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我答應過他
周澈離開後的一月, 上京傳來訊息，通緝令撤回，周澈接任定北軍統帥大將軍一職, 帶兵前往北地奪回丟失的城池與關口。
而另一邊，朝廷調派駐守西南和平朔的兵力前往慶陽府等地平亂。
平朔城每日不少士卒通行來往，地面踩得震天響，林苒卻睡得極好。
周澈出征後的第三月月末，北方?傳來定北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奪回北疆七個城池的訊息。而另一面的趙王一路兵敗, 撤回慶陽府守城不出。
訊息抵達平朔這日，正是冬季最為寒冷之時, 籠罩在百姓頭頂的陰雲漸漸散開，民間紛紛稱讚殺神之名。然?而眾人也知，這只是與北狄戰爭的開端，真正鏖戰還在久遠的以後。
林苒每日抄經誦佛, 無論?是《地藏經》《心經》, 還是《十善業道經》，都認真一字不落地抄下來, 不僅為自己, 也是為遠在北方?的周澈。
*
深冬時節的北嶺關冷冽無比，天色已暗，四周被積雪埋了一半的枯草在寒風下摩挲響動?。
周澈帶隊, 在北嶺關外的林子裡已藏匿近兩個時辰。
毛頭從後方?悄悄爬上前，看著側躺在草叢中?，咬著狗尾巴草，撫弄手中?木雕花的周澈，道：“老大，北嶺關裡的細作給了信兒, 等時機成熟，會?到城牆上點?燃三把火，為我們開啟關門。”
周澈看他一眼，“北嶺關守將是北狄第一勇士盧魯，莫要輕敵。”
“這盧魯曾經敗給老大，沒想到竟不死，活到現在，據說衛將軍是死在他的手下。”毛頭挑眉一挑，“這北嶺關地勢險峻，久攻不下，眼看就要到聖上給的期限，幸好以前安插的細作顯靈，否則可真不知如何拿下。”
周澈沒說話，毛頭又?道：“今兒是北狄王子生辰，關內的北狄人到了夜晚都會?喝酒大肆慶祝，可得逮著這機會?了。”
曾經因趙王通敵而大開關門，失了北嶺關。此次攻堅，為了隱於?林中?，他們只來了五百精銳，大軍在遠處待命，待拿下北狄王子，再一舉而上。若非細作裡應外合，就算上萬人都難以攻下這座堅實的關口。
“再等等，萬事急不來。”
“是得等他們都喝醉了。”毛頭說著，嘴也饞起來，解開腰間汲囊飲下一口酒，目光落到周澈手上的小木花上，嬉笑道：“老大，怎麼？又?在想嫂子了？”
周澈睨他一眼，又?看向天際的月亮，無論?距離多遠，他們看的明月是同一輪。
正在此時，士卒壓著身子上前來稟：“大將軍，城牆上點?火了。”
周澈眉心一凝，迅速握緊小木花塞回懷中?，藉著夜色起身，快步挪到一棵樹後仰頭去看。
巍峨聳立的黑牆上點?了三隻火把，周澈給毛頭一個眼神，毛頭立刻點?燃一支火把，朝著城牆上的人搖晃幾圈。
緊接著，一聲嗡響，關門被緩緩開啟。
周澈拉過馬，翻身而上，不知為何，隱隱直覺不詳。可細思下，並無差錯，再來，皇帝期限快到，而他也想快些回去。
他高舉長劍，所有士卒跟著聚集，目光炯炯，他高喊道：“此關不破，國門不存！將士們，衝——”
說完，縱馬奔在最前，直奔北嶺關關門。
“衝——”
“衝——”
“衝——”
眾將士跟隨著怒吼，帶著震耳欲聾的喊音，跟隨在周澈身後，夜色下，火光點?點?，密集得恍人眼睛。
突破這道關口，便能?奪回大梁國門。
然?而眾人騎馬過關後，四周卻異常寂靜，漆黑一片，看不到半點?兒北狄人守關的影子，也沒見到所謂北狄王子的生辰酒席。
周澈飛速掃視一圈，立刻拉緊韁繩，大吼道：“中?計了！快撤！”
話音剛落，眾將士身後的巨門如同惡鬼低語，咯吱一聲緩緩合上，除了隊伍最末尾二十幾個人，剩下的精兵全?被堵在了關門外。
