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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一時被他驚豔到了

2026-05-26 作者:莢澤

第13章 第 13 章 一時被他驚豔到了

林苒一直沒敢抬頭,連毬場何種狀況都不去看了。

直到周邊女眷一聲譁然,林苒才見發毬官早已開賽。

竇行之身著毬袍,縱馬盯緊地上快速翻滾的皮毬,前方一北狄士卒橫馬過來截停,卻不及竇行之速度。他揮杆而來,將毬往反方向打,大梁士卒接毬,北狄往那人衝撞而去,卻遭一個回擊,毬又落到竇行之近旁,而他早已掉頭至毬門邊。

他一腳踩馬鐙,另一腿翻出,傾身而下,穩穩將毬擊出,僅一擊,毬如利箭般飛速穿了出去,連前方的試圖截毬的人都反應不過來,便聽“叮——”一聲,毬擊中毬門上懸掛的鈴鐺。

開賽不過片刻,大梁已得分,場上瞬時炸開,尤其是林苒身旁的女眷們,個個剋制不住規矩地銳叫起來。

林苒看回賽場,轉眼間,竇行之又進一毬。

一番完畢,大梁比分遙遙領先,士卒們歇場,休整換馬。

二番開始時,眾人才發現北狄換了人,竟是王子親自下場。

北狄王子頭髮微曲,眼神銳利,直接接過下手扔來的毬杆,打馬上場。

他掃視一波眾人,毬杆指向竇行之大笑,用北狄語道:“那點小打小鬧也配叫一番?我們北狄只是伸了伸筋骨罷了。沒長全形的崽子,也敢裝腔作勢?北狄那一仗輸了,是天瞎了眼!”

翻譯官顫顫巍巍傳述一遍此話後,場內炸開鍋,北狄士卒齜牙咧嘴地笑著,皇帝面色沉下來。

竇行之將毬杖換了換手,道:“這些話等你先贏了再說,別自己打了臉。”

發毬官擊毬,被那話惹怒的竇行之當即衝了出去,率先奔到滾動的毬處,正要擊打,卻遭一陣強烈衝撞,馬後蹄一擰,他差點兒摔下,等坐回去看,毬已被北狄王子搶走。

而此刻北狄一改一番時狀態,個個像上了戰場般橫衝直撞。轉瞬間,大梁又兩個士卒落馬受傷,而北狄王子搶過毬後,直接蠻橫地衝開前方圍截,毬被飛擊出去,不偏不倚入了毬門。

林苒見狀,心也跟著懸起。

再度開毬後,竇行之轉而迂迴,以防守為主,然而北狄士卒卻不管不顧,甚至破了規矩,直接起杆,又將另外兩個大梁士卒擊落。

賽被叫停,擊人的兩北狄士卒被迫離場,然而北狄王子卻滿不在意,後續依舊用著同樣的戰術追了上來,眼看分數超越許多。近三十分時,竇行之被北狄王子的馬撞來,他一時不察,直接摔落下馬,而二番也在此結束,大梁隊伍中盡是傷員。

林苒哪兒見過這般激烈的賽事,遙遙去看竇行之,見太醫正處理他腿上的傷。

沒歇息多久,三番開始,一旁的女眷忽地“咦?”了一聲,林苒跟著看去,竟見周澈上場。

“周副使也會打馬毬?”女眷們竊竊私語起來。

周澈叫人牽來大宛馬,翻身而上,依舊黑衣軟甲。

忽起一陣妖風,毬場的沙被吹得漫天飛起,待靜置後,沙塵中才露出他的黑影,手上的毬杖宛若一杆長槍,身後跟著毛頭與另一粗獷男子。

毛頭一臉嬉笑,按著指節,“老大可算上場了,距上一次馬毬,都過去兩年多了吧。這跟著老大打毬,想想都渾身舒爽。”

程二蹙眉道:“少說廢話。”

竇行之重新上馬,駕馬上前與周澈並列商量對策。

周澈看他一眼,“還撐得住?”

