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供了姻緣燈
不知過了多久, 大夫人方才反應過來,“周副使這樣的身份,想結甚麼親不行, 我看,娶妻娶賢,找安分守己?的比較好。”
周澈輕笑一聲,“我孤身一人,沒那麼多要求。”
龐玉寧笑道:“這女子也真?豪氣性子, 不過也不好,最起碼, 好人家都不能娶個壞的回?去吧。”
林苒鼓了下腮幫子,聽著這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心下不忿。周澈這人是她?高看了,果然?還是純壞。
林苒想正名, 小聲插話道:“說不定人家姑娘沒做甚麼, 是周副使誤會了呢?”
大夫人:“我看,還是上清遠寺再?算算, 請個符, 說不準轉命後,就?遇不到這樣的人了。”
很顯然?,大夫人與龐玉寧都沒聽到她?說的話。
林苒懊惱地靠在?車壁上, 隔著車簾兇狠地朝周澈飛眼刀子。
“苒娘,你眼睛不舒服?”大夫人沒聽到她?說話,卻?注意到她?瞪眼。
林苒忙收回?視線,一手揉眼睛,低下頭?,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風、風吹的。”
“外面風大就?閉閉眼,瞪那麼大,怪嚇人的。”
“嗯。”林苒無奈,聽話閉眼假寐,心裡對周澈的仇恨又加深一層。
周澈本沒任何反應,過了會兒突然?輕笑一聲。
林苒知道他在?笑話她?,習慣性要睜眼去瞪他,可想到大夫人看著,立馬克制住自己?。
到清遠寺,林苒第一個下車,周澈撐起手臂要幫她?,她?卻?一肚子火,白他一眼,獨自跳下車來。
幫著大夫人與龐玉寧下車後,周澈站到林苒身後,聲音很低,只她?才能聽到,“厲害啊,還能從車上跳下來了。”
那呼吸入了耳,林苒耳朵癢,炸了毛一般想轉身罵他,第一眼卻?看到前方的大夫人,把話又咽回?肚子,小跑幾步上前走得離大夫人近些,和龐玉寧一同攙扶她?。
周澈默默跟在?三人身後,一直看著林苒的背影,而?每當大夫人或龐玉寧回?頭?時?,又自然?地收回?目光。
清遠寺今日人不多,小沙彌親自出寺相迎,帶他們去大雄寶殿供奉長明燈。
幾人焚香淨手後,雙掌合十於佛像前,聽僧人唸佛誦經。
林苒聽不懂這一堆繁雜的經文,中途睜了下眼,餘光往側旁一掃,周澈一動不動地閉眼,虔誠又認真?,可見他是真?正信佛的。
往另一邊去瞧,龐玉寧身子微微塌下,看得出她?一樣聽不懂,倒是大夫人有模有樣,挺直了背,眼睛緊閉,跟隨者?僧人的誦經微微啟唇動嘴。
結束後,幾人被小沙彌引至偏殿用齋。
龐玉寧吃完下箸,笑道:“往日來這清遠寺少,這聽經啊,還真?不太聽得懂。”
林苒看她?一眼,沒想到她?直接說出來了。
龐玉寧又道:“母親看起來倒是懂。”
大夫人搖搖頭?,莞爾,“我其實也聽不懂的,困得想睡了,但也知道佛祖面前,該虔誠還是得虔誠。”
龐玉寧:“林姑娘呢?”
林苒吃得慢,嘴裡還塞著東西,不好回?話,只搖搖頭?。
周澈吃得多,也還未吃完,坐在?三人對面,抬眼看林苒一眼,下箸後道:“剛才大雄寶殿唸的是《心經》,將照見五蘊皆空,以智慧破除煩惱執著。”
林苒垂眸,下箸,輕聲道:“大知閒閒,小知間間。一切試圖掌控的??x?,反而?會被其掌控,無所欲求,才能無所不能。”
周澈幾分錯愕,知道林苒平日愛看雜書?,卻?未想到也讀聖賢。剛才的話,大夫人與龐玉寧顯然?都未聽懂,也沒從中領悟。而?她?一邊煩他,一邊卻?認真?傾聽理解。
周澈:“嗯,《心經》講智慧,萬物本無常,一切因?緣生滅,若能看透執著,便能得自在?安寧。”
他餘光見林苒抿唇點了點頭?後垂眸繼續用膳,看起來是從中有所參透。
她?能做到麼?
