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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兔子精與混沌

2026-05-26 作者:莢澤

第66章 第 66 章 兔子精與混沌

【兔子?精與混沌·章一】

上古兇獸混沌, 吞噬萬物,無?善惡之分,被天神封印於不周山殘脈。共工後?裔作亂, 封印裂開一道縫隙。於靈xue化身成人形的兔子?精,有一日無?意落於裂縫之中,與混沌相識。

兔子?瑟縮在角落發抖,眼淚止不住往外掉,想要跑, 卻?被混沌抓住耳朵提了回來。

他的雙眼泛著紅光,張開血盆大口:“再敢跑就吃了你!”

【兔子?精與混沌·章二】

兔子?精嚇破了膽, 兩隻耳朵整日耷拉著,她不知道的是,混沌並不會吃她,因她化身於靈泉, 是解開封印的關鍵。

為了不餓死兔子?, 混沌叼來一隻摔死在裂縫中的修士,送到她跟前。

然而兔子?卻?將此誤解為混沌的示威, 嚇得兩眼一翻, 暈了過?去。

【兔子?精與混沌·章三?】

原來兔子?不吃修士,要吃草。真是麻煩又挑食的小東西?。

混沌學會了養兔第一式。

只是……上哪兒去給兔子?尋靈草呢?

……

【兔子?精與混沌·章十】

從裂縫中破除封印,一路逃跑出來的兔子?精遇上了狐貍。單純的傻兔子?被騙到了狐貍的樹洞, 正?當兔子?即將淪為盤中餐時,混沌展開翅膀現身,一口咬死了狐貍。

兔子?從驚嚇中回神,第一次發現,混沌也有好的一面。

林小苒,別再哭唧唧的, 去我?們的床底找找。

……

林苒愣怔地看?著最後?一行字,抹了一把眼眶溢位的淚珠,將這?第十張畫紙疊好,整齊收到錦盒裡,起身往主屋而去。

她趴下後?伸手摸索,有些滑,有些涼,取出後?一瞧,是一隻醜醜的草兔子?。

林苒捏著這?只草兔子?細細觀摩,一大一小兩隻眼睛,鼻子?很尖,和曾經的醜兔子?相比,可謂醜得層出不窮。

這?個男人。

她將草兔子?放在心口,時隔多日,終於第一次忍不住笑出聲來。

*

在得知周澈失蹤後?的一個月,竇行之來了平朔城。

久日不見,他彷彿一瞬間成熟,眉眼間少了曾經的紈絝與稚嫩。

他笑著放下手中箱籠,拿出其中糕點,道:“你這?長?久不回上京,我?猜你定然會想念陳記的點心。”

他開啟檢查一番,垮了下身子?,無?奈道:“沒想到路上還是給顛壞了。”

林苒搖搖頭,撚起幾塊碎屑含住,“至少還有一絲陳記的味道。”

此番打趣,倒是終於叫兩人再次相熟起來,化解了些許尷尬。寒暄中,林苒提到周澈留下的故事。

混沌與兔子?漸漸成為相互慰藉的同伴,兔子?從恐懼中學會選擇,混沌從吞噬中學會守護。直到後?來,天神降臨,以蒼生為名,要誅滅混沌。

至於後?來的故事,林苒還未能看?到。而每隔幾章,周澈便告訴她一處藏匿草兔子?的地點,倒是頗為有趣。

林苒無?奈道:“說起來,明遠是忒壞,每一張畫紙的故事都卡在最抓心撓人的地方,弄得我?覺也睡不好,就想著看?之後?的內容。”

竇行之笑道:“周哥就是這?樣的人。”

“可不是,大家?都被他偽善的外表騙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個黑心腸。”林苒鼓著臉,嘴上說壞,卻?是一臉笑意。

竇行之默默看?著她的笑,垂眸沒再發話,直到關娥端出今日做的不少好菜,這?才又活躍地嘮起嗑來,講著京中局勢。

竇行之與竇家?大郎朝堂彈劾竇老爺,此大義滅親之舉,倒是讓皇帝無?法發落連坐了竇家?其餘眾人,只將竇老爺革職下獄。緊接著一眾竇家?門?客跟著倒黴,凡沾染北狄與趙王,也都革職查辦,牢房已關不下人,只能緊趕著處死一批。