竇行之笑道:“不過摔了一下,沒甚麼大傷,今兒總算能與周哥一同擊毬。周哥,接下來我們……”

竇行之沒將話說完,周澈已讀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是別違毬令。”

他拉馬轉身,與北狄王子擦肩而過時,提杆重重碰了一下對方的毬杆。

北狄王子手一緊,盯著周澈,“我記得你,周、澈。”

周澈打馬站定,懶得轉頭去看他,用北狄語回:“抱歉,我不記得手下敗將。”

北狄王子半晌說不出話,最後只得狠狠瞪他一眼,“馬毬場可不是你的領地,給我等著。”

第三番發毬,北狄王子直往前衝去,他目光根本不在那毬,而是死盯周澈。

眼看他的馬要撞上週澈,哪兒知周澈拉起韁繩,大宛馬前蹄騰空,又重重往前一踏,北狄王子的馬直往側翻,他剛要坐穩,毛頭的馬往後衝來,徑直撞上他另一邊。

北狄王子瞬間從馬背墜落,轉眼間,毬也被周澈奪了去。

北狄士卒將周澈重重包圍,他高喊一聲“竇行之!”,卻沒想到周澈將毬擊給了程二,程二截毬,又轉身往竇行之打去。此時竇行之身旁之人甚少,他接毬,與兩個北狄士卒你追我趕,最後回馬假意停毬,卻順勢一擊,毬又飛回周澈處。周澈接毬,當即將馬縱得飛快,衝開圍截者,最後側擊,毬穩穩飛進毬門,鈴鐺一響,場面又熱了起來。

女眷們停滯一瞬,又尖叫起來,瘋了似的朝觀毬臺外撒花瓣和香囊,甚至有人半個身子探出去,搖著手帕揮舞。

“周副使往日看著挺兇的,未料他風姿如此。”觀賽的郡主失了往日沉穩賢淑,激動地轉身去拉侍女,竟紅了眼,“你趁著現在,快回家找母親去說親,我此生非他不嫁了。”

林苒第一次看周澈打馬毬,也一時被他驚豔到了。

竇行之在毬場若說英姿颯爽,那周澈則是“殺神”重現了一般,能從毬場的身影中看到戰場上的人。

周澈身上有種渾然天成的氣場,足以讓人心折服。跟在他身後的竇行之,毛頭等人,與他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便知他要做甚麼,甚至沒有半分質疑。

一盞茶的功夫,在眾人的呼喝聲中,大梁重新追了上來。

最後一毬,周澈徑直駕馬往北狄王子上頭躍去,北狄王子身下的馬受了驚,一聲長嘶,四腿發軟,王子又一次摔下馬,沙子糊了一臉。他齜牙咧嘴,來不及反應,周澈的馬蹄從他鼻尖僅一寸的地方重重落下,又離去,濺起塵土。

就那一瞬,只差一寸就得被當場踩死,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和周澈的那場戰役。

北狄王子隨父兄征戰多年,那年天寒地凍,他們人數是大梁的五倍之多,本是一場必勝之戰。哪兒成想,混戰之時,一黑影駕馬??x?衝破防線,直搗後方。

兄長站他身前不到一臂的距離,銀槍直直貫穿兄長頭顱,槍頭離他的眼睛僅一寸,血濺了一臉。那人居高臨下抽回長槍,“嘁”了一聲,最後低沉地用北狄語說了一句:“可惜不是北狄王。”

僥倖逃脫的他成了王子,也知道了那位“殺神”周小將軍。

北狄王子很長一段時間以為自己早不是當初的稚子,卻沒想到此刻竟被嚇得渾身僵直,無法動彈絲毫。

毬被擊出,落至竇行之近旁,他打馬上前,而北狄士卒也沒了圍堵追擊的氣勢,眼瞧著那毬又一次進了毬門,“叮——”一聲巨響,整場比賽以大梁勝利告終。

幾個北狄士卒忙翻身下馬,去扶王子,卻沒想到對方腿軟到站不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可謂尷尬。