大道理說起來簡單,他何嘗不懂,卻?也知,他做不到。看不透執著,放不下心中欲求,不自在?,不安寧。
難怪他不愛讀《心經》。
大夫人也聽出些門道,稱讚一番周澈懂得多,又道:“今兒看你也供了燈。”
周澈頷首,“聽了大夫人的話,雖沒請符,還是供了姻緣燈。”
林苒一頓,又飛快瞥他一眼,沒說話。
大夫人:“姻緣燈也好,你若轉了命數,定要與我說,我看家裡六姑娘,是真?合你。”
周澈面不改色,道:“大夫人別盯著我了,命數又怎能說轉便轉的,別耽誤了六姑娘。”
“嗐,過了六姑娘,這家裡不還有七姑娘、八姑娘、九姑娘?老爺的妾肚子不爭氣,生了這一圈姑娘,嫁都嫁不完的。”
周澈知道大夫人也就嘴上說說,成了最好,不成也無礙,於是他沒再?回?,繼續看著林苒用膳的進度,又吃了一碟子青菜豆腐。
林苒吃完,眾人準備下山。
那姻緣燈一說叫她?起了戒心,實在?害怕回?程又要遭周澈逗弄,於是主動與大夫人提起,“大夫人,我想……我想在?這寺中多住幾日,為家裡人誦經祈福。”
大夫人有些莫名:“你要一個人在這兒?”
林苒對大夫人的問話有些膽怯,卻?還是“嗯”了一聲,用力點點頭?,“佛門清淨之地,想來是安全的。老太太和小娘都病體未愈,我也擔心。”
提起老太太,大夫人也不多想了,允了她?,只叫她?早些回?,與龐玉寧一同上了馬車。
離去前,周澈又轉身看林苒,沒多餘的情緒,只一眼便收回?視線。
林苒終於撥出一口濁氣,請小沙彌為她?安排廂房。
*
林苒留在?清遠寺,除了避周澈,更?多的,也是受了那《心經》啟發,想再?多聽些內容。
除了抄經聽經,林苒也喜歡留意去看廟中樑架,斗拱,門窗上的木雕紋路,畢竟木雕鋪子也計劃要開起來。
待了快一旬,竟巧遇同來進香的秦大夫人。
山路難走,秦大夫人卻?還是穿得雍容華貴,那身貂皮氅衣極為難見,身後跟著七八個伺候的小丫鬟。
林苒沒想著躲,上前欠身,低喚一聲“母親”。
秦大夫人笑著點頭?,尋了處石椅坐下要與她?說話,可坐下時?又嫌站著的林苒太高,仰著頭?不像長輩樣,又叫小丫鬟去尋木凳。
她?時?不時?打量著林苒,知道關娥年輕時?是美人,沒想著這姑娘更?是青出於藍。說實話,以他們林家的身份,能攀上竇家實屬不易。做妾又如何,這麼漂亮的臉皮子,比起作妻,確實適合為妾。
只要不白瞎了這臉,竇二?郎那兒,總歸有她?的。
找凳子耗費不少時?間,等林苒坐下,這才開始道:“怎麼一個在?清遠寺?”
“女兒前些日子陪龐大夫人來的,想著竇老太太和小娘身子都不好,就?留下幾日,誦經祈福。”林苒說話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又輕柔緩慢。
“你倒是孝順,咱們母女,千萬別外道。”
林苒點了點頭?,始終沒有直視秦大夫人。
秦大夫人就?喜歡她?這樣,道:“曉郎現下入敦禮書?院去了,咱們全家都高興著,聽聞山長親點的名冊。知道有你功勞,以後曉郎出息了,定給你撐腰。”
哥哥蠢笨眾所周知,林苒並不覺得他入了敦禮書?院,就?能金榜題名,但她?不能說這樣的話咒他,於是只是笑笑。
秦大夫人又道:“你父親也記著你的好,關姨娘那屋,可是給她?添了不少東西,吃的用的,絕不會缺她?的。”
林苒低低迴?:“母親仁善,女兒相信小娘定能被照顧的好,不知……郎中可繼續看著她??”
