頭笑嘻嘻地留下一句拗口的?北狄語:“我家老大從不屑殺女?人?。”
看著周澈大步往前走,毛頭忙追上,問:“老大,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周澈頭也不回,只看了眼?夜幕低垂的?繁星,道:“北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