林苒看得心頭髮熱,血液崩騰,貼在角落,跟著女眷們站起身,墊腳往外看。彷彿那日大梁大敗北狄,全上京城的人都湧入街頭歡呼慶賀,即便她居於內宅,都能聽到外面人群的笑聲與鑼鼓聲。

忽的,結束比賽的周澈與竇行之同時看來,天光自上而下,眼睫處的光晃過,林苒掃過周澈,又對著竇行之微微一笑,默默縮回頭,坐回原處,被眾女眷擋住身影。

倒是前方的女眷又一次尖叫起來,“啊!周副使看過來了!他看到我了吧。”

林苒鼓了鼓腮幫子,暗自可憐這些天真的貴女們,都被周澈外表所欺,看不清他私下為人。

皇帝因這場馬毬的勝利大喜,將周澈與竇行之同時喊至跟前,問他們要何賞賜。

竇行之笑道:“臣著實羨慕陛下與娘娘恩愛,舉案齊眉。以往馬毬賽魁首都有彩頭,今兒可否容臣向皇后娘娘討個賞?”

帝后微訝,含笑點頭應下。

竇行之看向皇后頭上一隻點綴了紅寶石的金釵,大膽問:“請問娘娘可否將您的金釵賞下?”

周澈沉默地看了竇行之一眼。

當帝后問周澈時,他冷言道:“臣不用,要賞就賞其餘人,此次勝利非臣一人之功。”

皇帝仰面大笑,指著他,“明遠啊明遠,你征戰時就總護著下屬,到此地還是如此。好,此次毬隊人人有賞,你也有,不許再給朕推脫。”

“謝陛下隆恩。”周澈與竇行之一同再度叩首。

皇后大方讓小太監給竇行之送去金釵。

竇行之拿起觀摩後,又請小太監將其送至觀毬臺的林苒面前。

林苒桃花腮成了紅蘋果,見眾人紛紛朝她看來,她挺直腰板,竟不知要擺出甚麼表情,手應放何處,今日的衣服是否太素,臉上的妝容是否太淡。

直到大梁與別國的馬毬再度開賽,女眷們才又被吸引過去。

金釵被小太監端著來到林苒面前,她雙手接過,細細撫過那枚深邃的紅寶石,朝著帝后方向叩首謝恩。抬眸,與轉過頭來的龐玉寧倏然對上。

對方眼神中流露著強烈的羨慕,觸碰到林苒的視線後又收回目光,繼續觀賽。

林苒心想,竇行之就是這樣的人,外放的情緒,毫無半分羞澀,她真的該信他一次。

*

然而林苒一直未能找到與竇行之私下說話的機會。

馬毬賽後的宮宴,帝后並未出席。竇行之換過身乾淨的衣裳,此刻成為人群中心,笑著一杯杯酒下肚。

林苒依舊坐在角落默默看著,宮宴佳餚豐盛,可她沒心思吃,盯著想尋竇行之獨處的間隙。

宮女上菜,一個不留神,竟將酥酪灑在她衣裳上,溼答答又黏膩,難受得緊。

小宮女忙朝她致歉,林苒看她年紀小,輕嘆一口氣,“罷了,可有乾淨的衣裳讓我換?”

“有,姑娘請往這邊來。”

林苒跟隨著小宮女往側門而出,到一間屋子,隨意挑選了件木槿半袖換上後,獨自往宮宴回。

穿過一截偏僻遊廊,透過格子窗,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傳來:“表哥,你今日找皇后要了賞賜,當眾將金釵贈予她,莫不是真動了心?”

