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有很多人喜歡你。”
林苒自是記得這話,只是沒想到周澈竟如此輕易猜到她的情緒,猜到她為誰而煩心。
周澈沒理她,轉身帶她往前走,“上京最近柺子多,要看見你這樣好欺負的小姑娘大晚上一人走在外面,定將你拐了。”
林苒打了個冷顫回神,忙跟上他腳步,看著他不斷前進的腳後跟,想為自己正名幾句:“我又不蠢,不會大晚上一人在外面走。”
周澈沒回頭,“是,你還知道不能吃陌生人遞來的糖。”
林苒就知道,周澈一張多餘的嘴,開口就不是好話。可此時她竟連想生氣都氣不起來,滿腦子都是竇行之那句“她太乖了,不是我喜歡的那種”。
她沒與他繼續打嘴仗,跟著到了送她來時的那輛小馬車。
入車廂後,周澈上來,先將中央的暖爐點上,叫她烤著,“我去拿個東西,別亂跑。”
“哦。”林苒慶幸有送她回家的人,這已是不錯,又怎會催促。
周澈下馬車時回頭看她一??x?眼,小姑娘雙膝併攏,五指張開,認真地盯著暖爐等他,乖得不行。
沒一盞茶,周澈匆匆回了馬車,將手中物什給她遞去。
林苒一怔,是一件極為厚實的銀狐藕粉披風,還有一個手爐,一包蟹粉酥。
周澈沒直接至車廂外駕馬,而是在離她最遠的對角處落座,道:“猜到你宮宴上沒吃多少東西。這兒沒炒栗子,竇家廚房也早熄了火,別把自己給餓死,我可不想扯上人命官司。”
林苒捏緊了這包油紙,低頭從中抽出一塊蟹粉酥,輕輕咬了兩口。
周澈用餘光去看她。
林苒總愛小口吃東西,蟹粉酥掉下的渣子用手接著,吃完一塊再用手去撚,將渣子也吃完。就像她吃飯,總是小碗小口,碗裡最後剩下的白飯,也都一粒粒夾走,吃麵也是一根一根吃。
回上京那日就看出她要挨大夫人訓斥,明明對著他牙尖嘴利,可面對長輩卻連說話都不會了。那日她小嘴微張,一臉無措,生怕給別人添麻煩。所以即便他食量不大,還是特意多吃了幾碗白飯陪她。
兩塊蟹粉酥吃完了,周澈還不去駕馬,林苒不解:“還不回去?”
周澈側頭靠著車壁,沉默良久後漫不經心道:“你不想回竇家,不是麼?”
“……我表現得這麼明顯?”林苒錯愕。
周澈神情很淡,林苒甚麼都看不出。
“竇行之沒腦子,不代表別人沒有。”
林苒聽這話一哂。每次周澈提起竇行之,都沒有誇讚的意思。
周澈低著頭,呼吸充盈了車廂的淡香,似乎是她頭髮上的,不似平常姑娘家的各種花香香蜜,這股香像她的味道,像楠木,木性溫和、色淡黃,自然而清澈。
他緩了緩氣息,剋制住這股狹小空間內獨屬他的曖昧。
片刻後,周澈動身了,揹著她語不驚人死不休來一句:“私奔嗎?”
正喝水的林苒聽到這話被水一嗆,差點兒失禮地噴出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周澈轉過身,看著她戲謔一笑:“嚇到了?”
林苒意識到,他這又是惡劣性子犯了,刻意逗弄她。
她心下稍穩,有氣無力地狠瞪他一眼,“你這話叫大夫人聽到,定被亂棍打死。”
周澈滿不在乎地挑了下眉,“刀都砍不死,棍子要打死我,恐怕有點兒難。”
他收起頑劣的笑,掀開車簾至車外駕馬,“不想回竇家,帶你去個地方。”
“哪兒啊?”林苒透著車簾看外面的黑影,並未拒絕,也不想拒絕。
“到了你就知道。”周澈說話依舊討打,“你不怕我是柺子的話。”
林苒輕哼一聲,不想與他拌嘴。
上京沒有宵禁,越是夜晚,西市口越熱鬧,燈火通明,四周唱曲兒賣藝的聲音傳來,林苒去掀窗上的簾子。
她幾乎沒有這樣的機會,穿梭在夜晚的上京鬧市。一眼望去,看到兩三間茶鋪與酒樓,掌櫃竟都是女子。她們熱情洋溢,笑面迎客,即便身為商賈,也沒有絲毫拋頭露面的羞恥。
林苒忽然好奇,她們與高門大戶的貴婦相比,誰更快樂些?
