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苒苒,我們回……
林苒曾經看周澈收拾院子利落, 本以為簡單,卻沒想到?如此累人。
剛回到?宅院時,她昏天黑地?地?睡了整整兩日, 醒來?後發現一個面生的小丫頭在照顧她,詢問後得知是宮裡派來?的。
皇帝聽聞她高燒不?退,派了太醫和伺候的人,一直到?她病癒。
後來?身子好了,小丫頭離開, 有了精神的林苒開始獨自拾掇院落,這一拾掇便花了整整一旬。
積雪消融, 院中的杏花樹上長出花骨朵,可週澈的訊息還未從北境傳來?絲毫。
林苒數著日子,憂心忡忡地?皺起眉頭。
而?壞事?總是一想便來?。
門口傳來?一陣嘈雜,林苒忙跑上前拉開門, 見殿前司和程二的人抽出長刀, 擋在門前。
而?他們對面身穿鐵甲的人,看起來?像衙役, 也同樣抽刀對峙。
程二捏緊了手中的刀, 把林苒擋在身後,低聲道?:“這些人該是來?抓你的。”
衙役怒道?:“程校尉,小的們只是奉命行事?, 三月之期已到?,周大將軍仍未現身,該履行諾言了。”
程二抬起刀指著衙役的鼻子,“我看誰敢?”
衙役蹙眉,看著殿前司的人,道?:“殿前司可是聖上和大梁的人, 怎麼?這是要隨那逆賊一同,造反嗎?”
林苒推開程二,上前道?:“三月之期若到?,無需你們動武,我願自行赴死?。”
“林苒!”程二怒叱了一聲,又壓著嗓子,用只有他們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我會想辦法送你出上京,你先躲回屋裡去。”
林苒卻一動不?動,直起身子搖頭,“若我跑了,和懦夫何異?我將置聖上和明遠於何地??”
“老大不?會希望你去死?!”
林苒微笑道?:“明遠離開前,說要用軍功為我請封誥命,要與我光明正大行於世?間。既然?要做配得上他的夫人,我便不?會做一個茍活的懦夫。”
程二眨著眼,沒再?說話。
林苒又看向那獄卒,明明聲音又輕又軟,卻如此有力而?沉穩,“大人,你說三月之期,可離三月之期還有六個時辰,不?是嗎?”
獄卒一怔,凝思?片刻後,道?:“你說的是,還有六個時辰,可這麼多月都沒訊息,你怎能說這六個時辰內便能得訊息?林姑娘,主動跟我走一趟刑部,我們在期限到?來?前不?會為難你。”
“不?行!”程二率先開口,握著佩刀不?放,“誰人不?知你們是三司那群迂腐老頭的人,整日想著與武官做對。若這大梁沒了咱們這些武將,我看北狄人來?了誰護著你們!要是去了刑部,怎知遭你們甚麼罪,既然?時限未到?,我就不?能將她交給你們。”
獄卒氣得直咬牙,“程校尉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啊,把這群逆賊通通給我抓了!”
此話一出,劍拔弩張的氛圍瞬間炸開。
林苒被推著往屋裡去,而?兩方正要打起來?時,忽然?一個縱馬而?來?計程車卒高喊:“住手——聖命已至,林氏不?再?設監!”
所有人愣在原處,看著小士卒拉馬而?下,展開手中金黃的諭令,高聲唱和:
“邊關軍報:定北大將軍周澈,自外得阿赫烈部協助,反擊北嶺關,大破北狄,斬其王子於陣前,已重整定北軍,軍心復定……”
林苒渾身忽然?鬆垮了一下,整個人坐到?地?上,耳旁嗡鳴,那小士卒後面的話徹底聽不?到?了,三月的忍耐與委屈一同襲來?,繃不?住掉出淚水。
周明遠還活著!
她的明遠還活著!
