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不許再躲我
周澈正眼不瞧一旁倒地, 頭顱不翼而飛的大鬍子，只一手捂緊林苒的眼，劍咣噹往旁扔, 從懷中扯出一塊乾淨的灰麻帕子，替了手，在她後腦打?了個結，嚴絲合縫擋住她的視線。
“送你去馬車。”
周澈說完，穩當將她橫抱而起, 踱步往林子外?走。
他每走一步，腳沉重一分。
還好?在這一旬裡, 他特意請了旨，帶人日日到這條道上巡視。卻還是慢了些?，不對，他太慢了。
林苒還在小聲地哭, 抓著他的衣襟, 淚水浸溼了帕子。他又抱緊她，給?她足夠安全的力量, 若能叫她少害怕些?, 少傷心些?，他做甚麼都可?以。
回到馬車，對待至寶似的將她放至車榻, 林苒立即抱住雙膝。
他不做多餘的觸碰，又離了足夠近的距離叫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林苒抬手下意識去摘擋著眼睛的帕子，周澈沒阻止，卻淡聲道：“你想?晚上夢魘就摘了。”
林苒指尖一顫，放下手來，也不說話, 只靜靜流淚，咬著唇。
“車裡等著，解決完送你回城。”
林苒呆愣愣點了下頭。
周澈盯著她脖子上的淤青，見她逐漸平靜下來，這才掀開車簾離開。
跳下車，毛頭提著周澈的劍跑上來，一臉嚴肅，“老大！全抓住了，一個都沒跑掉！”
“嗯。”周澈四處環顧，見幾個婦女劫後餘生地抱在一起哭，周澈朝她們指了指，“去要件披風，別忘了給?錢。”
毛頭眼睛往他身?後的馬車瞥，不敢嬉皮笑臉調侃，轉身?就去找那幾人要披風。
幾個婦人依舊害怕，一臉戒備。
等毛頭回到周澈這邊，直接帶來了三件披風。周澈不喜別人穿過的衣物，可?想?到林苒那一身?溼答答的血，天寒地凍，太易染風寒，也顧不得那麼多。不論式樣，他選了一件最厚實?的，重回馬車。
小姑娘乖乖地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聽話地沒有摘下帕子，停止哭泣。
周澈心疼得難受，將披風塞到她手中，“自己披上，找別的婦人要的。可?別給?凍病了還要賴我頭上。”
林苒捏緊了披風，慢悠悠展開披上，繫緊細帶後又裹了裹，整個人蠶繭一般縮在裡面，只露出一顆亂哄哄的腦袋，低聲嘟囔：“這種時候，嘴還是那麼壞。”
周澈見她知道懟他了，徹底放下心來，輕笑一聲，“這就受不了了？再壞你也得受著。”
林苒癟了下嘴不再說話，周澈手一癢，抬手湊到她唇邊想?捏她的嘴，又在一寸的地方頓住，收回。
周澈掉轉下車，毛頭還在外?面等著。
見到周澈面色沒那麼難看，毛頭才飛上來眉飛色舞道：“老大！這群人真嚷嚷的夠厲害啊，喊著自家大哥，結果我把?他們大哥頭顱找出來，扔到他們面前?，現在是屁都不敢放一個。不過我一想?，要是我被綁了，那肯定也要高喊老大威名……”
周澈被吵得耳朵疼，蹙眉看毛頭一眼，毛頭這才閉了嘴，跟他走了幾步，又問：“老大，這群人帶回去麼？”
周澈遠離馬車，到了被捆綁下跪的山匪面前?，眼角弱不可?見地一抽，平靜道：“全殺了，記得堵上嘴，別讓人死得太痛快。”
山匪們瞪大眼睛，正要尖叫吵嚷，喊出了一個“你”字，身?後計程車卒便已?捂住他們嘴，又往嘴裡塞上一團麻布。
毛頭撓了撓耳朵，“嗐，這功夫我熟。只是真不帶回去？要是聖上追究起來……”
