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仰著小臉聽他說
林苒心頭?一緊, 倒不是害怕別的,就是沒想到?,和六姑娘的木雕鋪子還未開張就被發現了?。
周澈將手中的木獅子放回, 語氣無波,“路過,來看看么子。”
正巧么子從門口的躺椅上起來,理了?理髮帶走?進,“周哥, 怎麼了??”
周澈頷首介紹道:“竇家二公子。”
么子笑著朝竇行之抱拳,“原來是二公子, 在下么子,久仰大名。剛且在門外?眯了?會兒,竟不知貴客到?訪,失禮, 失禮。”
竇行之抱拳頷首, 掃視過貨架上眼熟的木雕,又轉頭?去看林苒。
她沒說話, 側過身將歪了?的幾隻木雕擺正, 竇行之徑直上前拉住她手腕往角落帶,“苒娘,跟我來。”
林苒沒掙扎, 跟他去了?偏僻些的地?方。
周澈目光落在兩人背影上,默了?一瞬,收回視線。
角落堆了?些工具,剛打完坯的木雕,以及原始木材,光線昏暗。
竇行之一一掃過, 沒有動作,林苒終於?開口問:“你怎麼過來了??”
“這鋪子開在那麼顯眼的地?方,我看不到?就怪了?。”竇行之凝視她,“怎麼?我旬日從學堂回家你不知道?”
林苒一怔,搖搖頭?。
竇行之指尖無力地?垂著,“我回來,你倒是沒一點兒高興的模樣。”
“我……鋪子的事,你能?別告訴其他人嗎?”林苒猶豫著,認命般地?問出口。
“這鋪子果真是你的?”
“……我和六姑娘的。”
竇行之語氣加重了?兩分?,“周哥和么子也知道。”
林苒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道:“我和六姑娘找不到?適合的鋪面,恰巧么子要出租這鋪子,周副使介紹給我們,便盤下來了?,而么子閒著沒事兒,順便來做掌櫃的。”
竇行之面露錯愕,半晌說不出話,林苒也不說話,兩人這般沉默僵持著。他忽然意識到?,林苒曾經無論做甚麼,都會與他說,而如今連周澈和么子都知道的事,他卻一無所知。
她不信任他了?。
他再次掠過擺在角落的那堆東西,言辭帶著逼迫,“跟我回家,木雕鋪子別做了?,女子家出來拋頭?露面像甚麼樣子?你別被六妹妹帶壞了?。”
以往,他一旦表現出生氣不滿,林苒會乖乖聽?從,可這一次,她雖未開口拒絕,卻也沒同意,只是固執地?站在原地?低頭?。
竇行之再度去拉她手腕,她卻一扭掙開。
他垂眸看向?自己空蕩的手心,捏了?捏空氣,更加驚訝,似乎是第一日發現她的執拗。
“你怎麼偏偏要做這樣的事?要是被人知道,我們竇家的女人跑去外?面做商賈,你可知道那些人會怎麼說你?”
“……那就說去吧。”
竇行之又愣了?片刻,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甚麼?”
林苒眼睛已經紅了?起來,卻依舊癟著嘴不服輸,小聲回答:“你若想叫大夫人知道,便叫她知道吧。”
竇行之瞬間喘不上氣,又問了?一遍,“就算母親知道,你也還是要開這鋪子?”
林苒沒反應,只是站在原地?不看他,渾身帶刺。
竇行之好不容易回趟家,不願與她這般劍拔弩張,捂額投降長嘆:“你說些甚麼傻話,你不想叫別人知道,我又怎會多?嘴去說?”
林苒終於?抬頭?,眸中帶著水光,在光暗淡的地?方閃爍著,“為甚麼?”
竇行之苦笑,“苒娘,我以後仍是你夫君,我承諾過會護著你的。你陪我這些年,幫我隱瞞過那麼多?事兒,怎覺得換了?你,我就偏偏要與母親說?是,我是不想你拋頭?露面開鋪子,可我是甚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麼?”