如?今竇家?靠著竇大郎撐持,竇行之雖官職卑微,倒也能幫上些忙。

趙王那頭局勢已是微末,不成氣候,唯獨這?北狄。皇帝派人前往,暫替定北大將軍統帥之職。定北軍在新統帥的領軍下,耗時多月還是未能攻下北嶺關,同時又折損不少將士。

吃完飯,關娥從最初笑著嘮幾句,到徹底一言不發,默默起身收碗,入了廚房再未出來過?。

院子?裡只剩下林苒與竇行之二人,他這?才一臉憂愁開口道:“周哥這?失蹤數月,朝中人都是些個牆頭草,催著讓聖上定罪。”

林苒手指輕顫,“定罪?”

“嗯,通敵叛國之罪。”竇行之頷首,又握住林苒的雙手安撫道:“我從上京出來時,聖上已經將此案交由三司會審。估摸著從會審到詔書釋出,還剩十五日左右。”

林苒抽出雙手,“十五日……這?麼短。”

“如?今處在戰事之中,本該三?日定審,安撫民心。可朝堂也有一批以鎮國大將軍為首之人支援周哥,在與其他人拉鋸,這才有所延緩。”

林苒沉默。

竇行之又道:“苒苒,你別擔心。一來,聖上暫時無?心管你這?頭,二來,你們無?明面上的婚約,這?罪一時也牽連不到你。”

林苒瞭然,沒甚麼情緒地起身,往屋子?走,“我?知道了,謝謝你帶來這?些訊息。你這?一路辛苦,我?讓福珠給你收拾出偏房,好好歇息上幾日。”

她未曾留意竇行之是否回覆於她,又是否還在看她。他似乎喊了她幾聲,又似乎沒喊。

進入屋子?,林苒靠在緊閉的門?上,渾身無?力地蹲下身。

她摸著頭頂的並股木釵,那顆黑曜石最終還是被她找到,鑲了回去。然而周澈卻?始終沒有一絲訊息。

仰頭看?著案几上那尊地藏菩薩,還有那一串排列整齊的,一隻比一隻更醜的草兔子?,心不知不覺間被挖空了。

皇帝還未下罪狀,說明還在猶豫,還有轉圜餘地。若是罪狀一下,周澈將百口莫辯,即便他從北境回來,也成了叛國的罪人,這?是何等冤屈。

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屋內的香爐正?焚燒著最後?一節,輕煙嫋嫋。

林苒閉著眼睛,一手摁著額頭細細思索,冷汗從額角流下。

受不了??x?了,真的受不了了。

是你讓他回的上京,是你讓他去到戰場。後?悔嗎?不後?悔是假的。

好不容易從上京那個囚籠逃出,卻?又遭命運捉弄。以為前方是一片杏花林,可走近一看?才發現,杏花早已凋謝殆盡。

他如?今在哪兒?可會冷?會餓?可還活著?

他早料到戰場兇險,為了讓你好好活著,給你留下那個故事。

你如?何對得起他的愛意?

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周明遠的名譽與後?路全部毀於一旦嗎?一如?既往地龜縮在平朔這?方小院,只要不出去,就不會受傷。

可是,他會受傷啊。

周明遠,明明是這?麼好的人。

林苒,你早不是曾經的那個你。

是他親手將你從龜殼裡拽了出來,你若再回到殼中,那過?往的一切又算甚麼?

快想辦法,林苒,快想啊!

安息香燒完了,火淡了下去,徹底熄滅之際,腦海中閃過?一道光,林苒猛然抬頭,意識到,她該去的地方不是北境。

“甚麼?你要回上京?你瘋了!”關娥手中的木雕掉落,從椅子?上倏地站了起來。

林苒冷靜頷首,道:“我?要去見聖上,既然聖上未在三?日就下定罪狀,那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聖上真認了小周的罪,你去到上京只會遭到連坐,死路一條。你若……你若死了……”

“不會的。”林苒眼神堅定,字句鏗鏘有力,“已經過?了這?麼多月,聖上沒有立刻下罪,說明他打心底是信任明遠。可是他需要一個說服朝臣的藉口……”

“不行!反正?你不能去!”關娥直接紅了眼,嘴角打顫,轉身往自個兒屋子?走,在門?檻處稍微停,扭過?頭道:“那最後?一張畫,你也別、別指望著我?現在給你。除非你答應哪兒也別去!”

