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喜歡她的初心……
慵懶的日光下?, 林苒頓住，一時沒接話?。
周澈手指撫過魚袋，轉身?去拉馬, “所以，六姑娘喜歡程二?沒甚麼錯，大夫人不應關?她，你是這樣?想的，是嗎？”
林苒輕輕“嗯”了一下?, 上了馬車。
“回?竇家?還?是去鋪子？”
林苒聲音從車內傳出，很低, “回?竇家?。”
周澈捏了下?馬鞭，側過臉用餘光看了下?緊閉的車簾，才揮動?馬鞭拉起韁繩。
一路行進中，林苒又道：“我以為, 你們都覺得六姑娘是該長教訓。”
路過一處小巷口, 瞎子拉奚琴的嗚咽曲調傳來，三弄梅聲, 一弄清意, 次弄雅韻，末弄入心便是情。
周澈漠然道：“別人與我無關?。”
車廂內沒了更?多詢問，只?又她低低一句：“謝謝。”
*
送林苒回?竇家?後, 周澈回?到酒樓包廂，果然見程二?還?在原處發呆，而包廂中還?多了一隻?毛頭。
一入內，毛頭從窗臺上跳下?來，高喊：“老大！”
周澈沒理他，叫跑堂的上來將茶換回?酒, 碰了碰程二?面?前沒動?的杯子，“喝嗎？”
程二?是個木訥的人，今日林苒的問題顯然問住他了。周澈看得出來，程二?在深思為何被六姑娘反覆糾纏這麼久，卻從未言辭犀利地拒絕過一次。
程二?扯了下?嘴角，抬起酒杯將其一飲而盡，嗤笑道：“現在倒喝酒了，瞧你剛那護犢子的樣?兒。怎麼？真動?了心？”
周澈酒杯停在唇邊，目光銳利往毛頭身?上一掃。
毛頭一頭霧水，“老大，你幹嘛這麼兇看我？”
“行了，別瞪他，我猜出來的。”程二?哼了一聲，酒杯放在指間來回?滾動?，“你太明顯了，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所以你態度這麼衝，是因為她？”
周澈酒杯重重落下?，沒喝幾口的酒水從杯中濺出，滴在他的指節，又順流而下?，聚在檀褐木桌上。
他面?色冷淡地盯著程二?。
程二?與其對視僵持，停住來回?滾的酒杯，“我就是看不慣這樣?的女人，果真紅顏禍水，你該是英雄豪傑，這麼簡單就被勾……”
程二?話?還?沒說完，周澈已緊攥他衣襟，一拳打?上他的臉頰，一陣哐啷作響，橫隔兩人之間的桌被掀翻，酒水撒了一地，毛頭眼疾手快飛身?跳至窗臺上瞪大了眼。
“打?甚麼？”毛頭嚇得大吼。
轉眼間，程二?臉紅脖子粗，被周澈摁在地上起不來，毫無反抗之力。
周澈手臂青筋爆出，一拳重落至他臉側，木地板“砰”的凹下?一個淺坑，“你以為我想管你和竇六娘那點兒破事兒？嘴巴放乾淨，她甚麼都沒做，你再說她一個字試試。”
他語氣?陰鷙，眼中發了狠，一上一下?對峙許久，愣是魁梧壯漢的八尺程二?也不敢再多說，只?道：“……好?，我不說她的不好?，你先放開我。”
周澈沉默了幾息，鬆開程二?的衣襟，揩去飛濺臉頰的幾滴酒水。
程二?踉蹌著站起身?，松著領口，沉著嗓子道：“老大！你有沒有想過，即便竇行之娶了龐家?人，她依舊是竇家?外婦。這種事情一旦叫仇視你的人知曉，你的功績會多上一個汙點，未來前途或許就斷了。咱們和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不一樣?，除了咱自己，沒有任何靠山！”
周澈深吸一口氣?，“我知道，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老大，那我這麼跟你說。老大，我手底下?有個人，媳婦兒只?因和隔壁男人多說了幾句話?，被人撞見。沒人有證據，可全村都認定她背叛了丈夫。那男人還?沒回?村，人就先被沉塘了。”
周澈指尖頓住，“他們不該……”
