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也沒否認喜歡林姑娘
林苒小跑回蘭水院,天空淅淅瀝瀝下起小雨,院門口的福珠打著油紙傘來接。
福珠抓了抓她身上的披風,“幸好這雨不大,沒叫姑娘給淋溼了。”
待回屋內,福珠提來炭盆,嘴角還沾著點心屑,“姑娘怎不與六姑娘她們回來?”
林苒褪下披風捏在手心,也沒想瞞著,“周副使送我回來的。六姑娘轉眼不見了,也沒在宮宴出現,她回來了麼?”
“在姑娘前腳回來的。”
林苒不再詢問,忽然想起周澈說,這世上有很多喜歡她的人,其中便有福珠。她抬眼盯著福珠,愣是給人看毛了。
“姑娘,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沒甚麼,有些冷,想沐浴。”林苒搖搖頭,又道:“還想明兒做甚麼果子吃。”
“果子啊!那奴婢去給姑娘備水!”福珠一聽吃的就來了勁兒,起身直奔淨室。
林苒坐到妝奩前,從懷中抽出滾了熱的紅寶石金釵和木雕鷂子,將妝奩最下層的小屜拉出,裡面堆疊滿了金釵,數都數不過來。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將手中這根最名貴的金釵與鷂子一併放了進去,又合上。
妝奩旁的燭火在搖曳,屋外雨聲落入耳中,她閉眼去聽,細碎又清明,不僅有聲,彷彿還能聞到雨幕的味道。
現下再去回味竇行之說出的那句話,心竟沒這麼痛了,是甚麼原因?鼓樓?遠景?還是酒?
*
翌日,林苒起了一個大早,做了三種不同口味的果子,給福珠嘗過後,又分成幾份,分別往姑娘們與大夫人那邊送去。
淨過手,福珠笑嘻嘻衝進小廚房,“姑娘!你猜誰來了?”
林苒搖頭。
福珠不再打啞謎,“二少爺來了!聽聞他回竇府後,拜見完大夫人和老爺,第一個來瞧你。”
林苒輕輕揚了揚唇角,就著這身幹活的半袖與旋裙去院中見竇行之。福珠捂嘴偷笑,往一旁躲了。
竇行之帶著宿醉後的疲累,林苒一出現,旋即跑來,疑惑道:“苒娘,你昨夜甚麼時候回來的?怎都沒與我說?”
林苒想過竇行之會來問她,只是沒想到他今日就回竇家了。是因為和龐玉寧的婚事麼?
她低下頭,手攥緊衣袖,勉強笑道:“昨夜宮宴上不小心弄髒了衣裳,看你玩的開心,怕給你添麻煩,沒打擾先回來了。”
竇行之懊惱一聲長嘆,“你該與我說,我叫人送你回來。大半夜的,聽說六妹她們幾個也沒與你一同回來。”
“在禁苑門口遇到周副使,剛好就他送了。”
林苒不想與他說去了一趟鼓樓散心的事,竇行之情緒易被影響,若知她心底不適,怕又要嫌麻煩。
“周哥啊,那我就放心了。”竇行之笑笑,往蘭水院環視一週,似在猶豫,最後道:“我今日起回家住了,這樣也不操勞你日日往城外跑,怪累的。”
林苒沒說話,也沒戳破這層紙窗戶提起龐玉寧,想等著竇行之主動提。
可等了半晌,竇行之對與龐玉寧的婚事愣是一個字沒說。
他反倒望向她發頂,問:“怎不戴送你的金釵?”
林苒下意識去摸頭頂,此時戴著的是一支簡單的木釵,她自己刻的。
她解釋:“那根金釵太過名貴,我若在家中戴著,叫大夫人和其他姑娘見著……總之,凡事都不好太出挑惹眼。”
竇行之不以為然地擺了下手,“嗐!你想多了,母親和小妹她們甚麼沒有。”
“這是皇后的金釵,不一樣。”林苒不知如何與竇行之解釋。
竇行之又問:“那以前送你那些金釵,怎也不見你戴?”
林苒一哽,更是不知如何回答,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總是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想得太淺顯。對他來說如喝水般的事,對她卻是難如登天。
他性格外放,好友眾多,永遠是人群中心。可她太過內斂,害怕眾人的目光與注視,沒人理解她在這方面的難處。
對於竇家人來說,他是受寵的二公子,而她只是一個寄人籬下,被“貶妻為妾”的尷尬人。
竇行之見她不想說,拉過她的手腕,往屋裡帶,一路來到內間,又讓她坐至妝奩前,去拉她的小屜。
林苒抬手想阻止,嘴張一半,他已拉開最後一節,所有他送的金釵都存在這兒,同時還放著那隻木雕。
竇行之一愣,將木雕鷂子撿起,“我說去哪兒了,找了許久沒找到,原來在你這兒?”
