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沒臉沒皮的小白臉
周澈在藥房磨蹭許久, 待平復心情，回到木雕鋪子時?，已不見了竇行之身影。
小姑娘今日依舊穿得素淨, 為了行動方便，著一身短褙子，披風掛在臂間還未來得及穿，乖巧地站在門口，紅著小臉看對面的?夥計不斷弓腰道歉, 顯出?幾分?侷促。
周澈捏緊了圓盒藥膏上前，“竇行之呢？”
林苒回過頭默了一息, 道：“剛才你不在，二郎的?……朋友在街上，被人糾纏，他幫了人就先離了, 叫我等著周副使。”
周澈面露不滿與鬱色, 沉默著去?牽停在後方的?馬車。
待人回到店前，林苒上馬車時?帶著小心翼翼去?看他, “你怎麼了？”
周澈一怔, 意識到她又被自己的?神情嚇住，可這並非對她不滿，道：“沒甚麼, 擔心竇行之傷勢。”
林苒撥出?一口氣，笑笑，“二郎皮糙肉厚著，從前就常在馬場裡摸爬滾打?，他應該對自己的?傷勢有?譜。”
周澈心底更悶了，放柔表情輕輕“嗯”了一聲, 送她上了馬車。
*
林苒回到蘭水院，坐在石凳上吃棗子的?福珠立馬飛身跑來，抱住她胳膊，“姑娘可算回來了，您這一天天往外跑，把?奴婢丟去?二少奶奶那邊，莫不是真嫌著奴婢了？”
林苒笑道：“說甚混話?？”
她將背在身後的?手露出?，往福珠懷裡送，是半包炒栗子。
福珠一喜，立即接過，“姑娘怎麼想著買炒栗子了？”
“……嗯，是周副使買的?。”
話?音落下，福珠塞進嘴裡的?一顆炒栗子被吐了出?來，掉在手心捧著，“周副使……的?東西我怎好吃。”
林苒一邊脫去?厚實的?披風，進屋，披風往屏風上一搭，笑道：“我吃過了，他壞得很，每次看到炒栗子都要買來嚐鮮，就只吃上幾顆，剩了許多，連我都吃不掉。”
福珠抿唇沒說話?，猶豫間，林苒解衣裳繫帶的?手頓住，沉默片刻，又侃道：“你腦袋瓜莫想差了去?，周副使是因著二郎的?緣故，多照顧我幾分?。”
“原來如此?。”福珠捂著嘴笑笑，繼續撿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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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龐玉寧那邊因竇行之夜不歸宿鬧了好一頓火，林苒和福珠沒敢睡覺，半夜被劉嬤嬤喊去?那頭院外候著。門房緊閉，隱隱傳來高聲斥罵，又有?人砸了花瓶，小丫鬟嚶嚶抽泣拉門跑走，半宿才熄燈。
翌日一大早，竇行之從外回家，剛入門就被龐玉寧的?人逮住，聽說關著門又是一通教訓，訓完又著急忙慌送人去?書院。
不過這些曾經於她天大的?事，此?時?也輕如鴻毛，只在心頭留下擦拭過的?微癢。
木雕鋪子剛開，生意算不上紅火，可這些小巧的?木作?卻很得青睞，漸漸的?，也引來偶爾一兩件定製的?大件，都是遷居新??x?戶作?慶賀用。
忙碌的?日子中，林苒倏然留意到，曾經日日出?現在鋪子的?周澈已許久不現身，連竇家都未曾回去?住過。找么子問了一句，對方因不在軍中的?緣故，也是甚麼都不知，只猜想或許是被皇帝外派出?去?了。
又是一個旬日過去?，鋪子來了一位林苒意想不到的?客人。
“五妹妹，你真是好興致啊！”林曉揹著手一臉驚奇地邁步踏入門檻，身旁跟著看起來與他年齡相仿的?男人，一張細長?的?臉，笑起來時?兩隻眼睛彎成有?弧度的?細線，像兩片柳葉，看著怪瘮人的?。
但更瘮人的?是被兄長?撞見鋪子。