林苒看?著關娥消失的背影輕嘆。

若能說服關娥最好,若不能,她也必須要走,她絕不能拖下去。

她能等,可皇帝和周澈那邊,都等不得。

*

今夜又開始下雪,林苒收拾著臨行的包袱,房門?被敲響。

林苒扭頭去看?,沒出聲,以為是關娥,沒想到是竇行之的聲音:“苒苒,我?可以進來嗎?”

林苒默了一瞬,扯過?被褥將包袱藏住,這?才上前開門?。

屋外的風雪大了,竇行之頭頂和肩膀全是積雪。

竇行之先?將雪抖落後?才走進,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又掃過?床榻上的鼓包。

林苒問:“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你和關姨的話我?都聽到了。”竇行之往床榻一指,“你是在收拾包袱,準備偷偷離開?”

林苒一驚,見瞞不過?他,也沒再尋別的藉口,只是扭過?頭不說話。

竇行之臉上掛著認真的神情,道:“苒苒,你可想過?,你這?一去上京,八成便是有去無?回。不,不對,是九成。不說如?今這?一路流民遍地,更罔論聖上對你的態度。當初周澈可是聖上最信任的人,卻?不顧一切與你私奔,若見了你,別說周澈還未被定下的罪責,你定會難逃一死。”

“我?知道。”

竇行之眉峰擰緊,“苒苒,那為何你知道還……”

“二郎,若我?身死上京,可能麻煩你幫我?照顧下我?娘?也不是要一直麻煩你,只是在我?死後?的一段日子?裡,陪著她,讓她不要如?此傷心。”林苒微笑著打斷,語調如?同曾經那般柔和輕盈,恍然間,她似乎還是住在竇家?,是那個沒長?大的小姑娘。

可她不是,以前的她,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竇行之久久不言,靜靜凝視她,終於開口道:“苒苒,你為何如?此執拗?”

林苒笑笑,“我?從小就是個執拗的人,你不是知道嗎?”

“是啊,你從小就執拗。”竇行之苦笑。

林苒不再多話,轉身掀開被褥,將收拾好的包袱繫到身上。

“苒苒。”竇行之再次喊她。

“你還想勸我?嗎?”

竇行之長?嘆一聲,搖搖頭,無?奈道:“我?知道,我?勸不動你的。可這?一路去上京,危機重重,我?是想……我?想陪你一同回去。”

“二郎……”林苒怔怔看?著他。

竇行之上前一步擁她到懷裡,不等她掙扎,閉眼顫抖著嗓音輕聲道:“苒苒,以前是我?錯了,對不起。”

林苒沒再動,任由他抱她,笑道:“我?早就原諒你了。”

離開前,林苒去了一趟關娥的屋子?,輕手輕腳。她需要偷出路引和周澈的最後?一張畫。

關娥早沉沉睡過?去,屋內一片漆黑,只炭火還在噼裡啪啦燃燒。

林苒點著火摺子?小心翼翼摸了幾處櫃子?都未找到東西?,正?是著急時,目光落在床頭的一隻錦盒上。

林苒收著動作慢慢取過?錦盒開啟,畫和路引果真放在這?處。她將東西?拿出塞到懷裡,最後?轉身看?向閉著眼的關娥。

林苒溼漉著眼睛,猶豫片刻,還是上前幫著關娥掖了掖被褥,輕聲道:“娘,女?兒不孝,我?走後?,娘照顧好自己。”

關娥的眼睫在火光下微微一顫,被褥下的手也在發抖。

林苒最後?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來到院落開啟門?,竇行之的馬車已經備好等在門?外。