“是，他們是不該如此，可誰叫所有人都這麼想呢？老大，我看你是真魔怔了。”
毛頭這時後知後覺道：“嗐！你們在說林姑娘？”
程二?冷著臉沒答。
毛頭跳下?來道：“我不管別的，林姑娘是好?人。再說了，老大想護的人，甚麼時候護不住？”
周澈站在原地，扭頭去看對窗還?在嚶嚶唱曲的花魁，是上次在竇行之那兒見過的女人。
程二?和毛頭還?在爭執，聲音卻在耳邊模糊淡去。
周澈一陣耳鳴，心煩地按了按太陽xue，丟下?一袋給酒樓的錢，不管兩人，徑直離開。
*
林苒再次請了大夫人的準見竇靜宜，想商量木雕鋪子的名字，可竇靜宜滿不在乎，妝也不畫了，矇頭躺床上不願說話?，將事情全權交給她去。
最後，她取“木心”為名，鋪子修繕大部分完成，開始售賣以往木作。
“木心”牌匾掛得不穩當，這日幾個夥計攀上梯子為其加固。
打?烊後，林苒正收回?放在屋外的東西，竇行之和周澈一同來了此地。
見狀，她忙迎上前，“你們怎麼來了？”
竇行之下?馬，跑到她跟前笑道：“你又忘了，今兒旬日，我從學堂回?來，約著幾個朋友玩了一陣，想著差不多時辰，來鋪子接你一同?回?家?。這不，也是正巧在路上碰到周哥。”
周澈在馬背上坐了片刻，才下?馬到兩人跟前，沉默地抬起地上的箱子往鋪子走。
林苒一怔，要去抬另一隻?箱子，竇行之先行搶過，抱在懷中掂了掂，笑道：“我來！”
林苒跟著他們往裡走，周澈停下?腳步掉頭來看她，竇行之緊跟著問：“放哪兒？”
林苒立即往貨架旁一指，“謝謝。”
她看著兩人放完箱子，又去幫她搬另外兩箱，不讓她幹活。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將茶壺中還?帶著餘溫的白水倒出至兩個檀木杯中，擱在鑿臺上等著。
不一會兒，活計被他們幹完了，竇行之大步走來抬起檀木杯將白水一飲而下?，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林苒站他身?旁，捏著茶壺柄，帶著幾分侷促，“二?郎學業如何了？”
她不知為何，只?是沒見他幾日，竟陌??x?生起來。
竇行之又朝她討要一杯白水，“唉，這事兒提起來就心煩，還?是以前打?馬毬的日子過得舒坦。不過，我倒是見著你哥了。”
林苒：“是嗎？他可好?？”
竇行之笑出聲來，“本以為我是墊底的，沒想到他來了後，我倒不用墊底了。”
林苒不由一笑，“他是這樣?的。”
笑完後，兩人間又回?到無話?可說的狀態。
竇行之也不自在，林苒絞盡腦汁，又問：“那你和二?少奶奶呢？”
竇行之一怔，躲閃開視線，拎過她手頭的茶壺給自己繼續倒水，“還?行。我倒是想……能快點兒納你，這麼多年，倒是不能再耽誤你了。”
林苒垂眸沒說話?，不知他突如其來的急切究竟為何，對於與龐玉寧相處的躲閃遮掩又為何。她早已過了自戀，輕易以為他喜歡上她的年歲。
周澈來到他們身?旁，發覺了幾分兩人之間的凝滯，目光淡淡掠過他們互相沒看對方的眼睛。
接過林苒遞來的水飲下?，方才問：“鋪子叫木心？聽起來不錯。”
“嗯。”林苒笑著點頭，肩頭的壓力和尷尬不知不覺中倏然小了些，“其實每一塊木材，拿到手中，細緻去撫摸過它?每一絲紋理時，都能體?會它?曾經樣?子。它?或許細直又挺拔，或許是參天大樹，又或許小小一棵躲在其他樹蔭之下?，每一塊木頭，都有它?獨特的生命。”
竇行之聽得眼神有些呆，順帶著打?了個哈欠。
周澈越過竇行之的肩膀注視著她，“所以每一棵樹，都帶著一顆不同?的心。”
林苒沒想到這麼無聊的話?，他全都聽進去了，認真道：“嗯，木雕算是賦予了它?們第二?次生命，它?們變成形態不一的木作，不論是珍奇野獸，又或是一片點綴，都有它?第二?次的價值。木心……其實也是我想，不論將來鋪子如何，都不忘最開始喜歡它?的初心。”