林苒眉心一跳，捏著手轉身往鑿臺走，再悄悄側頭往回窺，見他們果真跟上來。
到了人少的?地方，才問：“大哥怎麼突然來了這地？林家不是挺遠的?麼？”
林曉還在四處轉頭打?量，東看看西摸摸，拿起貨架上還未完工的?佛像細瞧，又放回去?，“哦，今兒回家，我這搬來上京還未來朱雀大街逛過，這不，王哥說帶我來見見世面，剛路過這鋪子看見你背影，我就覺得眼熟。跟上來一看，嗐！果真是你。”
林苒心底直懊惱，往日她都在鑿臺這邊做活，接待客人都是么子做，剛么子離了片刻，沒想到她出?來這點兒時?間，竟恰巧給林曉碰上了。
抬眼看，那叫王哥的?人正拿起貨架上的?木作?把?玩，小拇指指甲蓋又細又長?，摩挲著剛修好光的?部件，他將部件隨手一放，部件碰到部件，又將東西全弄亂了。
林苒蹙眉，心想周澈那大惡人都不這樣沒禮貌。
見他又挑出木雕美人中的一柄芭蕉扇，拇指大小，扇柄極細，精雕細琢許多時?日。
林苒立即鼓著臉走近，直接伸手輕輕將芭蕉扇抽了出?來，抿唇尷尬地看他一眼，不知該如何說話?。沒想到他竟朝著她一笑，兩隻眼睛又變成了兩根彎曲的?葉莖，這下她注意到，他笑起來時?整張嘴也是眼睛倒過來的?形狀。
林苒再次被他瘮得打?了個寒顫，忙低下頭，將芭蕉扇放了回去?。
他笑著輕聲介紹自己道：“我叫王廷，我與你大哥是同窗好友。”
林苒對他的?名字沒興趣，敷衍地點了點頭。
林曉勾著王廷肩膀，道：“五妹妹，王廷可是翰林侍講王家的大公子。”
林苒後退幾步欠身道：“王公子。”
王廷的?笑就沒從臉上放下去?過，抬了抬手，“林弟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別?這麼客氣。”
他又環視一圈，手指著一旁鋪中最?大的?一副木浮雕道：“今兒既來了妹妹的?店，定然得買點兒東西回去?，我看這幅浮雕不錯，這兩老頭垂釣雕得栩栩如生，應是鎮店之寶了罷。雖然我錦衣玉食慣了，偶爾卻也欣賞這山間悠閒，閒雲野鶴。”
林苒朝他指過去?的?方向一看，低著頭道：“多謝王公子高看，只是這幅浮雕是別?人訂的?，且尚未完工，所以才沒拿出?售賣。公子有?興趣，可以看看外面的?東西。”
況且，這不是兩老頭，這是《姜子牙遇文王》……
林苒抿著唇，沒有?多加這句話?叫人難堪。
林曉還在四處走動研究，林苒追上前拉他袖子，扭頭確認姓王的?沒跟上前，這才悄悄將一小包銀粿子全塞給他，小聲道：“大哥莫要叫他人知曉此?事，特別?是父親，還有?……竇家人。也不要和外人說我住在竇家，免得知曉後憑空多麻煩。”
林曉見了銀子就兩眼開花，笑著掂了掂手心的?錢袋，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過來，震驚地看著她，壓低了嗓子問：“你這是、這是、揹著竇家人做的?生意？”
林苒搖頭後，又點頭，如今六姑娘被關著不見天日，說來這鋪子確實是她一人在折騰。
林曉瞪著眼珠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將銀粿子死?死?揣到懷中，斜眼看著她道：“你這死?丫頭，倒是學會賺私房錢了，以前竟瞧不見你這般精。”
林苒又扯了他一把?，“既拿人錢財，就不許說出?去?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哥我是那種人嗎？這世上，我只聽錢的?命！就算爹打?斷我骨頭，我都不說。”說完，林曉兩根指頭抓住自己的?嘴，緊緊捏起。