周澈視線自上而下掃視過去，不屑地輕嗤，“聖上說過要招安這群人了？”
毛頭：“……這倒是沒有。”
“那不就行了。”周澈拔劍，將劍尖的血跡甩去，從中點了三個人，其中就有那尖頭禿頂，點完後不想?多看一眼，壓制著內心的怒火和焦躁，低聲啐了一口?：“真煩。”
尖頭禿頂幾人瞪著眼，嗚嗚聲從一團爛布中模糊發出。
毛頭蹲下，笑嘻嘻地盯著他們，道：“告訴你們兩?個訊息。好?訊息，你們被老大選中了，老大技術那是頂頂的牛，你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壞訊息，老大心情很差。”
山匪們被幾句話嚇得屁滾尿流，直哭，卻發不出聲，倒在地上聳動。
毛頭又轉頭去問周澈：“老大，你哪兒學的技術，殺豬學的？不對啊，老大殺豬一向痛快。”
“這麼多廢話！”周澈將毛頭一腳踹翻。
得令後，下屬們一人抓著一個山匪往林子裡帶，不叫平民見此等場景。
*
馬車裡，林苒仍戴著灰麻帕子，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昏沉沉的，卻不敢閉眼去睡。視線受阻後，耳邊的聲音無限放大，風吹草動中，偶然傳來遠處的人聲。
過了會兒，有腳步聲，來人蹬上馬車，車緩慢移動起來，她才小聲問：“我可以摘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車卻還依舊動著。
“周副使？”
一片靜默。
林苒心底一慌，周澈沒在駕車，那駕車的人是誰？
他不是說要送她回城麼，難不成敗了？
她又回到那山匪手上了？
林苒無法再度深思，又顫抖著喊了一聲，“??x?周副使？是你嗎？”
依舊沒人聲，只聽得到輪轂嘎吱響，車廂內彷彿有一陣陰風颯颯吹過。
林苒一陣陣冒汗，猛地將臉上的帕子扯下，捏成一團，卷在手心緊緊不放，一溜爬到車簾前?，一把?拉開。
周澈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含笑掉過臉看她一眼，又轉回頭看路。
懸著心重重放下，取之而來的是氣憤。
她皺起臉怒罵：“周！明！遠！你又耍我！好?玩兒嗎？”
“嗯？甚麼？”周澈這下沒笑了，又是一臉無辜地去瞧她。
林苒覺得他在刻意裝傻，“我叫了你那麼多聲，你怎麼都不應的，惡劣死了！”
“你剛才叫我了？”
林苒噎住，瞪他，“對，我剛才沒叫你，我是在叫大惡人！”
他沒再與她說話，只轉頭認真駕車。
林苒眨眨眼，覺得按照往日情況，他該欠嘴地懟回來才是，可?此時竟這般沉默。她憤怒一哼，甩上簾子坐回去，心卻是擂鼓般跳動著。
不對勁。
她罵了他，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太不對勁了。
她幾度往車簾去看，透著黃竹簾，他的影子映於其上，帶著暖黃的光暈開。倏地，那直挺挺的影子輕輕歪了一下，林苒心頭一緊，忙撚開一條縫。
周澈坐姿確實?不似以往那般直，手時不時往胸口?捂，馬車無意間碾過一塊石頭，震了一下，他輕哼一聲，呼吸也急促些?。林苒看到他側過來的臉，皺著眉抿唇，喉結滾動，似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她不敢再罵他了，忙掀開簾子坐到車外?，歪著身?子去瞧他，“你怎麼了？”