夜色濃厚,漫天的飛雪從眼前劃過?,厚厚一層壓住馬車頂。

林苒垂眸看?著這?道門?檻,抓緊背在身上的包袱,一鼓作氣邁了出去。

馬車一路平穩,直到往北門?出平朔城,才又開始疾馳起來。

林苒從懷中掏出那最後?一張畫,看?著看?著,竟忍不住大哭起來,哭得那樣撕心裂肺。

竇行之在車廂外問她,發生了甚麼,怎會哭了。

林苒回他,是故事的結局讓她忍不住落淚。

*

一路上兩人極少歇息,馬不停蹄,第十日到達一處鎮子?,離鹿城不算遠。

此地流民聚集,客棧早沒了,鎮口有朝廷派發下來的粥,擠滿流民。

竇行之將馬車停到一處偏僻之所,讓林苒待在馬車上,“馬已經跑不動了,今夜是無?法行路的,得在此地睡一晚,好在此處離上京不遠,估摸著再跑三?日能到。這?鎮子?管轄的人少,混亂,我?去給你討點粥來,你在車上等著。”

林苒點頭,看?著竇行之交代完後?,擠入人叢。身上的錦緞與周圍的襤褸格格不入,卻?沒半分嫌棄。

等了沒一會兒,竇行之端著兩碗粥朝著林苒跑來,其中一碗塞到她手中,鼻子?和臉頰還黏著黑灰,笑道:“雖然粥冷了,但至少能填飽肚子?,快喝。”

林苒指了指他的鼻子?,莞爾一笑,正?喝下一口時,幾個流民忽然圍攏過?來。

其中五大三?粗的壯漢抱著胳膊,頭往他們手上的粥一抬,聲音渾厚道:“喂,你們倆,穿得有模有樣,怎麼還跟我?們搶起粥來了?”

林苒蹙眉,沒說話,不願與這?群流民發生衝突。

竇行之站到她身前擋住人,呼喝道:“哪兒有規定,說我?們不得要這?粥?”

林苒數了數,竟有十七個流民圍住他們,而竇行之並非習武之人,碰上只有被打的份。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輕聲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粥給他們,我?們去找別的吃的。”

“喲,看?來你們身家?富裕啊,還有多餘的錢財去尋吃的。”其中一個瘦高個兒流民大笑起來,挑釁地看?著他們。

林苒搖搖頭,“我?們從平朔而來,這?一路上也不剩甚麼了。”

竇行之怒道:“苒苒,他們這?群人不講理的,就算把粥給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們。”

“嗐,你這?小子?還真說對了。”瘦高個兒鼓起掌,朝著竇行之擺出一副讚賞的表情,卻?顯然不將他當一回事兒,“你們的馬車、馬、還有女?人留下,你可以滾了。”

竇行之怒火中燒:“你們想得美!”說著,他朝著那瘦高個兒用?力扔去手裡的粥碗,瘦高個兒躲開,碗落在雪地裡,粥也撒了一地。

跟著他們的兩個流民小孩見狀猛撲上來,趴在雪地裡將那粥一口口吃光。

林苒還來不及反應,其他流民已是一窩蜂衝上前來,最健壯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脖頸,她瞬間呼吸困難,試圖舉起手中的粥碗去擊打男人的手。

可對方卻?跟捏著木偶似的,輕鬆將她提起,笑道:“用?力啊,你再用?力打啊。”

竇行之瘋了一般嘶吼:“放開她!別碰她!”

然而另外幾個流民鉗制著他,叫他動彈不得,一腳踹他胸口,又一拳打下來,兩行鼻血瞬間湧出。

林苒臉色發紅,兩眼開始翻白,掰不開那壯漢,只能試圖抬起右手,關鍵之際,從發頂抽出並股木釵往壯漢手背刺去。

壯漢疼得一聲大叫,??x?鬆了手,她掉落在地,止不住咳嗽,來不及看?竇行之,只得立刻轉身去卸車轅。

竇行之仍被摁在地上,朝著林苒大吼:“別管我?!快走!”