林苒腳步一頓,認出是龐玉寧。

往日龐玉寧在她面前總擺著一股傲氣,話不多,語調冷淡,沒想到私下在竇行之面前反倒多了分女兒家的情態。

林苒自知偷聽人家說話不好,卻還是不由停住腳步,悄悄往牆對面望去。

竇行之不知甚麼時候從宴中出來的,看起來喝了不少酒,兩頰泛紅。龐玉寧說完這話,傾身抱住他,他沒推開,片刻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他無奈笑道:“你知道的,她太乖了,不是我喜歡的那種。”

龐玉寧一怔,語氣沉穩下來,“那你還那番做派?你明知道,我母親已經答應下來,兩傢俬下也開始走六禮的。”

竇行之收起笑,垂眸道:“她畢竟在我身邊待了那麼多年,玉寧,你也見過我曾經甚麼樣子。她九歲就在我身邊,雖無男女之情,我卻將她當作妹妹。事到如今,我只想盡可能給她補償。”

“你以後納她為妾,不算虧待。”

林苒手心捏著金釵,那顆昂貴的紅寶石如岩漿般滾燙,險些拖不住。

她不想再聽下去,忙掉頭往另一邊跑,捂著心口,直到完全聽不到他們一絲聲音,才終於停下。

回過神,發現連披風都忘了穿,一襲單薄的半袖哪兒遮得住寒風。身子像牆體裂開了縫隙,冷意呼啦呼啦從縫中鑽進來。

她以為,在竇行之心裡,或許對她有那麼些許男女之情,哪怕只是一點點,放在某個角落,可他自始至終真的不喜歡她,只將她當作妹妹。

真的是她太乖了嗎?

白日裡,他當著眾人將金釵贈予她,那時她還覺得可以信他。可哪知,不過是他高高在上的一絲同情與半分愧疚,原來他早知道和龐玉寧的婚事了。

竇行之善良,這善良卻淬了毒,讓她的心在毒液中滾了一遍,再問她甜不甜。

林苒揉了揉眼睛,不願再回宮宴,連放宴中的披風也不去拿了。轉身找小太監問了路,往苑門而去。

或許,她真的不該再欺騙自己了。

*

苑門不遠處的一座小亭,毛頭抱著胳膊昏昏欲睡,一陣寒風襲來,他睜眼甩甩頭,用力打了個噴嚏。

看著坐在不遠處的周澈,毛頭著實無語,“老大,好好的宮宴你不參與,跑出來賞甚麼月?冷死我了。”

周澈嫌棄地看他一眼,“誰要你跟著出來了。”

“老大,你怎麼還嫌棄我!”毛頭欲哭無淚,搖搖頭,一個縱身,從小亭的欄杆上跳下,站到月色下學著觀賞,“這樣的月色下,我內心淒涼,月下果然適合吟詩。月……白月……啊——”

周澈一腳踹上他屁股,蹙眉連看都不想看,“毛病。”

話音剛落,周澈突然起身,往苑門看去。

毛頭從他向來不動如山的神色中看到片刻錯愕,又恢復寧靜。

“別跟來。”周澈下令後,大步往前走去,將毛頭一人扔在亭子。

他徑直走到林苒身後,她竟也沒發覺。

頭頂掛著的一溜燈籠燃著悠悠紅光,那光自黑夜中映在她肩頭,卻暖不了她單薄的身影,這個人似乎下一息便要如霧四散。

周澈覺得,他此時必須做點甚麼。

可又如此懊惱,以他的身份,他沒有資格。

跟了她一路,直到出了苑門,看著林苒左右去尋馬伕,卻半個人影不見,他終於喊她:“林小苒。”

林苒茫然轉過頭,眼神空洞又呆愣。

周澈心臟被一隻手攥緊,他拂過腰間魚袋,往馬車方向走去,“跟上,送你。”

林苒眨了下眼,不知是否是月光太白,在周澈身上打下的月輝,將他整個人衝得格外柔和。

她猶豫著,看著他被拉長的影子幾分恍惚,沒動彈。

周澈扯了扯嘴角,“嘖”了一聲,道:“忘了我和你說過甚麼?”

“啊?甚麼?”林苒呆愣愣看著他。

“你和竇行之之間,我不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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