林苒平靜垂眸。
竇行之自銅鏡中去看她,這才注意到她寡淡的情緒,與往日不同,少了些甚麼。
“苒娘,你今兒心情不好?”
林苒不想與他對上視線,只搖搖頭。
竇行之輕嘆:“昨夜是我不好,只自己玩兒了,沒注意你。”
林苒沉默。
竇行之眸中的不耐開始隱隱浮現,卻壓制著,“好了,苒娘,你別不開心……”
“算了。”林苒抬頭,不想再爭執下去。
可看著竇行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林苒無奈道:“我沒有生氣,木雕鷂子是你昨日掉了的,小太監撿到了,我想著還你,卻沒找到機會。誰知道你今日突然回竇家了呢?”
竇行之偃旗息鼓,眼底閃過一絲愧疚與尷尬。
林苒抿唇,從妝奩中挑出一支樣式簡單的金釵,將髮間那根木釵替了,又從鏡中問他:“好看嗎?”
竇行之笑笑,“好看。”
林苒"嗯"了一聲,垂下眼。
竇行之又仔細去辨她神情,確認她沒生氣,這才離開蘭水院。
而他自始至終,都沒提起龐玉寧一個字。
*
竇行之日日來找林苒。
有時帶來一盒點心,看著她慢慢吃下。有時來外間躺著看書,陪她刻木雕,結果眼睛一閉一睜,一個上午過去,醒來時,她已去了賬房清賬,他身上披著她蓋的毛毯。
關娥往日書信不是訴說為妾的悽慘,就是說幾句錢姨娘的壞話,整日唱曲,擾的她耳根不得清淨。可這次等了許久都未寄信過來。
林苒再次收到林家家書時,才得知林家已知道了竇行之與龐玉寧的婚事。林父在書信中言辭犀利,又告知她關娥身體每況愈下,叫林苒回家一趟。
林苒知道林父不是說笑,即便小娘身子沒有變差,可惱羞成怒下,定然不會再給小娘每日看郎中的機會。
畢竟那是一筆不小的花銷,妾同奴婢無異,??x?就算是竇家這樣的高門大戶,也不會在一個妾身上花這麼多銀子看病,不蹉跎已是極好了。
林苒心急,福珠忙陪她換了身衣裳往林家跑。
到林家後,林苒只見到林父與秦大夫人。
她想去看關娥,林父卻板著臉道:“別想著見你小娘了!你看看你,不爭氣,連個男人都抓不住。與竇家的婚事本鐵板釘釘,這下好了,煮熟的鴨子飛了。”
林苒抬眼,望向林父,沒忍住低聲辯駁道:“我哪兒能說得上話……”
“你還頂嘴!白長了你這張臉。”林苒也沒說甚麼,林父直接氣得站了起來,臉紅脖子青,來回走動。
“老爺,五姑娘也是沒辦法,這婚事講究緣分,如今竇二郎康健,竇家這翻臉不認賬,誰又能如何呢?”秦大夫人忙起身安撫,又朝林苒道:“你父親說甚麼你聽著就是了,幹嘛頂嘴。”
林苒低下頭,嘴巴一癟,差點兒掉出眼淚來。
林父還在捂著胸口來回走,又轉身罵道:“這事兒怎麼能怪竇家,我看,你該找找自己的問題,你若沒問題,好好的婚事哪兒能說沒就沒了。”
秦大夫人動了動嘴角,甚麼也沒說出,只把頭轉過去。
林父直起身子,苦口婆心道:“你別看著我們林家到了上京就真升官發財了。這上京城五品官遍地都是,還有你大哥,林家就指望著你大哥繼承香火。他來上京唸書,連進書院都找不到門道。”
“我跟你說,你小娘的郎中我已經撤了,就你現在這幅不成器的樣子,就別想著見她。”
林苒一句話都不想說。
若說關娥給予她的壓力中還攙著感情,那林父給予她的壓力就只剩家族利益。
林苒知道不該還嘴,面對林父,沉默才是最好的應對措施,可她還是忍不住出口,帶上幾分叛逆道:“可是若沒有我,林家也不會官升五品。”
此話一出,林父雙眼霎時瞪得與銅鈴一般大,連林苒自己都一瞬錯愕。
秦大夫人忙去拉他,轉頭先一步出口:“誰叫你是林家女呢?這都是應該的。”
林苒無法反駁。
是啊,因為是林家的女兒,供著吃穿長大。只能怪命,只能可惜她是他們認定的賠錢貨,而不是繼承香火的兄長,或被寵成紈絝的竇行之。
林苒回竇家途中一言不發,福珠盯著她,連棗子都不敢吃了。
馬車路過一處鬧市,林苒往外瞧見一間酒鋪。
“福珠,我想吃甜的,聽說吃了甜的心情會好。”
福珠一個激靈,立刻坐正,飛身而下去糖鋪給林苒買。而趁著她離開時,林苒獨自下車至酒鋪,在眼花繚亂中,買了一壺女兒紅,藏在披風裡,在福珠回來前上了馬車。
她知道吃糖沒有用,可或許回到鼓樓上微醺的那一刻,心情會變好呢?