林苒一邊咳嗽,一邊在混亂中扯過?韁繩,翻身而上,大馬撞開包圍他們的流民,往外衝去。

暴雪中的每一道呼吸都刀割似地刺激著喉嚨,她一路咳嗽,眯著眼睛縱馬狂奔。

小鎮中沒有兵官駐守,但她記得這?方圓的村鎮都歸鹿城管轄。

鹿城,浴佛節,她與周澈寫下婚書的地方。

快點!再快點!

她不知道那群流民會如?何對竇行之,戰亂的世道里,竇行之孤身一人,他身上的家?世、官職,面對飢餓的流民根本起不到任何威懾。

林苒覺得她從未跑過?如?此快的馬,然而還不夠快!

要沒時間了!

請官兵救出竇行之,再到上京面聖,快沒時間了!

當林苒趕到鹿城時,黃昏最後?一線光消失在遠處的山巒。她急急拉緊韁繩,馬前蹄躍起,林苒再也無?法坐穩,直接被甩飛出去,啃了一嘴的雪。

她來不及感受手肘和膝蓋的疼痛,連滾帶爬地抓住守在鹿城前計程車卒,指著那處鎮子?的方向,一邊哭著一邊大呼:“救命!快去救救他!他是上京竇家?公子?,是禮部侍郎的弟弟,他是太常寺協律郎!”

此話一出,原本站得吊兒郎當計程車卒眉峰一緊,收起手上長?槍,立刻轉身稟報此事。

林苒扶牆站在一旁,凍得瑟瑟發抖,卻?只能乾等士卒的訊息。眼見天色愈暗,愈發捏了把冷汗,終於等到鹿城的都頭騎馬帶著一群士卒出城,讓林苒帶路救人。

林苒不敢耽擱片刻,立時翻身上馬,再度縱馬疾馳。

當官兵湧入小鎮時,原本鬥毆的地方已不見竇行之蹤影,連帶著馬車和包袱也全沒了。

都頭頓感頭大,立刻分散兵力挨家?挨戶尋人,就這?樣一夜過?去,終於在一間破廟抓住那群流民,又找到了滿臉是血的竇行之。

林苒看?他衣裳破了好幾個口子?,披頭散髮,哪兒還有一點兒貴公子?模樣,忍不住又哭起來。

官兵即刻找來郎中為竇行之診治,好在只是皮外傷,看?著恐怖,實際稍微養幾天便好。

竇行之被送到一處民宅中,當郎中離開後?,他立刻看?著林苒道:“苒苒,我?現下無?礙了,你快去上京,現在去或許還來得及。”

林苒輕嘆:“馬跑不動了。”

正?巧都頭從屋外走入,看?了眼竇行之的傷勢,又道已經排人送訊息至上京,屆時竇家?的人會來接他。

林苒立刻抓住都頭,請求借馬。

都頭轉過?身,掃視著林苒與竇行之兩人,問:“你們甚麼關係?”

林苒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竇行之笑道:“她是我?妹妹,家?中祖母病重,這?才著急往上京趕,懇請都頭借我?小妹一匹馬,我?竇家?必記下這?恩情。”

林苒目光挪到竇行之帶笑的臉上,跟著抿唇一笑。

換了馬,吃了點兒都頭給的餅,林苒帶上新的乾糧和水,馬不停蹄繼續往上京趕。

她跑出鎮子?,看?著天光大亮,馳道很長?,長?長?的通往看?不見的山巒背後?,一個城池後?,又是一個城池,終於在三?日後?抵達上京。

上京還是沒變樣兒,即便外面戰火連天,城中小販行人依舊熙熙攘攘。

雖是冬季,可林苒這?一路狂奔,額頭、身上全是汗。

上京街道不許縱馬,林苒只能牽著馬加快腳步,亦步亦趨往程二家?去。

她想過?,到了上京如?何見皇帝又是另一個難題。若直接和士卒說,定然還來不及辯駁,就要被抓入獄中去,畢竟此刻周澈的案子?已經過?了三?司會審。

想來想去,還是得瞧瞧竇靜宜和程二那頭的情況。

林苒未曾來過?程家?,卻?因竇靜宜的原因路過?不少次。程家?不大,在小巷最深處,上前敲響房門?,開門?的是一個婆子?,目光掃視過?林苒這?一身邋遢的衣裳後?眉頭一皺。