馬車停在一處鼓樓下方,周澈為林苒掀開車簾,又提醒她:“披風穿上,拿著手爐。”
說完,他率先跳下車等待。
林苒搞不清他帶她去哪兒,卻相信他比起柺子來說,安全又可靠,沒甚麼好怕的。
穿上披風掀開車簾,周澈再次撐著手臂助她下車,在她探頭探腦四處張望時,一把拉過她的帽兜遮住頭,叫人認不出她身份。
林苒摸了摸頭,將帽簷理好,跟在他身後。
到了守門計程車卒跟前,他從魚袋中掏出魚符,對方確認過後,恭敬側身退後,“原來是副使大人,請。”
周澈一言不發往鼓樓內走去,轉頭見林苒還縮成一團,去偷看躬身行禮計程車卒,他心底好笑,“發甚麼愣,走啊。”
林苒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一個激靈回神,小跑跟上,順著臺階一級級往上走,前方是周澈的背影,這高樓彷彿沒有盡頭一般。
待上到最頂樓處,林苒已經累得沁出一層薄汗,扶著膝蓋喘息。
周澈見她這副模樣,又笑了下,“林小苒你不行啊,爬這幾步臺階就累成這樣。”
“誰跟你這老怪物一樣啊!”林苒直起身子朝他怒目而視。
周澈沒忍住又笑了一下,“看外面。”
林苒轉頭走到欄杆處,上京城盡收眼底,遠處的皇宮巍峨聳立,煙火氣十足的街巷,河邊許多畫舫點著燈,也有離鬧市遠的民宅,有的黑的甚麼都看不到,有的則散發著微弱的光,能想象到那小家中的夫妻,抱著孩子坐榻上聽故事吃糖。
“上京城原來這麼大。”林苒不由感嘆。
在她印象中,她到過最遠的距離,是從小小的六合縣坐船到此地。只是那時年紀太小,光顧著害怕了,未曾注意過天地廣闊。
周澈目光落在遠處漆黑一片的山峰上,“此處是上京最高的地方,除去以鼓定更,更多是警戒民間走水。心情不好時來這裡看看風景,瞬間就開闊了。”
林苒眯眼感受著高處劇烈的風,轉頭看向他,有些不可思議。
周澈這樣的人,也會心情不好?
周澈似乎看出她在琢磨甚麼,笑道:“林小苒,我也是人。”
林苒收回視線嘟囔:“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林小苒。”
沒有一點氣勢,聽起來弱不禁風。
林苒視線又往遠處的河山去看,但那邊太黑了,一望無際,嘟囔:“難怪二郎如此仰慕竇三叔。”
“竇行之今日又叫你傷心了?”周澈不經意問。
林苒垂眸,沒說是與否,只說:“或許是我要求太高。”
周澈輕笑一聲,對此不予置評。
林苒心思細膩,總將他人的錯轉一圈,最後轉到自己身上,明明她從未做錯過甚麼。
他轉頭不知從哪兒變出兩個乾淨的杯子,擱在方木欄杆上,又從腰間解下汲囊,往兩個杯子裡倒酒。
“喝點兒。”
林苒怔怔看著,嘴饞,又怕,猶豫道:“我不會喝酒。”
“所以才讓你喝,酒可是解愁的好東西。”周澈自顧自飲下其中一杯,“放心,我不告訴別人。”
林苒看著他又給自己的空酒杯倒了新的飲下,摸著收在懷中那枚紅寶石金釵,和沒有還給竇行之的木雕鷂子,腦海中又冒出那話:
“她太乖了,不是我喜歡的那種。”
“她太乖了……”
“太乖了……”
林苒閉了下眼,去拿一直置放在那兒的那杯酒,一飲而下。酒的灼熱從舌尖至喉嚨,順流而下,身子跟著暖起來。只她一時被辣得輕咳幾聲,忙用手捂住嘴。
周澈起手想幫她拍背順氣,可在一寸距離又停住,收回手,雙拳緊握,直接抓著酒囊喝了幾大口。
林苒氣順後,又默默舉起酒杯,紅著眼,“再給我一杯嚐嚐,還挺暖的。”
周澈一頓,沉默地為她斟滿,看著她這次小口慢慢喝,臉頰也跟著紅潤起來。
他倏然想到,此時此刻,在這鼓樓,他帶她喝酒,這是屬於他們兩人間的秘密,就連竇行之也不會知道。
他微微揚起唇角,為這個發現而暗自竊喜。
林苒紅著眼,看著明亮熱鬧的上京城,聲音有些哽咽:“我沒別的好友,自幼,四姐姐是與我關係最親的人了。她討厭三姐姐,常背地與我說三姐姐壞話。來上京參選童養媳途中,我害怕,一直抓著四姐姐的袖子。”
“可沒人想到我會中選,回六合縣時,我想再去抓四姐姐袖子時,她已經和三姐姐玩在一起了。我常想,是我做錯了甚麼,還是我本就不是個討人喜歡的。”
周澈蹙眉,發現她有些醉了,往常哪兒會說那麼多心裡話。於是靠近些,讓她遠離欄杆,害怕她摔下去。
他道:“我不認識你四姐姐,但一個背地說人壞話,轉眼笑著和討厭的人玩在一起的,能是甚麼好人?你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是嗎?”