*
遠在千里之外的金水,周澈順著名單揪出最後一個細作,準備歸京。
毛頭與一幫人跟在他身後,從金水街道駕馬踱步往城門走。
毛頭悠閒地伸了個懶腰,道:“這連著幾日沒歇息,可真是困死我了。佛說,普度眾生,老大這真是一點兒眾生都沒普渡到。”
周澈懶得回他,倒是毛頭身旁的人笑道:“就你也算眾生?得了吧,我看你不可憐,那些被抓的細作倒才是真可憐。”
毛頭渾身一抖,一想到地牢裡的場面就牙涼,靨靨地去看老大,“那我可真慶幸,被老大的佛光普照到了。”
周澈目光落在一間木雕鋪子中,立即拉停馬,翻身而下。
毛頭跟著下馬,湊到周澈跟前,順著他視線去看,是一支簡潔卻精緻的並股木釵,頂上嵌著一顆中原少見的黑曜石。
“老大,難不成你要送林姑娘,我說的話,你真聽進去了?”
毛頭到周澈耳邊說悄悄話,呼吸吹到他耳朵裡,周澈眉頭一皺,嫌他噁心,將人往旁一拐,“再整天出餿主意小心你的舌頭。”
此話一出,毛頭摸了摸鼻子,悻悻站到一旁,想起老大那日說的話。
他道,竇行之有恩於他,是他好兄弟,和毛頭他們一樣重要的好友。
可這說來說去,竟也沒否認喜歡林姑娘。
老大明明自幼都是強勢桀驁的性子,想要甚麼,管他是正是邪,直接奪了便是。
可為何此時扭扭捏捏?如今老大的心思,可真是海底針,難猜。
“老大,你還買嗎?”
周澈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轉身上馬,打馬往城外去,“不買。”
那支木釵會是林苒喜歡的,也很適合她。
可他知道他沒那麼好的耐力,若買了,定忍不住叫她戴上,那樣便突破了他們的界限,不成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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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苒回家後支開福珠,悄悄飲了幾口女兒紅,迷離的感覺衝上腦門,她沒再多喝,而是將酒壺藏到床底。
福珠回房,注意到林苒微紅的臉頰和眼睛,但並未往喝酒上去想,只覺得林苒是在林家這一遭太過傷心。
福珠坐至林苒身側,將自己荷包中多出來的飴糖放到林苒手心,扭捏道:“姑娘,今兒我在正堂外,都聽到了。”
林苒一怔,抬眼去瞧她。
福珠不滿道:“竇家真不是東西!這麼多年,姑娘你起早貪黑,伺候大夫人,又伺候二少爺。冬日裡站規矩,夏日廚房一待是一個早晨,晚上還要熬夜算賬本。給二少爺沖喜擋災,病是沖走了,卻轉眼要娶別人,這算甚麼嘛。”
往日林苒聽福珠這麼說,定要阻止她,小心隔牆有耳,可現在聽著這番話,心裡卻隱隱舒坦。
福珠果然站她這邊。
林苒笑笑,倒在福珠肩上,也不說話。
福珠心疼,低頭問:“如今林家老爺拿姑娘的小娘來威脅,姑娘可有想法?”
林苒閉上眼,搖搖頭,整個人一灘爛泥似的越躺越低,最後枕到了福珠腿上。
福珠坐直了身子,在林苒背上拍了兩下,又縮回手,猶豫了好一會兒,轉了個眼珠子低聲道:“姑娘,我看啊,其實二少爺人是不錯的,只是此時未婚,二少爺心還沒能系在你身上。可若是……”說到一半又停住,咬了咬嘴唇,"不,我不該說這個。"
林苒睜眼,直起身看她,迷惑不解。
福珠別開視線,手裡把玩著荷包繩,"可我實在替姑娘著急……若姑娘與二少爺成了那事兒,說不定二少爺站您這頭,親事便又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