眼見著要關門?,林苒立刻擠上前,道:“我?不是乞討來的,我?是靜宜的好友,程校尉也認得我?,此番人命關天,懇請嬤嬤讓我?見一眼程校尉和靜宜。”

婆子?一頓,還是把林苒請了進來,讓人等在院子?裡,自己去屋裡請示。

林苒著急地捏著手,等了一會兒,聽到熟悉的聲音。

“苒苒!”竇靜宜從屋裡出來,見到林苒後?飛撲上來,然而還未抓她的手,就被嚇得退了兩步,震驚地看?著她:“你、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了?”

林苒侷促地理了理鬢間髮絲,“此事說來話長?,靜宜,我?想要見聖上,你和程校尉可能幫我??”

“你要見聖上?”

林苒“嗯”了一聲,又道:“我?要儘快見聖上,在聖上釋出周澈罪狀的詔令之前,要來不及的,靜宜,幫幫我?。”

竇靜宜一時也不知如?何做,程二這?時從廊柱後?走出,諷刺一笑,道:“你膽子?倒是大,還敢跑上京來,還敢見聖上,不怕死麼?”

林苒目光落在程二戲謔的嘴臉上,靜靜道:“怕,我?怎會不怕死,可是我?夫君在北境生死未卜,哪怕只有一成希望,我?也要為他爭取機會。我?不想他回來後?,得到的是一連串罪名。”

程二久久不語,神情認真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方道:“你倒是對老大有心,也是我?一直錯看?了你,難怪老大這?麼……”

竇靜宜朝著程二踹去一腳,大喊道:“你怎這?麼多廢話!沒聽到這?事情多緊急?還不快去想辦法!”

程二無?奈地揉了揉腿,也不生氣,道:“這?件事只有鎮國大將軍能幫上,我?現在去找他還不成嗎?你讓她換身衣裳,這?跟乞丐無?二的模樣怎麼面聖。”

林苒長?舒一口氣,朝著程二行禮,道:“多謝校尉。”

程二揮了揮手,不等人催便已離開。

竇靜宜吩咐婆子?燒水,又回房挑了幾件衣裳,“都是新的,你也別想著嫌棄。”

林苒接過?,眉眼間滿是疲倦,“我?都這?副樣子?了,還怎麼嫌棄。”

她跟著往淨室走,見竇靜宜一直撫摸著小腹,驚詫道:“你……有喜事了?”

竇靜宜回過?身,低頭摸著肚子?微笑,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慈愛的光暈,“你看?出來啦,可不是,三?個月了,這?一胎算是得之不易。”

“看?起來你們也不像曾經那樣時時刻刻鬧脾氣了,真好。”

竇靜宜含笑打趣,“也別說我?,倒是你,沒想到一年不見,我?都要不認識你了。”

林苒笑笑,沒說話。

沐浴本是舒適,可林苒的心始終提在嗓子?眼,快速洗乾淨身子?,出浴換上衣裳,來回踱步等著程二訊息。

程二回來時,身後?跟著幾個鎮國大將軍的人,以及一輛馬車,親自送林苒入宮面聖。

林苒提氣往外走,竇靜宜一把拉住她,眼中含著淚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還是隻喊了一聲:“苒苒。”

林苒朝她笑笑,又拍拍她手背,轉身徑直入了馬車。

這?是她第一次入宮,眼前是比竇家?還高的牆,寬闊卻?封閉的丹墀,明明處處巍峨奢華,卻?壓抑又沉悶。

從宮門?到太極殿的路冗長?,她靜靜跟在小太監身後?,側頭悄悄一瞥宮內高牆,竟是連太陽都看?不到,那些牆壁上似乎生出了一簇簇藤蔓荊棘,像帶刺的枷鎖刺入血肉。

周澈回京時,該也是經過?了這?一長?長?的宮牆。

來到太極殿前,小太監通報後?,林苒一直等待召見,卻?始終沒動靜。

天色又暗了,夜間狂風大作,捲起地上的雪粒子?,拍打在她的臉上。她攏了攏披風,連續低咳幾聲,轉頭望著燈火通明的大殿,又扭過?頭看?月臺上面無?表情的小太監。

終於,大殿裡的小太監走出殿外,掐著細嗓子?朝著林苒道:“林姑娘,請吧。”