林苒沒反應,身子卻鬆散了?不少。
她看著他,也是這一瞬間意識到?,聽?到?他??x?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竟沒有絲毫感動,不喜不悲,只有能?繼續將鋪子開下去的慶幸。
“……謝謝。”
竇行之沉默許久,才道:“苒娘,我們之間甚麼時候這般生疏了??我幫你,不是理所應當的麼?”
為甚麼只是短短數日不見?,他再也不見?曾經的她,抓在手心的風箏線,細得快斷了?似的。
林苒想說,他幫他的妻子龐玉寧是理所應當,幫她卻是恩賜。可想想,若再與他頂嘴,實在有些不知好歹。
竇行之揚起嘴角重新笑笑,“好了?,要和我一同回家嗎?”
林苒往鑿臺看了?眼還剩最?後一道工序的木雕,顯出猶豫。
竇行之搖頭?,“算了?,你早些回來。”
說完,往周澈走?去,一拳捶他肩膀上,笑道:“周哥,一起回去?”
“嗯。”周澈點頭?,沒多?說甚麼,和竇行之轉身離開鋪子。
兩人分?別上馬,周澈不動聲色往鋪子裡又瞧了一眼,這才與竇行之一同離開。
朱雀大街上行人匆匆,小販熙熙攘攘,馬蹄踩在地?上,兩人並列而行,走?得極慢。
竇行之一路雖帶笑,卻沉默。
周澈沒看他,只問:“怎了??剛從學堂回來就不高興?”
“我怎麼高興得起來。”有了?話頭?,竇行之拉緊韁繩,笑不出來,倒是滔滔不絕,“我覺得,苒娘和從前不一樣了?。”
周澈並未接話去問怎麼不一樣,竇行之繼續道:“說不出來,明明她還是那個她,卻不如曾經那般聽?話。”
周澈這時一聲輕嗤,“怎麼?你還不許人長大了??”
“也不是,唉,我也說不清,或許連我自己都還沒弄明白。”竇行之搖頭?,“可我就實在不懂,苒娘這女孩子家,喜歡些花花草草不好麼?非要去弄那男人才弄的木頭?,還瞞著家人跑外?面開鋪子。”
周澈淡淡看他一眼,“你不就喜歡像男人的女子麼?”
竇行之一怔,意識到?他在說龐玉寧,無奈笑出聲來,“那不一樣,騎馬歸騎馬,木頭?歸木頭?。外?面那些木匠,都是最?底層的人做的事。騎馬的貴女多?了?去了?,可捯飭木頭?的,也就苒娘一個。”
“那是木雕。”周澈提醒。
竇行之無所謂地?搖搖頭?,“不都是玩木頭??有甚麼用?沒看出來,苒娘原來不是個循規蹈矩的。”
“你是個循規蹈矩的?”周澈反問。
竇行之又感錯愕,總覺周澈今日話不重,卻句句戳人,他問:“不說我,倒是周哥,你怎不勸著點兒苒娘,還幫她介紹么子認識?”
“我看木雕不錯,說不定未來千金難求。”周澈平靜答,“這也是她和六姑娘想做的事兒。”
竇行之一時語塞,不再說林苒。
*
竇行之回來也就一日,被大夫人推著去陪龐玉寧,林苒後來回家也沒見?著他人,翌日起來聽?說一大早又被趕著去了?書?院。
兩日後,周澈幫林苒約好了?程二至一處酒樓相?見?。
他親自接林苒去,一路上,她緊張得手心發汗。
下車前,林苒用手帕擦過手,又問:“程二可是個不好相?與的人?”
周澈笑了?笑,“怎麼?後悔了??”
“不是。”林苒抿唇,撐著他的手臂跳下馬車,“你上次不是說,他這人特別軸嗎?”
周澈帶她往酒樓裡?走?,“怕他打你?”
“他還會打人?”林苒顯然誤會了?周澈的話。
想起當初大朝會馬毬賽,似乎也見?過程二,只記得他人太過魁梧粗獷,也不知六姑娘怎麼做到?站在那座山面前沒一點兒怕的。
“他不敢打你。”
“啊?”
“我不是在呢?”周澈扭頭?回看她一眼。
林苒莞爾,又故意懟他:“你可別只當個紙老虎!”