周澈搖搖頭，依舊捂著心口?，“外?面冷，坐回去。”
林苒更?慌了，見他又是一歪，差點兒摔下馬車，眼疾手快去扶他胳膊，再次聽他一哼。
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焦急道：“你受傷了？”
周澈沒否認，也未肯定，只又道：“坐回去。”
“受傷還逞強！”林苒眉頭蹙起，教訓他，“你怎麼也不叫毛頭跟著，你這樣，還怎麼駕車！”
周澈搖搖頭，強撐道：“山匪人數眾多，窮兇極惡，那裡需要他們，現下還是先送你回家，你要出了事，我如何與竇家交代？”
林苒原本的火早熄了，扭頭見四處荒蕪人煙，猶豫道：“要不……你去歇著，我來駕車。”
周澈驚詫：“你會駕車啊？”
林苒滯住，搖頭，又道：“我都會騎馬了，駕車應該更?簡單吧。”
周澈沒放過韁繩，道：“別了，這附近都是山崖，你不怕死，我怕。”
林苒去看四周，岩石橫生，相同的枯樹星羅棋佈，叫她來，真一不小心掉山溝裡去。
放棄了打?算，她道：“那我跟你說說話，你可?別睡著了。”
周澈沉默看她。
林苒不知道說甚麼，苦思冥想?後，突然想?起那逃了的馬伕，問他：“馬伕不見了！”
“死了。”周澈說這話時顯得無情。
林苒肩膀耷拉下來，攪緊了手中的帕子。
“山匪殺的。那種背主?的人，死了就死了，沒甚麼可?惜的。”
林苒不知如何回，呆呆地“哦”了一聲。
她久久不言，說不上是對馬伕的可?悲，還是甚麼別的。
“這次死了多少人？……我是說百姓。”
“七個。”
林苒愣愣地看著正奔跑的馬，又想?到那自裁的婦人，“我沒想?到，死竟是這麼容易，若是……或許我如那婦人……”
“那是懦弱。”周澈打?斷。
“嗯？”
“因她不敢面對羞辱，更?不敢活著回去遭受流言指責，所以選擇了一條最簡單的路。”周澈聲音很淡，“你不是那樣的人。”
在他看來，林苒膽小，卻不懦弱，骨子裡存著一份抗爭的勇氣。世間，順勢而為最是輕簡，可?她在林家逼迫的困境下，依舊選擇想?方設法地破局。在面對所有人指責她不該費心思在木雕上，她沉默卻堅持。
林苒靜了一瞬，問：“那我是甚麼樣的人？”
周澈看向她，認真道：“你是高手，翹楚，人中龍鳳。”
林苒被噎得說不出話，燒紅了耳根子，狠狠道：“你在逗我？”
周澈淡笑沉默。
林苒氣急，出手去拍他肩膀，下了不小力。拍完後她轉頭抱膝，不理他，心裡卻隱隱高興。
所以……她其實?並?不是一個窩囊廢，是嗎？
沒想?到聽周澈又是一悶哼，她回過神去看他，發現他更?虛弱了，她急切道：“你是傷了哪兒啊？”
“心。”
林苒探頭去看他前?胸，卻不見血跡，也不見刺穿布料的痕跡，“沒有血嗎？”
周澈又補道：“被打?了一拳，許是內傷。”
林苒想?起那大鬍子比頭還大的手，心有慼慼，對周澈的話不疑有他，“那回城得快些?去看看郎中啊。”
“……嗯。”
說到血，林苒低頭掀開披風，見身?上正面沾了一身?血，已?經?開始發黑乾涸，令人作?嘔。
“倒是沒見你身?上沾了血。”
周澈看她，“嗯，你幫我擋了。”
林苒覺得周澈是拿她做了肉盾，不過對此也不生氣。
馬車走出小徑，林苒話沒說幾句，卻有些?犯困，頭一點一點。
周澈無奈一笑，“困就回車廂裡去睡。”
林苒眨眨眼，又甩頭，想?打?起精神。
“你不在這兒，馬車也駕得好?好?的，怎麼，不信我技術？”