林苒被逗得一笑，往姓王的?方向看一眼，卻沒想到那人正盯著她，心頭一跳，忙收回目光，壓下這股不適，轉而去?調侃林曉，道：“對，除了錢，你還聽嫂子的?。”
一提起鄒氏，林曉身子一抖，臉上滿是不認可，卻沒否認。
他掉頭去?拉王廷，對方卻仍定在原地，兩眼還直勾勾地戳在林苒身上。
林曉拉了他一把?，“王哥，走了！走了！”
兩人出?鋪子，往賭坊而去?，一路上，王廷都摸著下巴在笑。
林曉喊了他幾聲，不見人應，直到扯著他的?耳朵，又大喊一聲“王哥——”，王廷才皺著眉回神，揉耳朵問怎麼了。
林曉滿是無言，但想起林苒叮囑，還是叫王廷注意著，在別?人面前莫提這鋪子是他妹妹開的?。
“我當何事呢？不過……”王廷用小拇指的?長?指甲繞著耳邊的?發。
“不過甚麼？”林曉睜大眼睛捂緊了腰間錢袋。
王廷朝他翻了個白?眼，道：“……我是說，不過，我覺得你妹妹傾慕於我。”
林曉沉默許久後，丟出?一個“啊？”字。
王廷半眯起眼，“你瞧她那害羞樣兒，連抬頭與我對視都不敢了。”
林曉笑道：“她啊？她就是個木頭腦袋，家裡幾個妹妹，就屬她膽子最?小，性?子最?悶，你別?想了。況且，她可是訂下親事的?人。”
“定親？”王廷蹙眉，不屑道：“定了哪家？”
“唉——這事兒說來話?長?，她本來要當人家少奶奶的?，現在變成妾了。不過不管如何，你可別?打?她主意。”林曉抓住他不讓人走，“話?先說清了啊，就算她沒定親，我也不會允她與你的?。”
“為何？就因為我家那悍婦？”王廷白?他一眼，又盯著他腰間的?錢袋搖頭，“你可知道，能攀上我家做妾，也是條好出?路。”
林曉撓了撓腦袋，揮手道：“唉，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行！再說了，你讀書人好意思去?爭麼？你不怕你家那母老虎活剮了你。”
說完，林曉朝前走，催著他往賭坊去?。
王廷低低“切”了一下，又高聲應道：“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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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這事兒已經過去?，豈料王廷第二日又來了店鋪，身後帶著兩個小廝，進來大手一揮，買下一排貨架上的?小玩意兒。
么子叫夥計幫忙拾掇，拿起其中一件想介紹其細節，王廷卻不感?興趣地搖搖頭，眼睛直勾勾往鋪子裡瞧，“我這是有?筆大生意，來尋你家林姑娘。”
么子一怔，先將王廷往裡邀，落座後又去?倒茶，請他稍等。
林苒淨過手，擦乾走出?，看見王廷後欠身行禮，“王公子。”
王廷笑著往身旁離自己最?近的?座榻一指，“這才一夜不見妹妹，沒想到妹妹又漂亮許多。”
林苒不知所措，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走近坐至王廷對面，“不知王公子……”
“我來訂做一幅上次看到的?木雕圖。”王廷笑著打?斷林苒說話?，“順帶看看妹妹。”
林苒在案下捏著手，又去?扯袖子，勉強笑著回：“是要一樣的?麼？”
“嗯。”王廷點頭。
林苒與他說了那圖中內容，工期，以及價錢。前面都說得好，唯獨到了價錢處，王廷眉頭皺了起來，直唸叨不過普通的?木雕，怎這麼貴。林苒這時?變得嘴笨，半晌沒說出?一個字，最?后王廷也不為難，改為訂下一幅小了許多的?浮雕。
說完話?，交完定金，林苒覺得他應該走了，可這人不挪動一點兒，仍是坐著慢悠悠喝茶。