緊接著，城牆上方?火光通明，北狄兵冒出頭來，打碎油瓶，往下方?的定北軍射出一支支火箭。
周澈舉劍劈開，卻眼睜睜看著大批士卒中?箭，全?身燃了起來。他調轉馬頭，帶人往外衝，試圖遠離城牆，卻又?被圍剿而來的北狄大軍團團包圍。
電光石火間，一支利箭飛來，正中?周澈左臂，他面不改色一瞥，折斷箭尾。
毛頭抹了一把頭上的血，啐罵道：“這狗孃養的東西，竟敢背叛我！老大，現在怎麼辦？”
“殺出重圍。”
周澈劈開火箭，遠離城牆箭程，擰眉向北狄軍看去，為首之人光著膀子，身上滿是刺青，就連那鋥亮的光頭上也是刺青，手持長矛眯眼笑著盯緊周澈，嘴角都在顫抖。
周澈認出此人便是盧魯，而四處沒見著北狄王子半個身影，戰況已容不得他去思慮那背叛了他們的細作。他朝著那人放肆地輕笑了一聲，提劍縱馬。
盧魯齜牙咧嘴怒吼，眼神愈發癲狂，也直直朝著周澈奔來……
*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過著，白駒過隙，轉眼到了次歲上元節。距離上次得到定北軍奪回關前最後一座北嶺城的訊息，已過去數月，再無新訊息傳來。
林苒在平朔城未曾放棄木雕，和關娥一同合開了一家木心分?店。她收起這些日子新刻的木雕，準備往木心走一趟。
正要出門，關娥喊住她，“你去哪兒？”
“我去趟鋪子，之前的木雕都是福珠送的，今兒我想親自去瞧瞧。”
關娥蹙眉，“還是讓福珠去送，都要吃飯了，別亂跑。”
福珠跑上前接過林苒手中?的木雕，笑道：“都要吃飯了，夫人可別餓著肚子，今兒可是關姨親自下廚的。”
林苒點?著她額頭笑道：“你腦子裡就只有吃的。”
飯桌上，關娥一個勁兒給林苒夾菜，她用筷子擋回去，“娘，你這是要把我撐死嗎？”
“甚麼死不死的！”關娥瞪她一眼，“你這小身板瘦的，抱著就跟抱塊排骨似的，得多吃，吃胖點?，最好吃成王家二姑娘那樣。”
林苒擰眉，“吃成王家二姑娘？娘，你是認真的？”
“快吃你的吧，唧唧歪歪！”
林苒滿是無奈地笑，一邊吃著菜，一邊道：“對了，上元節城裡可是熱鬧，娘應該還沒去過，到時候一起去逛逛。”
關娥夾在筷頭的肉掉下來，她輕咳一聲，也不看林苒，道：“我才不出去，你知道的，我頂不愛出門。你也給我好好在家待著，年夜飯我和福珠兩個人可做不完。”
“哦。”林苒眨眨眼睛，不再說話了。
用完膳，關娥睏倦，到屋裡小憩。
林苒手拄著下巴，看了會?兒院中?枯槁的杏花樹，還是決定親自往鋪子去一趟。
今日天寒地凍，剛下過雪，林苒邁上階梯，掀開門簾，一股暖氣倏然?湧來。
木心分?店的掌櫃是關娥找來的友人，正趴在桌子上閉眼假寐。
林苒沒吵他，徑直往裡走，與正要離開的福珠撞個正著。
福珠陡然?身子一緊，愣愣看著林苒，“夫、夫人、你怎麼出來了？”
“這是我的鋪子，我想來看看。”林苒解開披風，開始在木心逛起來。
兩人的聲音吵醒了掌櫃，他摸著圓滾滾的肚皮從桌子上慢悠悠抬頭，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跑到林苒面前，睜大眼，“小苒啊，喲，這是真真的大活人。”
林苒笑起來，“你說的甚麼話，我不是大活人，我還是大死人不成？”
掌櫃撓了撓頭，“小苒何必親自來？所有事情你母親都交代?過了，這木心生意好著的。”
正檢視木作的林苒腳步一頓，轉頭朝著掌櫃的看來，又?看了一眼目光呆滯的福珠，擰起眉心，“你們這麼不想我出門，可是瞞了我甚麼？”
福珠打哈哈道：“能?瞞夫人甚麼啊？這生??x?意可不是好著呢？”
掌櫃的突然?“噯喲”一聲，轉身往外走，“我忘了，這月底要清賬，我還沒算完賬本?呢。”
林苒喊都喊不住他，轉眼間沒了人影。