“對,你還不知道。”秦大夫人撚帕捂著心口,“也不知誰給你爹舉報的,說是私通北狄,窩藏細作。誒喲,那天夜裡,殿前司的人圍了府,一番搜查,查到你小娘頭?上去,可真?是給所有人嚇得要死誒。”
“啊?殿前司?”林苒錯愕,她?知道周澈是殿前司的,可殿前司那麼多人,查林家的應不大會是他。
“誒,就?是那周副使使帶來的人,你父親說,他與竇家交好的。你想想你父親那樣,怎麼會與北狄私通,給他十個膽子他都不敢。思來想去,還是這剛入上京被同級的人盯上了。”
林苒垂眸凝思,周澈從未與他說過關於林家的事。
“那小娘?”
秦大夫人拍了拍她?的肩,道:“你且安心,當時?是你小娘病著,躺在?床上沒出來,這才糟了誤會。後來被殿前司監視了好一陣,他們那張郎中日日來看你小娘,非要揪出她?是細作似的。”
“……小娘都沒與我提過這事兒。”
“你小娘是明事理的人。”
秦大夫人又嘰裡呱啦叮囑她?道:“竇家門檻高,你身份夠不上也在?常理。不過,能做竇家的妾,說明運勢還在?的,至少錦衣玉食,能幫襯著林家。其他人家的正妻,你就?別想了。說句難聽的,你在?竇家做了這麼多年童養媳,伴著竇二?郎長大,就?算你們沒甚麼,可你明面上的清白早不在?了。所以,就?算你想走,竇家也不會這麼輕易放你,畢竟這也是竇家臉面不是?”
林苒愕然?,也是從未想過秦大夫人說的竇家臉面。
童養媳在?家族中是屬於外婦的存在?,所以眾人將她?看作竇家人,即便如今要為妾,那也是庶中有名,若要改嫁,需得竇家出嗣。
竇家最重名聲,另娶之事本就?沒了信譽,留她?做妾,不僅是抬舉,是善良,是預設她?的歸屬,更?是保住名聲。
秦大夫人看了看一旁日晷,時?辰不早,想叫林苒下去,只是離去前,還是不放心,問:“上次叫你去看巫師,結果怎麼樣了?我跟你說,你可別不信運勢這回?事兒啊。”
林苒點了下頭?,靜靜道:“巫師……叫我放兩個花瓶,轉姻緣。”
聽她?確實去看了巫師,秦大夫人終於放心,這下才起身往大雄寶殿去了。
*
上旬過去,林苒知道自己?必須回?竇家。
下山時?,小沙彌提醒:"施主若回?京,近日山路不太安穩,最好趁日頭?高些再?走。"
林苒謝過,和馬伕等到午時?才離開。路上顛簸,馬伕駕車不如周澈,她?靠著車廂閉眼,那幾日的《心經》都白唸了,腦袋裡還是全是秦大夫人的話。
山道比來時?熱鬧,香客車馬擠在?一處,行路漸慢。
遠處隱約有喧譁聲,起初還聽不真?切,漸漸竟像是哭喊。
馬伕忽然?勒住馬韁,"前面好像出事了。"
話音剛落,哭喊叫罵聲四起,馬車猛地一震停下。林苒掀開車簾,人群已亂作一團,有人哭喊"快跑",有人跌跌撞撞往山下衝。
她?還來不及問,一隻斷臂朝車上飛來。
兩眼一黑,連尖叫都忘了。
“是山匪!救命啊!山匪啊——”
馬伕試圖拉馬往側邊逃,然?而?馬帶著車廂轉向太慢,一時?間奔逃的人愈多,哭聲愈大。
林苒還未從中緩神,馬伕忽然?扭頭?道:“姑娘自己?想辦法吧,我逃命去了!”
“可是……”林苒話音未落,見馬伕跳下馬車,往反方向跑了。
林苒臉色發白,扭頭?四處檢視,見一夥光著膀子,濃眉大眼,身上盡是刀疤的壯漢,在?周圍各個馬車中劫掠,搶了財物又搶女人,有的男人眼睜睜看著妻子被拖走,探出個頭?,張了張嘴,又龜縮回?去。
林苒知道待在?馬車裡必死無疑,好在?離他們還有些距離。
她?悄悄從車上跳下,貼著車廂往後挪,可在?拐角處一窺,山匪眾多,連後方也圍滿了人。
哭聲喊聲還在?響,絕望之際,她?貓著腰去給馬卸轅。馬車笨重難走,可若騎馬,或許速度夠快能衝出重圍。
手被凍得通紅髮僵,也叫動作進行緩慢,生怕這動靜叫人發現。她?也是真?倒黴,不僅離開這日遇匪,馬伕還跑了。
這終於解開車轅,心下正鼓勵著自己?,一隻手倏然?伸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翻了個身露出臉。
林苒裹緊披風,低著頭?往後縮,後悔獨自留??x?在?寺廟。越想越難受,紅了眼睛,可憐巴巴的。
尖頭?禿頂的壯漢摸著下巴湊近林苒,大黃牙齒露出,咧嘴一笑,抬手往另一頭?大喊:“大哥!這兒有上等貨色!”