大殿中太過?安靜,皇帝身後?的太監正?在研磨,除了細微的響動,便是書案上奏章的翻閱聲,四?周的宮女?站得和雕塑似的。

林苒走到太極殿正?中,被小太監引著下跪,叩首道:“臣婦林苒,叩見陛下!”

然而皇帝正?專注地批閱著奏章,彷彿看?不見她人一般,不予理會,也不給一個眼神。就這?樣跪著,沒有命令也無?法起身。

直到林苒小腿痠麻,不動聲色地揉了揉,皇帝才終於有了動靜,沉沉一聲嘆息後?,手裡的奏章往案上猛拍下去,“林氏,你好大膽子?。”

林苒嚇了一跳,肩膀輕聳,不敢起身。

皇帝讓身旁的太監,將自己面前的一則詔書拿到林??x?苒跟前。

詔書被整齊鋪放好,林苒微微撐起手臂去看?,是罪狀詔。

其中羅列了以通敵叛國為首的五項罪狀。依律,謀反大逆,十惡之首,剝奪官職,通緝收押,擇日凌遲處死,株連九族,婦孺發配三?千為奴。

字字句句誅心,好在還未落下璽印。

林苒猛地抬頭,道:“陛下,明遠、明遠當初也是憂心國家?戰事,這?才趕著回上京,領兵出征,他向來忠心耿耿,要罰,就罰臣婦一人!”

皇帝一聲嗤笑,道:“替罪?你區區一女?子?,如?何能為周澈替罪?”

林苒睫毛顫抖著,額頭冒出細汗,面色發紅,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顫抖著道:“陛下明鑑,當初,明遠也是為了護駕,差點被刀刺中心臟而死。”

皇帝不說話,眼神依舊冷漠。

林苒忍住咳意,道:“陛下,北嶺關一役,定有內情。明遠父親因北狄而死,他恨北狄,怎會與北狄人同流合汙?再者,他投靠北狄,又有甚麼好處?”

“北狄或許許他金銀美女?。”

“不會!”林苒搖頭,“明遠不是為了身外之物而叛變之人,更何況,何況……何況臣婦在大梁,他寧願為了臣婦放棄一切,又怎會為了那些東西?放棄臣婦?”

見皇帝不說話,林苒垂頭,從懷中抽出那疊整齊的畫紙,遞給身旁太監,“請陛下一觀。”

太監收到皇帝示意後?,上前將那幾十張畫紙送到皇帝手中。

他一張張看?過?去,看?完後?放至一旁,道:“你對於周澈的重要,朕並非不知,朕也願相信周澈。可是周澈毫無?蹤跡,你要朕如?何說服朝臣?”

“不用?說服!”林苒一邊說著,一邊控制不住地哽咽,“陛下,無?需說服朝臣。”

皇帝冷聲道:“朝堂不是你這?等小女?子?想的這?麼簡單。”

“臣婦明白。”林苒咬唇道:“臣婦只是世間微不足道的浮萍,很多政事都不懂。可是臣婦想求的,只是陛下給明遠一個機會,再給他一段時間。他那麼強大,只要還活著,他總會從北境回來。”

皇帝不吭聲。

林苒仰頭懇切,道:“大梁沒有其他將士有能力拿下北嶺關,唯獨周澈,陛下應該給他這?個機會,也給大梁這?個機會。”

“可戰況等不了,朕當然可以再等他三?月,可是更多的,等不了,民心與軍心更是一日都等不了。”

她磕頭下去,“臣婦願作陛下人質,若他三?月不歸,臣婦願替他受凌遲之刑。”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皇帝沉默地看?著她。

她紅著眼,又一次磕頭,“一直都是明遠在護著大梁,護著我?,這?一次,該是我?來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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