酒樓跑堂的熱情迎上來,聽?說是程二的朋友,立刻笑著帶人上二樓包廂。
階梯上,周澈在她前方說起和程二的過往,“他和我一樣,都是舊倉口出來的。和毛頭?、么子他們不一樣的是,當初和程二認識,原是我們在爭奪地?盤和地?位。”
林苒來了?興趣,小跑幾步離他近些,仰著小臉聽?他說。
周澈轉頭?看她一眼,笑笑,“他這人心氣高,不願服輸,和他也算是打了?七次,抓了?他七次,放了?他七次,才叫他徹底服了?。”
“……七擒孟獲?”
“算是吧。”周澈腳步更慢了?些,“所以他是怕我的。我在,他再怎麼跳腳也就只是虛張聲勢,你別怕。”
林苒心下稍定,卻還是不服氣地?抿唇一聲輕哼,小聲嘀咕:“我本就不怕。”
比起一樓烏泱泱的熱鬧,包廂點著淡雅檀香,對窗還能?隱約瞥見?隔壁花魁唱曲。
周澈一進來,眉頭?微蹙,“窗戶關了?。”
程二目光從隔壁收回,沒有立刻行動,看了?一眼站在周澈身後的林苒,反問:“為何?”
“難聽?。”
程二半張著嘴將話又咽了?回去,起身關窗,花魁的樂聲淡了?下去,林苒也跟著從那聲音中抽回思緒。
落座後,周澈見?杯中都是酒,叫跑堂的又上來一趟,全換了?茶。
程二不滿道:“周老七,你連酒都不讓人喝了??”
林苒一怔,忙小聲道:“我也可以喝酒的。”
周澈卻沒由著她來,“現下午時,你喝酒回了?竇家,是想叫人看出來?”
林苒臉頰微紅,立刻搖頭?,“那我還是喝茶好了?。”
程二搶過杯子,“她喝茶,咱們喝酒不……”
周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程二頓住,將酒杯放回桌上。
待跑堂的換上茶水,周澈親自給林苒斟上一杯,推到?她面前,又點了?幾個小菜,都是林苒愛吃的。
林苒只心覺巧合,沒有問出口,反而對將才程二的稱呼來了?興趣,低聲問:“……適才叫你周老七?”
周澈手指點了?點桌面,望向?程二,“老?我老?”
程二不回,林苒怕她一時的好奇冷了?場面,忙搖頭?,“還行還行,也就比我大了?六歲,是吧?”
“……還行?”周澈看著林苒半眯眼點點頭?,帶著警告的意味。
林苒眼皮一跳,低下頭?不說話。
程二不屑道:“這還不老?”
周澈懶得去侃這事兒,只朝林苒解釋道:“聖上賜名前,我叫周七,以前沒文化的人家不會取名,用生辰數字加一加,就是名了?。”
林苒乖巧地?點點頭?,看著程二那張比周澈還難看的臭臉,壓著話,想等?著稍微熟悉些再說。
說完,跑堂的來上菜,菜吃到?一半,又端上點心。
程二吃飯吸溜吸溜的,幾口扒完了?,將碗往桌上重重拍下。
周澈將鹹蛋黃餡兒的點心全挑出來,剩下的往林苒面前一推,又冷著臉去看程二,“你今天脾氣衝甚麼?”
程二沉默灌下一杯茶,才道:“我知道你為甚麼喊我出來,還帶了?林姑娘,你們是為了?竇六姑娘?”
說到?竇靜宜的事,周澈沉默下來,讓林苒自己去說。
程二塊頭?很大,和周澈相?比,兩人雖一樣高,可週澈的健壯在衣服外?並不顯露,而程二即便穿了?那一身厚襖,都看得出手臂比她的頭?還粗。
林苒得稍微仰著點兒頭?,吃了?一口撚在指尖的芙蓉糕,說完一遍竇靜宜在竇家的事後,等?著看程二反應。
程二沉默良久,終於?冒出一句:“關我何事?”