只要能讓他活著,她願付出一切來?交換,哪怕是百年壽命。
只要他活著。
*
禁足解除的翌日,竇靜宜迫不?及待跑來?宅院尋林苒。
兩人擁抱著一頓大哭後,竇靜宜才道?:“對了,母親聽聞你回京,一直說想見見你。”
林苒收起笑,點頭,“是該見見大夫人,對於她,我……始終還是虧欠。”
離開宅院,竇靜宜帶著林苒上馬車,在竇靜宜好奇下解釋了這些時日發生的事?。
竇靜宜執起團扇輕搖,道?:“現下想來?也真?是後怕,趕巧了,這捷報就在三月之期到?時傳來?。想想最初,這戰事?起得也巧,若非聖上還得重用周澈,就你們倆這一前一後突然?跑回上京,怕不?是聖上一怒之下將你倆都給殺了。”
林苒垂眸,“若非戰事?,我們又怎會回來?。”
“行,你有你的理。”竇靜宜笑著睨她,“不?過這次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雖然?捷報到?了,可這殺神攜別家?外婦出逃私奔,早傳的上京人盡皆知,特別是上層圈子的,你名聲算是徹底毀了,少不?了得挨口水。不?過貴女們在明面上,也不?會多說甚麼。”
林苒扯嘴一笑,並不?害怕,只道:“區區名聲,比起性命,根本無足輕重,以前日日居於內宅,見識淺薄。其實口口聲聲重名之人,都沒見過燒殺搶掠的情景,那種人間煉獄,可比名聲重太多。”
竇靜宜聽聞後頓了許久,方才道?:“你不?在乎就好,由著外人說道?去。”
到?達竇家?,林苒下馬車,仰頭看著竇家高大的硃紅大門和牌匾,一時感慨萬千。入內,竇家?園中破敗,早前那些應季的花不?知去了哪兒?,取而?代之的是膝蓋高的雜草。而家中只有一管家引路,見不?到?半個下人。他們一路走在抄手遊廊,天光透過格子窗照在林苒臉上,隨著前行,亮了,又暗了。
竇靜宜嘆息道:“雖然竇家上下未得株連,可還是抄了家?,下人全都給遣散走了。好在聖上顧及父親往日功績,將這宅院獨獨留了下來。能否恢復榮光,都得看大哥的能耐。”
林苒收回掃視四處的目光,可謂時過境遷,甚麼都變了。
到?達正院,林苒聽到?院中傳來?的笑聲,這小院倒仍被收整得有模有樣,和一路走來?的園林大不?相同。
入院中,林苒看到?正拿著小木偶逗弄嬰孩的大夫人。大夫人才四十多歲,已兩鬢斑白,但臉上開懷的笑容是真?切的。
劉嬤嬤站在大夫人身後,龐玉寧站在一旁,手裡也拿著一隻木偶微笑。
大夫人見到?林苒後直起身子,仰頭叫她落座院中藤椅,又把嬉鬧的孩子抱到?腿上,道?:“這是寧姐兒?,想必二郎都與你說過了。”
“嗯,說過。”林苒笑著彎腰,從懷中抽出一隻木雕兔子朝著竇珍寧遞去,“這是送給寧姐兒?的。”
竇珍寧拿在手中甩了甩,看起來?喜愛極了這隻栩栩如生的兔子,朝著林苒咯咯一笑。
龐玉寧笑著上前抱過竇珍寧,又與林苒頷首打了個招呼,道?:“到?了寧姐兒?吃奶的時辰,我先帶她下去。”
大夫人:“好,哦,對了,劉嬤嬤別忘了上次二郎帶回來?的點心,你去拿了,同玉寧他們一道?過去。”
劉嬤嬤弓腰應下,一起與龐玉寧帶著竇珍寧離開。
林苒輕聲道?:“寧姐兒?長得真?像二郎。”
“可不?,那鼻子,那眼睛,跟二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夫人飲茶,又道?:“今兒?喊你來?,只是久日不?見,想再?看看你。”
林苒目光落在大夫人的白髮上,紅了眼,道?:“大夫人待我一向好,如我半母,是我對不?起大夫人。”
“都是過去的事?了,再?說,曾經我待你也挺苛刻的。”大夫人背靠著藤椅,仰面眯起眼睛曬著太陽,“我當了這麼久的一家?主母,一直以為手握中饋,便是掌了大權。可後來?才發現,那些我以為的權利,全都是竇宏義施捨來?的。女人啊,呵,女人。名門與市井,又有何區別?”