這話再?明顯不過,林苒驚呆了,想轉身跑,卻?被另外幾人堵了去路,話也說不完整:“我、我、我有、有錢。”
“小姑娘,咱們不管你有幾個臭錢,你生得這副模樣,夠咱哥們兒賣個好價錢了。”尖頭?笑得愈發猥瑣。
尖頭?的大哥走來,是一大鬍子,臉上一道疤,從眉弓穿過眼睛直直到下頜去,身材魁梧,一股狐臭。他彎下腰,細細去看林苒,又喜悅一笑。
另外幾個壯漢嬉笑著交談:
“黃花閨女?好像是個雛。”
“這雛能賣不少啊!更?何況這等模樣。”
“直接賣出去豈不可惜,這給開了的也值不少錢。”
“也是,咱們這一波搶的賺不少,這差價能補回?來。就?可惜了,剛才拖去林子裡那婦人到真?是烈,褲子都脫了,她?竟拿簪子捅了喉嚨,血噴了我一身,髒死了。”
林苒聽著幾人將她?當作貨物一般調侃安排,還有那自裁的婦人……對比起這些從未親見的罪惡,往日那些壓抑與徘徊更?顯渺小。
她?唇褪去血色,動了動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被叫大哥的大鬍子自始至終一句話不說,聽過幾人的話,在?林苒還未反應過來時?,一手攬過她?的腰,抗到肩上就?往林子裡帶。
林苒嘶喊:“放開我!放開我!”
她?掙扎,踢腳,繡履滑溜地從腳上掉下,又舉拳去捶大鬍子的背,對方卻?無絲毫疼痛反應,倒是看得那尖頭?流出口水,“大哥!玩完給小弟也玩玩啊,這樣的貨色實在?難見啊。”
大鬍子哼一聲,就?把林苒重重丟到地上。她?背部疼得叫身子蜷起,急的要哭出來,大喊“救命!”,又揮拳去砸他,扇他,踢他,卻?沒絲毫作用。
那大鬍子也是被她?打煩了,還被抓破了臉,他手指一摸臉頰的血跡,用力捏住她?的脖子,冷著臉,“臭娘們別給臉不要臉!”
林苒脖頸被蛇纏緊了一般生疼,想要乾嘔卻?呼吸艱難,她?去掰桎梏的糙手,見著比她?頭?還大的另一手掌高舉,知道這一巴掌下來,定要被打暈過去。
她?忽感命數果真?壞透了,還沒來得及開木雕鋪子,沒叫小娘過上好日子,福珠上次嚷嚷著要吃櫻桃煎,她?也沒來得及做。
她?不想如那婦人一般自裁,可此番即便活下來,竇家林家知她?失去清白,定也會逼她?自裁,換取那一烈女貞潔牌坊。
有人能來救救她?嗎?
林苒試圖喊“救命”,聲音卻?被窒息卡住,臉色發紅。
她?閉上眼,脖頸上的手猛然?間鬆了,那巴掌也遲遲未落下,臉頰上反傳來一股溫熱,向下流淌。腳邊沉悶的一聲重響,地面震了一下,像是甚麼極重的東西倒下去了。
她?想要睜眼去看,卻?被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捂住雙眼,一把將她?拉坐起來,撐著她?的後背。
熟悉又沉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給她?下了定心丸,“別看,別怕,我來了。”
林苒終是沒忍住,堆積了滿是眼眶的淚水一湧而?出,小聲嗚咽起來,“我還以為,我要死了。”
周澈輕嘆:“我在?,你想死都死不了。”
作者有話說:因為週四要上夾,所以明天不更新,週四晚上更新兩章,補上明天缺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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