林苒一時怔住,不知如何繼續說下去。
程二眉眼間透著不耐煩,“喜歡是她自己的事,她來糾纏我被人撞見?,也是她不懂婦道。”
林苒眨了?眨眼,手指捏緊杯子,一股無名的火氣竄到?心口,“程校尉,你既然知曉何為婦道,知曉這名聲於?女子的意義,那為何從不嚴詞拒絕六姑娘?反而不答應又不拒絕,叫她隨時吊著口氣?”
程二看起來像是被她一句話問蒙了?,許久冒不出半句話,最?後指著自己道:“你意思,反倒是我錯了??”
林苒繼續道:“我知程校尉曾是定北軍的人,上過戰場,殺過敵,你莫不要告訴我,你在害怕區區一小女子的心意,才不拒絕她?”
周澈倏然一聲輕笑,林苒擰眉看過去,他又將嘴角壓下,抬起茶杯遮住嘴。
程二惱火,抬手拍桌,道:“我會害怕一小女子?我不過是怕傷了?人家。”
林苒被他動作嚇得打了?個寒噤,往周澈那兒靠近了?些,又鼓著氣問:“可程校尉你明白甚麼是真正的傷害嗎?你現在已經傷害了?她。”
程二沉默,臉上滿不認同。
“因為你們在街邊的糾纏,她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小黑屋中,等?著嫁給老男人。”林苒說著說著,聲音一哽,眼睛泛紅起來,她努力控制,“她從前那樣的人,如??x?今被關得連天日都見?不著,再放出來,還能?剩下甚麼?等?她真被磨得甚麼都不敢說、甚麼都不敢做,那就不是六姑娘了?。”
林苒不知她在可憐六姑娘,還是在可憐她自己。
可她不想六姑娘成為她這樣窩囊的人,更不想六姑娘永遠陷在泥潭中,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程校尉,你不喜歡六姑娘,並非你的過錯。可是……”林苒收住剛才的氣,自覺做不到?用道德二字去逼迫程二求親,不說他不樂意,竇家門檻,也並非一個校尉能?邁得進去的,“……可是,你既然不喜歡她,可否書?信一封,絕了?她所有的念頭?,叫她即便嫁人,也不要那麼痛苦地?嫁人?婚姻之事,無法做主,身為女子,嫁給大自己那麼多?歲的人已經夠慘了?,若還要叫她心裡?揣著別人,那她未來的日子,如何好得起來?”
包廂中久久的沉默,林苒心頭?的火漸漸平息下去,取之而來的,是突突突的心跳,等?不到?程二回應,她又緊張起來。
剛才她的話,是不是太過強硬了??
她該柔和些的,可是聽?到?程二說的那句“關我何事?”,衝動突如其來,上了?頭?,等?轉眼間,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全說出去了?。
怎麼當初面對大夫人時,她就沒有勇氣說一句“我不願讓正妻的位置”呢?
突然,“啪”一聲,林苒回神,發現周澈不知從哪兒掏出了?紙和炭筆,往桌上一拍,推給程二,冷言道:“寫吧。”
程二緊接著眉頭?皺成了?川字,“老大,你也這樣逼我?”
“現在倒是叫老大了?。”周澈抱臂,平靜地?盯著他。
程二長嘆,接過紙筆,在手心捏了?捏,又疊起揣到?懷中,“知道了?,你們先回去。”
林苒長舒一口氣,心還懸著,實在看不出程二的想法。在離開包廂時又轉身看了?眼坐在原處沉默的程二,依舊心有餘悸。
“失望嗎?”
“嗯?”林苒跟著周澈離開酒樓,不解地?抬頭?望他。
“程二說不喜歡六姑娘,你失望嗎?”
林苒一怔,搖搖頭?,笑了?一下,“不失望。畢竟不喜歡一個人,不是錯。喜歡一個人,也不是錯。”
所以她這些年對竇行之的仰慕從來不是錯,而竇行之喜歡龐玉寧,她也覺得沒有錯。
可他們的關係究竟是哪兒錯了?呢?林苒也說不清。
她低頭?鼓著臉凝思,聽?到?周澈一聲輕笑,“嗯,喜歡一個人,不是錯。”
作者有話說:程二:打不過罵不過,只能魔法攻擊,周老七
林小苒:彆氣,彆氣,你還不算太老,比我爹年輕
周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