周澈一手握住欄杆,用力地想要將其捏斷,輕聲道:“有很多人喜歡你。”
“誰啊?”林苒像是醉了,又像是沒醉,此刻她想說話,說很多話,但她認知卻清晰,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周澈滾了滾喉結,“福珠,你的小娘。”
還有我……
林苒忽然笑起來,“哦”了一聲,感嘆道:“你運氣應該不錯,我要是有你的好運就好了。”
周澈平靜地凝視她,“我運氣不好。”
“怎會不好?你如今也不算太老,卻已官至副使,沒人做得到。”林苒一本正經。
周澈對於“不算太老”幾個字氣笑了,卻只又重複道:“我運氣真不好。”
豈是不好,簡直差透了。
竇行之才是真正好運之人,天生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
而周澈的前途,是豁出性命拼死得來的。另外的東西,他則永遠也無法獲得。
林苒睜大了那雙乾淨又漂亮的杏眼,“你不是??x?又懂佛,又懂道,就不給自己算命,轉運勢嗎?”
周澈怔了一瞬,忽然笑出聲來。
林苒盯著他滿心困惑,“你笑甚麼?”
周澈問:“嗯,我之前教的,你都照做了?”
林苒鼓起腮幫子,“一點用都沒有。”
周澈再一次大笑,又賤兮兮地道:“林小苒,你怎麼這麼實誠?說甚麼信甚麼。”
林苒直起身子,不可思議道:“你又是在胡謅著騙我?你怎麼這麼可惡!”
“我信佛讀《地藏經》為了消業都是真的。但我不信占卜算命一說,事在人為,若寄託於運勢……”
早死在戰場了。
“你自己不信就故意誆騙我。”林苒氣得跳腳,吹鼻子瞪眼,想罵他卻想不出狠毒的詞語,最後做出了最惡毒的詛咒:“祝你出門踩狗屎!”
周澈滿是不屑地收起酒囊,見她沒有今夜從宮宴出來時那番鬱結,也算暫且放下心。只是手癢,又去扯了下她頭上的帽兜,將她整張臉都遮住了。
林苒憤怒地將帽兜拉開,用她認為世間最兇狠的眼神瞪他,還是氣不過,用力扭過頭,髮髻上的步搖甩到他臉頰上。
周澈輕輕摸了一下步搖掃過的地方,微涼,一點兒也不疼,反倒挺舒服。
見她真是氣急了,壓住嘴角笑意不再逗她,轉身往鼓樓下走,“時辰差不多,送你回去,走了。”
林苒氣鼓鼓跟上,周澈沒回頭都從她的腳步聲聽出強烈的不滿。
小姑娘這樣多好,該高興就高興,該生氣就生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成天壓在心裡像甚麼樣子。
駕著馬車回到竇家,林苒剛落地,毛頭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先笑嘻嘻地朝著林苒打了個招呼,“林姑娘,我是毛頭,毛頭的毛,毛頭的頭,你還記得我嗎?咱們一路回的上京。”
林苒含蓄地點頭,“我記得你。”
毛頭臉太圓了,想不記得都難。
周澈往毛頭屁股上踹了一腳,“你跟來幹嘛?”
毛頭並不在意周澈踹他,揉了揉皮實的屁股,收起嬉皮笑臉,“老大,宮裡傳召。”
林苒見狀忙告辭,道:“既是宮裡傳召,想必是要緊事。”
“嗯,你先回府。”
周澈目送她進了門,準備直接快馬入宮,轉身去卸馬車。
毛頭跳著腳跟上來,笑著湊到他面前,道:“老大,林姑娘這麼漂亮,你想要直接搶過來就是了,竇行之乾巴巴的哪兒打得過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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