她心沉了下去，愈發覺得這些人都瞞著她事兒，包括關娥，想方?設法?叫她待在家不出門。
林苒又?問福珠，“難不成是和北方?的訊息相關？福珠，你別瞞我啊。”
“我、我、我沒有……”
福珠話還未說完，三個客人掀開簾子進入木心，環視著鋪子裡陳列的木作。
一人直搓手，道：“不是我說，這天寒地凍的，幹嘛非得跑來這鋪子，難不成你要買木雕？”
其中?一個麻子臉男人裹了裹身上的披風，打量著木心，因隔著貨架，並未看到林苒一行人，轉頭對著身旁兩人道：“這你們可不知，據說這間鋪子，是定北大將軍那姦婦的。”
林苒握著木雕的手一頓，朝幾人看去。
福珠嚇了一跳，慌忙去拉林苒的手，“夫人……”，然?而話未說完，就被林苒拍了一下打斷。
同行男子搓手，道：“你說那女人哄得男人又?是給鋪子，又?是給宅子，究竟是何模樣？”
麻子臉一臉不屑，道：“聽說是世家養出來的，肯定與眾不同。可惜跟錯男人，通敵叛國，以前那殺神稱號都是抬舉……誒喲！”
一塊木雕從貨架後飛來，正中?麻子臉額頭，打得他捂著腦袋叫喚，大怒道：“誰啊？誰砸我？”
林苒不顧福珠的拖拽，徑直從貨架後走出，站定腳步，怒視著麻子臉，提高了聲音給自己壯勢，道：“周大將軍一身為國盡忠，此次他放下一切再度領兵征戰，明明是為了保家衛國！他身上佈滿的傷痕你們都沒見過，你們這群貪生怕死之輩，憑甚麼汙衊他通敵叛國！”
此番話一出，場面一時凝固。
麻子臉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目光落在林苒那張嬌俏的臉上，恍然?大悟道：“哦——原來你就是那賣國賊的姦婦！”
“周澈不是賣國賊！”林苒尖叫著朝他們大喊，忍著淚，聲音顫抖。
然?而麻子臉根本?不在乎她的話，大笑道：“小娘子長得可真不錯，難怪那賣國賊和上京竇家公子各個為你神魂顛倒。你不如跟了小爺我，至少小爺我在平朔行得正，立得端，可不會?做出賣國這等下賤事。”
“我說了，他不是賣國賊！”林苒眼睛紅了起來，呼吸急促，此刻萬分?恨自己的笨嘴。
她轉頭抓住福珠，道：“你們快與他們說說，明遠、明遠明明是為了大梁，為了大梁百姓，豁上性命領兵出征，憑甚麼如此詆譭他的名譽！”
“夫人……”福珠愣神地看著她，半晌跳不出一個字。
林苒不可置信地看向姍姍而來的掌櫃，然?而對方?同樣沒言語，又?一副尷尬樣。
眼見看客愈來愈多，掌櫃的立即喊了夥計去叫官兵。
麻子臉戲謔道：“前幾日告示都貼到城門口了！周大將軍賣國賊，帶著五百精兵過了北嶺關，消失關口，幾個月不曾有訊息。大家可都知道，過了關口的地界是北狄，他不是叛國，又?是甚麼？身為殺神，一方?統帥，無緣無故失蹤，想想都不對勁兒！”
林苒愣住了，搖頭道：“不可能?，你在說謊，你在汙衊他！你們都是鼠輩，上戰場都不敢，憑甚麼汙衊他！”
麻子臉繼續嘲諷地說著甚麼，林苒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直到那麻子臉擼著袖子上前，想要抓林苒，福珠隨即抄起一把椅子扔去，正正砸中?麻子臉。
麻子臉大叫一聲，倒地痛呼，官兵也在此時趕來。
掌櫃的和平朔府衙有些其他生意上的交情往來，麻子臉一通吵嚷後，掌櫃的指著麻子臉大聲道：“官爺，就是此人，試圖當街行兇！”
“行兇？我？”麻子臉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
官兵不愛管事，並沒讓人將麻子臉帶去府衙，只警告了幾句不許妨礙人做生意，趕人出鋪子。