林苒垂眸不?語。
大夫人又道?:“現在好了,竇宏義下獄,我也算是得了自由。你比我好,你在更年輕時得了自由,像我這年紀大了,心氣兒?早不?如年輕時,能帶帶孫子孫女,已是享福,不?求其他。”
沒一會兒?,劉嬤嬤急急忙忙走了回來?,道?:“大夫人,老太太那??x?邊又犯病了。”
大夫人一聲長嘆,坐了一會兒?才起身,“瞧吧,還是得忙著才行。與北狄的戰事?想來?沒那麼快結束,周澈回來?前,你還是隻能自己把日子過好了。雖然?竇家?不?比從前,可以後你遇了何事?,便來?此處,畢竟……我一直當你是半個女兒?的。”
林苒跟著站起,目光落在大夫人的背影上,曾經看不?到?的那些堅強,勇敢,仁慈,此刻她全在大夫人挺直的腰板上看到?了。
*
兩年後。
已是冬至,過段日子是年關,林苒去了一趟清遠寺求符。
回城路上,樹枝早已凋零,小徑上的乾草結了霜。馬伕載著林苒與福珠飛快往回趕。
林苒開啟包袱,細細數落著寺中求得的符,全讓方丈開了光,“這是孃的,這是龐大夫人的,還有寧姐兒?的……”
福珠慢悠悠吃著果子,一臉無奈地?看著她,“上一趟清遠寺,本以為只為周大將軍求個消災符,誰成?想又是每個人都請了個,就是沒有奴婢的。”
“有,當然?有。”林苒捂著嘴笑了一聲,給她遞去一隻驅邪符,“我看你是被餓死?鬼纏身了,專門給你請一隻驅驅邪。”
“夫人!你也會調侃奴婢了!”福珠癟著嘴,一把搶過那驅邪符,一臉嫌棄地?擺弄一番,又小心翼翼收到?懷中。
林苒細數過後,從中拿出一隻消災符放到?懷裡,其餘的全包回去。
福珠笑道?:“上這清遠寺又不?是頂要緊的事?兒?,夫人怎就這麼著急?還匆匆忙忙回來?,一路緊趕慢趕,顛得我屁股發疼。”
“我想明遠回來?就給他。”
此次上清遠寺,也是得了定北軍歸京的訊息。此時街頭巷尾,人人都在慶賀,人人都在議論著定北軍殺神的英勇與歸來?。
竇靜宜已在城內最高的酒樓訂了最好的位置。屆時大軍遊街,他們能將領頭的周澈看個清楚。為趕時間,她上清遠寺,一拿到?消災符又急忙下山。
馬車駛出山林,馬伕的聲音從車外傳入,“夫人莫要心急,定北軍後日才能抵達上京,來?得及。”
“嗯。”林苒輕笑著點了點頭。
只是這句話沒說完多久,車外的馬一聲長嘶,馬車猛地?停了下來?,林苒控制不?住往前栽去,眼疾手快拉了一把福珠,才算是穩住。
林苒拍了拍胸口,問:“怎麼了?”
馬伕跳下馬車,來?回看了幾遍,道?:“夫人,輪轂壞了。”
“啊?”林苒一怔,和福珠對視一眼,也跟著跳下馬車,到?馬伕指著的輪轂細細檢視。準確的說,是車軸斷裂。
林苒一時語塞,福珠苦笑道?:“怎又是這個地?方?上次是馬拉稀走不?動道?,這次又是輪轂。”
林苒直起身,往不?遠處新開的茶鋪一指,“你們去那處看看,或許掌櫃的知道?哪兒?有馬車可以借用。”
馬伕順著去瞧,立即和福珠快步跑去。
林苒目送他們入茶鋪後,又轉過身來?彎腰細細研究著斷裂的車軸。這車軸粗大,就算她懂些木工上的門道?,也沒法兒?在這兒?給換上。不?過慶幸的是,這車軸斷了,馬車卻沒翻,否則她們在車廂內定得摔破腦袋。
臉頰一涼,林苒直起身,仰頭望向天幕,又伸出手去接,是初雪。
今年的初雪晚了許久。
細膩的雪花落在掌心慢慢化開,漂亮是漂亮,可該說不?說,真?是走了黴運,不?管如何,她定是得在定北軍入城前回京的。
若她一人,還能自個兒?快馬加鞭趕回上京,可馬伕和福珠都在,她不?能將人拋在此地?。
她鼓著小臉跺了跺腳,正是氣憤,一隻大手忽然?自後抬到?她的頭頂擋雪。
林苒錯愕,仰視著那隻帶著薄繭的大手,心跳愈發劇烈,彷彿從胸膛裡蹦了出來?,蹦到?車板上堆積的那層雪中。
她猛地?轉身,不?可思?議驚呼:“明遠!”
周澈認真?地?注視著她,輕笑了一聲,張開雙臂。
林苒激動地?跳起來?,手勾住他的脖子,腳尖懸空,被他緊緊抱著在白芒的初雪裡轉了幾個圈又落下。
他不?顧一切,低下頭吻住她的唇,攬著她的腰。雪下得大了,細密地?融進唇間,冰火交融。直到?她喘不?上氣才退開,看著她也不?說話,就只是認真?地?看著,好似第一次看她一樣。
林苒靦腆一笑,問:“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兒?啊?”