“喜歡她的初心……”周澈垂眸輕笑著重複了她的最後一句話?。
竇行之笑道：“不是我說，周哥你還?有如此風雅的一面?。不過也是，我記得上次你還?在杏花林作畫來著。”
“周副使還?會作畫？”林苒驚訝。
畢竟她到現在，雖不怕周澈了，卻仍沒忘記初見他時老怪物的模樣?，以及他那顆惡劣的心。再加之他身?份，少有武將喜歡文人雅士之物。
周澈：“怎麼？你們都覺得我只?會舞刀弄槍？”
林苒默了一瞬，嘀咕道：“你還?會徒手揍人。”
她和竇行之跟著周澈學功夫時，看過他在校場擂臺上與人比武，那一拳揍飛人數丈遠的模樣?，更?是加深老怪物的觀感。
周澈一時無話?可說，無奈扯了下?嘴角，“生活中太多打?打?殺殺，閒來的雅緻，倒叫人清心養性。”
“難怪周哥看好?這木雕鋪子，我本不喜的，倒也要被影響了。”竇行之大笑起來，攬過林苒的肩往外帶，“那你更?該看看周哥的作畫，那可是世間獨一無二?。”
周澈跟在兩人身?後沉默不語。
林苒扭了下?肩膀，沒掙開竇行之，待邁出門檻，轉身?去關?門，竇行之這才放開她。
林苒一邊落鎖，一邊道：“二?郎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其實不用來接我的，這裡離家?也不遠。”
竇行之笑道：“女孩子家?一人在外，我到底不放心。你也是，不叫福珠跟著。”
“我若把福珠帶出來，二?少奶奶不得累垮。”林苒揣好?鑰匙，又抬頭和正在釘牌匾的幾個夥計打?了聲招呼告辭。
如今芮娘漸漸從喪子之痛中走出，卻一直無心理家?，之前不少事是林苒在做，福珠瞭解的最多。如今龐玉寧入府後自然將事攬了去，可這交接中才發覺，事務與細節之繁瑣，光是賬本，那幾大摞沒一個月根本算不完。
於是林苒將福珠送去龐玉寧那兒幫襯著，雖這樣?做對福珠有些不地道，可也只?有如此，她才得空來搗鼓這木雕鋪子。
“林姑娘！小心——”
夥計突然一聲高呼，林苒抬頭，眼見著那木牌竟直直從上方掉下?，往她砸來。
她睜大了眼睛，來不及動?作，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拉開，緊接著聽見一陣悶哼。
林苒猛地抬頭，是竇行之抓住了她的右臂，替了她原在的位置，而他的肩膀則被木牌狠砸了一下?。
竇行之皺眉放開她的手臂去捂自己肩膀，唇角發顫道：“回?去別叫母親知道。”
林苒焦急，想去檢查他的傷勢，“甚麼時候了，你還?——”
她上前一步又頓住，轉頭去看，這才發現周澈抓著她另一隻?手臂，久久未放開。
原來周澈和竇行之一同?拉的她，是她驚慌，光顧著竇行之受傷，沒能即刻察覺。
竇行之也在這時看來，目光落在周澈抓著林苒的那隻?手上沒說話?。
周澈驟然回?過神，手不動?聲色地鬆開，背到身?後。
他淡淡朝竇行之瞧來，問：“疼嗎？”
竇行之咬牙點頭。
周澈穩步到他身?旁，抬手摁了摁他的肩膀，竇行之更?是疼得臉色發白。
他道：“沒脫臼，不是重傷，對面?是藥房，我去給你買藥膏。”
說完，他不等兩人應答，頭也不回?地往對面?大步而去。
他雙拳緊攥，知道作為竇行之的好?友，即便緊張，剛才抓住林苒手臂不放的舉動?也實在太不合規矩。那樣?危機的情況下?，他其實該將她推開，甚至以他的能力，一腳踢飛木牌也無不可，但偏偏在竇行之和夥計的面?前抓了她，還?忘記放手。
程二?說的對，他對她的感情太過明顯，是他自控力太差。
不知為何，時隔許久，巫師口中的“孽緣”二?字竟跟著反覆在腦海中回?述。
此時去給竇行之買藥，更?像是逃離那場合的藉口。
他從未這般狼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