麻子臉站在原地不依不饒，官兵無法?，只得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他掙扎怒罵：“我碰都沒碰到她！你們這些當兵的，和叛國賊一個德行，徇私枉法?……”
麻子臉的聲音漸弱，很快消失在店鋪外，跟隨前來的兩個同伴打了個寒顫，不等官兵發話，低頭竄出鋪子。
此番鬧事，掌櫃的得親自往府衙走一趟，叫福珠先帶林苒回家。
寒風捲著冰粒子打在臉上，林苒突然?回神，扭頭看著福珠，道：“明遠、明遠真的失蹤了麼？甚麼時候的事？為甚麼、為甚麼……”
福珠見瞞不過去，這才咬唇道：“夫人，這訊息傳回有些時日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聽聞聖上還未有任何發落，恐怕沒有咱們想的那麼糟。”
說完後，福珠繼續帶著她往回走，她愣愣地看著腳下踩過的積雪，留下一個個腳印。
回到小宅，關娥還在歇晌。林苒沉默地往屋子走，坐到床前，從床頭拿下一筐草，卷在手中?編織著，不哭不鬧。
福珠猶豫著走近，嘴唇顫了顫，安慰她，“夫人……你還好嗎？”
林苒仰頭朝著她笑笑，道：“我很好啊，我怎會?不好？”
“夫人……”
“明遠那麼強悍，他不會?死的，他可是殺神啊。”林苒輕聲說著，腦海裡全?是他護著她，救下她的那些場面。
他是那麼強的人，怎會?如他人所說，死了呢？
另外，他再怎樣，都不可能?通敵叛國，她知道他從小的志向，也知道他與北狄之間的殺父之仇，那些人就是如此汙衊為大梁盡忠的將士麼？
等明遠回來，該是多麼寒心。
林苒面帶笑意，手指卻不斷打顫，編織了許久，草斷了，草兔子也沒成形，捲起來的身體?一團散沙似得散開，就像死了一樣。
死了……
她放下籃筐和草，起身走到櫃子前，抽出一根香點?燃，朝著香案上供奉的地藏菩薩虔誠敬拜，祈禱周澈平安。
兩根蠟燭在地藏菩薩前搖曳著，光影不安地來回晃動?。
她緊閉雙眼。
她的明遠，是比她更虔誠的人，他侍奉地藏菩薩那麼多年。這幾個月，她抄了那麼多經書，誦讀了那麼多經文。
神明啊，請護佑她的周明遠……
“啪嗒”一聲輕響，林苒手中?未燒完的香竟從中?間斷開，掉落在地。她怔怔看著那半截香，又?抬頭看著那尊菩薩，久久不語。
福珠紅著眼睛上前抓住她，“夫人，你別這樣……”
“我沒怎麼樣啊。”林苒轉頭朝著福珠笑笑，輕快道：“雖然?連神明都不願聽我的祈願，可是明遠還活著，我知道他還活著。”
“夫人……”
“福珠，我累了，讓我獨自歇息會?兒，可好？”林苒淡笑，聲音很輕。
福珠定定注視她一會?兒，這才一步三回頭離開房間，為她關上門。
林苒目光收回，又?撿起地上那半截香，往那尊地藏菩薩前隨意一扔，不再多看菩薩一眼。她毫不猶豫，轉身開啟包袱收拾起行李。衣裳她只帶簡單的兩件，重要的是乾糧和盤纏。
她速度極快，利落地收拾完後，走到門前悄悄開啟一條縫往外窺，院子空無一人，福珠該是去了廚房。
林苒迅速跑到院門前，卻發現門竟被一把大鎖鎖住。
“你要去哪兒？”關娥的聲音自林苒身後傳來。
她轉過身笑道：“我要去找明遠，我答應過他，若他出了事，無論?他在何處，我都會?找到他。”
說著，林苒無視關娥緊蹙的眉，轉身到後院的耳房搬出梯子，架在一處牆角。
她往上爬，看著牆頂離得越來越近。
更近了。
她快要翻出去了。
然?而關娥追了過來，用盡全?力一把從梯子上拽下她。
林苒腳一滑，摔在地上，胳膊一擰，疼得一聲悶哼，試圖掙扎起身繼續去爬梯子。
福珠見狀撲過來，整個人抱住她，大喊道：“夫人！夫人！你不能?去北疆啊，去了那地方?會?沒命的啊！”