林苒覺得氣氛過於尷尬，於是問：“王公子今日不回書院？”
王廷笑道：“家裡對我沒那麼多規矩約束，想去?就去?了。話?說回來，這些同窗中，我還是最?看好林弟，雖門第差那麼點兒，人卻單純，書院裡啊，有?我罩著……”
林苒如坐針氈地聽他嘮了半晌，直到么子過來，收走案上的?茶笑道：“東家，安大夫人還等著您。”
王廷這下沒法兒再留著與她嘮了，依依不捨地起身，“既然妹妹有?事兒要忙，那在下先行告辭，等下次再來見妹妹。”
么子在林苒說話?前先笑道：“咱東家每日忙著，哪兒那麼多空閒，等浮雕初步成型，定派人親自至府上給公子過目，公子不必掛心。”
王廷笑了兩下，不再說話???x?，最?後睨了林苒一眼才離去?。
林苒撥出?一口悶氣，感?覺屋子裡的?氣息瞬間清新許多，感?激地看向么子，“還好有?你在，否則我可真不知如何應付了。”
她提裙起身，著急道：“你說安家大夫人等著？我怎不記得這號人物，我還不得快些過去?迎接？”
么子笑道：“姑娘放心，沒有?這號人，我看姑娘著急忙自己的?活，不好說的?話?，我幫著姑娘說了，也不叫人責怪姑娘。”
林苒愣了一下，“噗嗤”笑出?聲來，“還是你俏皮著，跟你家周哥學的?罷。”
么子也跟著笑出?聲：“我哪兒比得過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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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禁軍校場，竇家人都以為周澈離了城出?任務，哪兒知他整日除了入宮，就是悶在校場。
毛頭被折磨得欲哭無淚，不知周澈中了甚麼邪，自那日酒樓將程二打?了一頓後，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一得空閒便尋他打?架，奈何他怎打?得過這尊殺神。
天色陰沉，下著毛毛細雨。
毛頭蹲坐在場邊木欄柵上，手毛猴兒似得拄在腿間，見到剛從軍帳出?來的?程二，朝著人勾勾手，沒像以往那般大喊人名字。
程二見他動作?，走來後斜身靠著欄柵，“怎麼了？連氣兒都不敢出?？”
毛頭呵嗤一笑，壓著嗓子往校場中央正訓兵的?人抬眼，“你說呢？真不知怎惹著老大，整日虐我。”
程二譏諷地看他一眼，“平日不見你挺聰明，這下反倒蠢笨起來了？”
毛頭想了想，瞪大了眼，“不是吧，真因為林姑娘？”
程二不回。
毛頭飛身跳下地，抬手指著自己，不可思議道：“老大因為林姑娘，就這麼對我！”
程二嚴肅又平靜道：“讓你失望了，看來老大不愛你。”
毛頭撇嘴，斜眼死?死?盯著中央的?周澈，想到了前些日子得的?訊息，輕哼一聲，膽子也變肥了，跳著腳往周澈跑去?。
到了周澈跟前，那臭著一張臉的?人嫌棄地轉頭看他，帶著不耐煩與警告，“沒看到我在訓兵？”
毛頭沒臉沒皮地“嘿嘿”笑起來，湊到他耳邊，壓低了嗓子道：“老大，么子前幾日與我喝酒，說了件事兒。”
周澈目光梭視著面前一排整齊筆直的?士卒，揹著手往一旁側步，懶得理毛頭。
毛頭又緊跟上前，道：“么子說，木雕鋪子最?近來了個沒臉沒皮的?小白?臉，整日跟在林姑娘身後。最?關鍵的?是，這小白?臉還是個有?婦之夫。”
他帶著戲謔緊盯周澈的?雙眼，見著他的?雙瞳驟然間放大，淡聲道：“你說甚麼？”
作者有話說：周澈：憑甚麼別人能撬，我就得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