林苒看他似乎恢復了不少，沒剛才那般虛弱，想?來他本就強健，掀開車簾坐了回去，“是！我怕你不留神，掉溝裡了。”
周澈輕笑，對她的話不與置評。
擋住寒風的車廂內，林苒睏意襲開，周澈聲音突然又從外?傳入：“林苒，那夜你毀我清白的事，我不計較了。”
林苒一個激靈坐起來，看著簾子上的黑影，半張著嘴，沒說話。
周澈繼續道：“你也不許計較，不許再躲我。”
林苒沉默，慢悠悠靠回車壁，手裡還捏著那塊灰麻帕子，帕子上的紋理不似女兒家的絲帕，有些?糙，卻簡單不造作?。
“你可?是不記得，我是你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空氣中是久久的凝滯，又飄來些?許枯木獨有的香，更?疊去一身?血腥。林苒閉上眼睛，輕輕“哦”了一下。
也是真的困了，眼睛一閉一睜，林苒發現馬車已?入城，穿過朱雀大街。
她低下頭去看披風底下這身?衣裳，實?在害怕叫大夫人他們知曉，平白多了揣測。
正擔憂著，馬車停了下來，林苒掀開車簾，見周澈跳下馬車，頭也不回道：“車裡等著，給?你買件衣裳換。”
林苒知他壞卻心細，卻沒想?到他還能念及她的難堪。
閉緊車簾坐回去，沒過一會兒，周澈回來，將一包裝好?的衣裳遞給?她，要她先別急著換。
林苒去掏錢袋，錢袋是藕粉色的，繡著一隻兔子，線頭起了毛邊，看得出來用了很久，卻愛護。
“多少錢？我要白拿你的，以後你定要日日在我耳邊嘮叨。”
周澈默了一瞬，隨意編了個數，“五文。”
“怎麼這麼便宜？”掏出銅板遞至他手上，林苒狐疑，畢竟普通的布衣都差不多一兩?。
“嗯，和掌櫃的熟。”周澈闔上簾子，又道：“其實?掌櫃送我的，賺你點差價，不過分。”
林苒的疑惑徹底收了回來，隔簾子瞪他一眼，小聲嘀咕：“黑心商人！”
馬車再次移動，很快沒了鬧市的聲音。
周澈在車廂外?淡淡道：“此地是處巷子，無人，你安心換衣，我在外?面守著。”
林苒一怔，今日所有的壞心情一瞬間蒸發殆盡。
周澈性子惡劣了些?，可?細心起來卻是初春過後，將寒氣吹走的第一縷風。
即便天塌下來，都有他在頂著。
過去太久，她甚至忘了，那一年她跟隨竇行之在城外?馬場跑馬，一個不察落馬摔進地裡。早些?下過雨，沙地鬆軟，摔了也不痛，卻弄髒了一身?衣裳。
竇行之覺得這不是甚麼大事兒，只幫她隨意拍了兩?下，道誰學騎馬不是在泥地中摸爬滾打?來的。
結束後，竇行之餓得不行，先一個人跑了去用膳。林苒剛踏入竇家大門，周澈撞見她一身?髒兮兮踱步徘徊，他叫她站在原地別走，離開後沒一會兒，福珠帶著乾淨的衣裳尋來，找了處地方換，這才沒得大夫人訓斥。
竇行之不懂，身?為竇家婦，乃至竇家丫鬟，必得舉止端莊，乾淨整潔，才配得上大戶門面。一身?邋遢在外?院行走，實?在不體面。
明明周澈出身?更?低，可?他就明白這一點。
林苒坐在馬車中將包袱展開，藕粉間白的羅裙，短褙子，柔軟細膩的布料，也是她平日最喜歡的款式，簡單又行動自如，甚至連狐毛圍脖都備齊了。
林苒開始褪去滿是血的衣裳。
隔著一道車簾，周澈默默守著，即知非禮勿聽，卻也??x?無法迴避馬車內窸窸窣窣的動靜。
牆角有一棵杏花樹，冬日的枝頭染了霜，三分旖旎，兩?分遐思，五分皆斂於剋制。
作者有話說：我來啦！久等啦！連續兩章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