林苒喘息著，低著頭沉默，片刻後突然?銳叫起來：“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夫君！他還在北境！他不是逆賊，他沒有叛國，讓我去找他啊——”
福珠大喊：“夫人！你連路引和身份都沒有，出去了照樣被抓。鬧大了，屆時傳到聖上耳中?，指不定要連坐你的罪責！”
林苒不想聽，不顧手臂的疼痛，拼了命地扭動?撲騰，道：“我夫君、我夫君、是為國盡忠之士，他如此正直，被造謠名聲，他會?失望，邊關的將士們也都會?心寒的！”
關娥扶牆，也累了，推倒架好的梯子，從耳房翻出斧頭，幾下把梯子砍成三段，盯著她不發一言。
林苒看著這眼熟的情景，與曾經被關在蘭水院別無二致，瘋了一般撲到緊閉的院門??x?上用力拍打，拉扯那把鎖。手紅了，她也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只有無盡的慌張與恐怖。
“我答應過他的！我答應過他，無論?他在何處，我都會?找到他，我都會?跟隨他！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答應了他的！”
關娥閉了閉上眼，上前一把抓住早已失去理智的林苒，道：“你別給我說甚麼傻話！下黃泉？下甚麼黃泉？他要是死了，你也要跟著去死嗎？你有沒有想過，你跟著死了，活著的人怎麼辦？你要為孃的怎麼辦？”
林苒再次被推倒，她發頂的並股木釵掉了下來，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顧不上散開的頭髮，驚慌失措地跪爬到石階上，撿起木釵，發現那顆黑曜石竟掉了下來。
她止不住顫抖，爬到草叢裡翻找不見了蹤影的黑曜石，喃喃重複著話語：“我答應過他的！可是我答應過他的！”
她甚麼都做不到，連去找他的承諾都無法?兌現，連他送給她的木釵也護不住。
壞掉了。
全?都壞掉了。
她的黑曜石不見了，周明遠不見了。
“我看你真是鬼上身了！”關娥一邊怒罵，一邊抹著眼淚，轉身朝著屋裡奔去。
福珠驚慌失措地喊了一聲“夫人”，又?喊了一聲“關姨”，跟無頭蒼蠅似的亂轉。
林苒癱坐在地上，手上全?是扯斷的草和融化的積雪，渾身失了力氣，神情渙散，喃喃自語：“我答應過他，我明明答應過他的……”
關娥再次從屋裡出來，提了一把林苒胳膊，又?往她手裡塞了一張畫紙。
林苒怔怔地低頭去看，畫紙上難看的畫，和龍飛鳳舞的大字，一看就是周澈的。
這是他……留給她的？
上面畫的和寫的，好像是一個故事的開頭。
關娥垂眸看著她，冷言道：“小周留下了這個故事，畫成了一疊畫冊。你若不想知道這個完整的故事，想浪費他一番心血，你就繼續鬧！鬧下去，鬧到人盡皆知，鬧到聖上那兒！甚麼碧落，甚麼黃泉，你想要怎樣，我也管不了你了！”
關娥深吸一口氣，又?道：“你若安分?下來，好好過日子，每日用完晚膳，我再給你下一張畫。”
說完，關娥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帶著福珠轉身回屋。
林苒低頭摩挲著畫紙上的筆觸，還有那密密麻麻的字跡，雖然?醜是醜了些，可看得出來，他的每一筆都如此用心。
他究竟是甚麼時候揹著她畫的？是決定回京前？還是回京後？
那天夜裡，他在書案前認真畫的畫，就是這些麼？
周明遠……甚麼都預料到了。
她閉了下眼，終於?任憑積壓了許久的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畫紙上。
暈染開了畫中?那隻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