周澈朝著茶鋪抬了下頭,道?:“運氣好,我拋下大軍快馬加鞭回來?,剛巧在茶鋪歇息,看到?福珠和馬伕,接著又看到?……雪地?裡某隻生氣的兔子。”
林苒輕哼,瞪他一眼,“那你可真?幸運,你要是早了,回到?家?可見不?到?我。”
“嗯。”周澈抬手為她拍去發頂的積雪,道?:“這次回京前,我上表為你請封誥命夫人,聖上已經允了,等著回京後,或許是明日,你同我入宮一趟。”
“誥命?”林苒眨眨眼睛,“這麼說,以後我們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上京了?”
“你想住上京,就住上京,你想去邊河村,就去邊河村,或是大梁任何地?方,都可以。”
林苒笑著啐他,“怎麼?不?在上京,那又私奔一次?這次聖上肯定饒不?了你。”
周澈笑著聳了下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道?:“聖上在批覆我的奏章中已經寫了——情重則昏,非將帥之道?,可惜。”
林苒張了張嘴,被這話嚇了一跳,“聖上該不?會又要貶你官吧?”
周澈盯著她笑,“誰知道?呢?”
林苒抿唇,拉扯他的衣襬,猶豫要說又說不?出甚。
“好了,聖上都允了封你誥命的事?兒?,又怎會貶我官。”
林苒意?識到?他又在逗弄她,氣急敗壞地?抓著他的胳膊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腳,雪漬飛濺。
周澈大笑,牽過大宛馬,朝著她遞手,“再?站下去,雪該下的大了,苒苒,我們回家?吧。”
林苒往茶鋪看了一眼,“那福珠他們?”
“毛頭帶他們回去。”
林苒笑著將手放到?他的掌中,他另一手抓著她的腰,輕輕一抬,送人上馬,緊接著,自己也翻身而?上。
他扯過她的帽兜帶好,讓她放鬆地?靠在自己懷中,夾緊馬腹,縱馬往上京而?去。
她被風吹得眯起眼睛,聽著馬蹄在地?上敲打出的韻律,又往他溫熱的懷裡躲了躲,臉上的笑就沒放下來?過。
是她愛的周明遠,回來?了。
*
天神往不?周山殘脈降下數萬天兵天將,他們一身白衣,將站在混沌身後的兔子精視為妖女。
“不?辨善惡,與兇獸為伍,該當降下天罰,灰飛煙滅——”
金羽箭密密麻麻地?從雲端射出,兔子精嚇得閉起眼睛。
她以為自己終歸魂飛魄散,可轉瞬間身子一輕,是混沌張開巨翅,將她護在懷中,即便翅膀被亂箭射穿,他也在拼盡全力地?守護她,帶著她逃離雲端。
他告訴她:“別怕,我帶你離開。”
直直的,直直的,他們往山巒背後飛去,飛出陰雲,飛出夕陽,愈來?愈遠……
苒苒,我前十九年看世?俗,十九年後都在看你。
所謂世?俗成?見,從來?無關對錯。拼盡全力,我只是想護住你的純粹與自由。人生無常,即便這一世?或許無法伴你直至死?亡,但我會在下一世?找到?你。
所以不?必為我的暫時離去而?傷懷,因為我們終將在每一世?相見。
——《兔子精與混沌·終章》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終於完結啦~本章掉紅包全訂的寶幫忙評分一下呀~
我前面在作話說話很少,現在感覺要說點甚麼。怎麼說呢,這本書的資料並不好,和我的期待差別很大,我其實是個容易焦慮的人,一本接連一本都在撲,可每當看到追讀和評論的小天使,一個也好,十個也好,我又卯足了勁兒,勢必要給故事一個完滿的結局。在焦慮過程中,我回望過去完結的書,即便一直在撲,可其實每一本書都在進步,即便進步很小,可我們依然相信堅持的力量,厚積薄發。一旦回想寫文初心,其實周遭那麼多的焦慮也顯得不那麼重要了。我愛筆下的每一個人物,好的,壞的,主角,配角,都是從腦海裡生根發芽,又開花結果後的生命,他們不僅活在這個世界,更是將我從現實的苦悶中拉開。
這一段話說的沒頭沒腦,我不喜歡傳遞負能量,只是想告訴提醒自己,只要是人都會焦慮,擁抱接納焦慮,保持初心,堅持行進,即便前路未知,可過程中的風景,也是我們一生中擁有的最寶貴的財富。
下一??x?本寫《致神仙哥哥》,想寫偽兄妹+太監文很久了,感興趣的小天使繼續支援一下呀~我會繼續努力的!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